第25章 真相大白
初拾耳根微热,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初拾耳根微热,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如果,如果“文麟”是真的就好了,若他能这般哄着自己,哪怕将整颗心捧给他,又何妨呢?
午后过半,两人返回城里,分别在即,文麟问道:
“哥哥,明日还来么?”
初拾望进他眼底,眸光染着日光的温软,应声:“来,自然来。”
“那就好。对了,哥哥。”
文麟目光一错不错地锁住初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家巷口那间老打铁铺,再过两个月掌柜的要回乡,铺面正要盘出去。我手头还有些积蓄,想着……不如将它盘下来。”
“日后,你在前院开个武馆,教人习武强身。我在屋里设个书塾,教孩童读书明理。我们就那样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日子。好不好?”
那一刻,初拾心口传来阵阵刺痛,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眼前人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要说是演戏,那此人真是高手。
可要是真情流露,还不如演戏得了。
初拾喉结微动,竟有种承受不住文麟直视的感觉,他下意识错开视线,停顿了片刻,才重新转回目光。
唇角牵起一个平稳的弧度:
“好啊。”
文麟眼中光华骤亮,笑意在落日熔金里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他郑重点头,如同落印:
“那便说定了!”
待初拾身影渐远,没入长街尽头,文麟才转身往小院走。
等他抵达院子,此前井边私语的两人悄然现身,屈膝回报。
文麟安静地听着,直到两人离开,他依旧在窗边伫立,出声问道:
“青珩,你怎么看?”
青珩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主子神色,斟酌着回:
“初拾公子或只是维护太子名誉,毕竟太子是一国之尊。”
“墨玄,你呢?”
“属下也觉得,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初拾公子已知晓主子身份。”
没有明确证据么?
也许证据还不够明确,但是他的心能够告诉他,初拾知道了。
“主子——”正当这时,一个暗卫出现门外:“李啸风开口了!”
——
阴湿甬道的尽头,灯火昏暗。李啸风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气息奄奄。王文友正坐在案后,神色冷肃,见文麟踏入,立刻起身欲行礼。
文麟抬手止住,只微微颔首,便在一旁的阴影中坐下。
王文友会意,重新坐下,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李啸风,将你方才的供述,再重复一遍。”
李啸风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触及阴影中那道模糊却尊贵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高先生是两年前找上我的。起初,他扮作富商与我结交,展示他在京中深厚人脉。他说……只是欣赏青年才俊,想为日后朝堂结交些背景。我信了。”
“后来,他常邀我赴宴,席间有助兴的丹药,我渐渐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等我离不了那东西时,他才说……说能助我高中,保我仕途青云。我本有疑虑,可他真的拿出了乡试的考题……我,我不得不从啊!”
他喘着粗气,涕泪混着血污流下:“此后,我便依他吩咐,广交朋友,拉拢可用之人……我所知的,真的只有这么多!更多的事,都是高先生直接安排,他不让我多问!”
王文友身体前倾,厉声追问:“那‘高先生’究竟是何人?说!”
“他……他是中书舍人沈砚府中的,客卿!”
“什么?!”王文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骤变:“李啸风!你可知道诬陷朝廷重臣,是何等罪过?!中书舍人乃陛下近臣,掌机要文书,岂容你血口喷人!”
“是真的,我有证据!”
“早年我与沈砚有过书信往来,上面盖有他的私印!后来我进京后,心中不安,曾暗中尾随过高先生,亲眼看见他……进了沈砚大人的府邸后门!千真万确!”
中书舍人沈砚,天子近侍,秘书机要,加上持重谦和,深得帝心。如若仕途顺畅,未来极有可能入内阁为内相。
若此事属实,就算不是断了皇上一臂,也是在他心口狠狠刮上一刀。
身后阴影中传来一道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继续问。”
王文友一个激灵,立刻收敛心神:
“那夜袭击大理寺的死士,从何而来?你一个书生,沈砚亦是文臣,何来那般多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
李啸风茫然摇头:“不……不知道。都是高先生安排。他说我只需出钱,人手由他解决。”
“事关朝廷重臣,我不敢多问。”
王文友眉头紧锁:“还有何要补充?”
“有,有!”
李啸风神情涣散的脸庞扬起,嘶声道:“有……我还有一人要举告!此人名文麟,家住……”
王文友额头冒出冷汗,身后那道身影已然站起。
“殿下——”
王文友匆匆追出,文麟没有回头,他语气肃穆,听不出情绪:
“沈砚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按律审讯,撬开那些犯人的嘴,把牵扯出的名单一一呈上来。”
“是。”
王文友心头一凛,躬身退回大牢。
文麟缓缓转身,看向墨玄:
“备马,我要进宫。”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滞。
皇帝脸色阴沉如水,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传沈砚进来!”
不多时,沈砚被内侍引着进来。他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束金带,一丝不苟,衬得人身姿清正。他不疾不徐上前,行至御案前数步之遥,依礼下拜:
“臣沈砚,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沈砚。”皇帝目光宛若利剑般剜在他身上:
“科举案的犯人已经招供了。说是你出卖试题,还授意他暗中招揽同党,笼络人心,意图舞弊谋私。沈砚,你有何话说?”
沈砚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臣从不曾听闻过此事,此事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望陛下明察!”
“明察?你当朕没有查过么?太子,你说!”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低垂:
“沈大人,父皇亲口定下试题的当夜,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你借着出宫探望病母的由头,离宫整整两个时辰。你的贴身仆人,与李啸风的家奴秘密会面,你与李啸风的来往书信已被查获。更不必说,你府内库房里还查出了数十万两来历不明的银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沈大人还要狡辩吗?”
“殿下明鉴!臣冤枉!!”
“陛下!臣那夜离宫,确因家母突发急症,臣为人子,心焦如焚,宫中诸位值守内侍、宫门禁军皆可作证!至于什么家仆私会、私藏书信,还有库房银两,臣当真一概不知,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欲置臣于死地啊陛下!”
“这是栽赃,那也是栽赃!”
皇帝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被查出来之后,哪个不是喊冤叫屈?若是人人都是冤枉,朕这江山就该是河清海晏,再无冤屈了!”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狡辩,来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
“将沈砚拖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臣是无辜的!陛下饶命!臣是冤枉的——”
沈砚被侍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凄厉的喊声穿透殿宇,渐渐远去。
“咳咳咳——”
待殿门重新合上,皇帝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总管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满脸焦灼地轻拍他的背:
“皇上,您慢点,当心龙体啊!”
“父皇——”文麟快步上前,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没事,老毛病了。太子,你今日入宫,除了沈砚的事,还有什么要禀报的么?”
文麟垂眸,沉声回道:“父皇,儿臣查到,这科举案的背后,还藏着一人。”
“请父皇容儿臣,捉拿此人。”
——
京兆府府尹。
此时正是晚间时刻,杜府一家人都在呵呵乐乐吃饭,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甲胄铿锵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文麟一身墨色劲装,大步跨入,冷冽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如冰刃般锋利:
“杜平,你勾结沈砚,主导科举舞弊一案,事后还敢派人夜袭大理寺,妄图销毁罪证。来人,拿下!”
“殿下饶命!臣冤枉啊!”
杜平当即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发髻散乱,常服褶皱不堪,他并未挣扎,只嘶声大喊:
“臣从未参与舞弊,更不曾派人夜袭大理寺,这都是诬陷!”
文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冤枉?你们这些人,左一个冤枉,右一个冤枉,是不是都觉得孤眼盲心瞎,无能至极,只能任人颠倒黑白,含冤了你们?”
“来人——”
王文友领着一个披枷带锁的犯人从偏院走了出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当初在大理寺狱中,毒杀了周重文的狱卒赵四。
赵四被推到杜平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
文麟:“说,当初指使你毒杀周重文的人,到底是谁?”
赵四浑身一颤,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指着一人大喊:
“是他!是他指使我的!让我在周重文的饭食里下毒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人。
杜平猛地回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人群末尾的那个老仆,声音都在发颤:
“老余......你,你怎么敢......”
那老仆正是杜平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老余。他面无血色,缓缓跪倒在地,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嘶哑破碎:
“奴才有罪,奴才办事不力,害了大人,奴才......”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乌黑的血迹,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竟是早已服下了剧毒,宁死也不肯招供。
文麟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杜平:“杜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下一员副将为何多日不见人影?”
杜平一冷。
“那是因为他的尸体还在大理寺诏狱中呢。”
杜平神色恍然,似乎放弃了挣扎。
他看向被禁军围在角落的妻儿,颤抖着嗓音道:“你们都不要反抗,安分跟他们走。这件事情我没有做过,就算面对皇帝,也绝不会认。”
“拿下!”文麟挥了挥手,禁军立刻上前,押着杜平的家人往外走。
他缓缓走到杜平面前,看着这个昔日风光无限京兆府尹,如今落魄至此,语气缓和了几分:
“杜大人,念在你为官多年,也曾为百姓办过些许实事,你的家人,孤会派人照看。”
“臣,谢过殿下......”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影速度极快,如狸猫般窜出,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指文麟的胸膛!
——
次日,初拾窝在王府内院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已近初夏,天色亮得早,带着暖意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初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抬脚踢了踢身旁睡得正酣的初七。
“醒醒,时辰差不多了,王爷早朝该回了。”
“哎哟……”初七揉着被踢的地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什么时辰了?嚯,太阳都出来了,王爷是该下朝了。”
他们这位王爷虽是个富贵闲人,日常不问俗务,但身上毕竟担着朝廷虚衔,该站的班,一次也少不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初拾神色忽地一凝,抬手示意初七噤声。
“王爷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王爷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往日和煦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深锁,一进院子便扬声道:
“人呢?都哪儿去了?”
王妃闻声,连忙从内室掀帘匆匆迎出,鬓边珠花微颤,语气满是关切:“王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朝上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王爷素来性情宽厚,待下人体恤,极少这般疾言厉色,这般动怒的情态,府中众人实属罕见。
“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杜平!”王爷进了屋里,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杜平?可是京兆府尹杜大人?”
“不是他还有谁!”
王爷胸膛起伏,气得不轻:“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也卷进了科举弊案里!前些日子大理寺夜袭的贼人,就是他的手下!昨夜太子亲自带人去他府上拿人,这厮竟敢负隅顽抗,手下人还伤着了太子!”
“什么?!”
王妃掩口惊呼:“太子殿下受伤了?!”
“可不是么!太子今日都没能上朝,也不知道伤得如何......”
树上,初拾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后面王爷还说了什么,他已全然听不见了。
“太子受伤”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循环往复,脑海中一片空白又尖锐的轰鸣。
初七抬头看了看日头,算着换班的时辰已到,转头正要招呼初拾,却猛地一愣:
“老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受伤了?
太子受伤了。
文麟……受伤了。
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末窜起,初拾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蓦地从树杈间弹身落地。
“到换班时辰了。老七,我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啊?好——”
初七的话音未落,只见初拾身影几个起落,已如一道疾风般掠过屋脊,瞬息间消失在王府的高墙之外。
初拾在暮春晨光中狂奔。
早晨的风犹带寒意,呼呼在他耳边呼啸,刮在脸上甚至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文麟受伤了。
他伤得重不重?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明知文麟若是受伤,绝不可能再出现在小院,但他心中还是存有一丝幻想,又或者,他只是无处可去,只能用唯一的方法确认自己重要之人的安危。
不知不觉,脚步已将他带到了小院前。
他停下,气息未匀,手指轻轻按在了院门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溢出:
“麟弟?”
院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初拾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推开了门。小院空荡荡,水井边沿干燥,小灶台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走向正屋,手悬在门扉前,竟有一瞬的迟疑和恐惧。
然而,他终究不是软弱的人。定了定神,手上用力,“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晨光随着敞开的门倾泻入室,窗边,一人披着件素色的外袍,正坐在一张木椅上,手中执着一卷书,神态专注。
心脏扑腾扑腾地急速跳动。
听到动静,文麟扭过头来,浅金色的光线落在他优越的鼻梁与下颌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身清俊的书卷气。
看见立在门口,气息未平的初拾,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哥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你……”
心脏的跃动依旧震耳欲聋,初拾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张阖了几下嘴唇,片刻后,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大步上前,将人用力拥入了怀中。
力道之大,让文麟不禁闷哼一声。
“哥哥?”
文麟嗓音带着几分狐疑:“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到文麟的那一刻,初拾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到了最后,庆幸他没事的喜悦淹没了所有。
他带着几分后怕,缓缓松开文麟,开口时,嗓音喑哑: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见了,醒来就急匆匆来找你。”
文麟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脊,声音温软:
“傻瓜,梦都是反的。我怎么会不见呢?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是啊……说好了。”
初拾闭上眼,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自欺欺人地重复。
“好了,哥哥。你来得正好,我还没用早饭。我们一块出去,寻个摊子吃些热乎乎的早点可好?”
“呃,现在恐怕不行。”
初拾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仓皇:“我早上出来得急,怕是吓着兄弟们了,得先回去跟他们解释一下,换身衣裳。我……我晚些再来寻你,好吗?”
文麟仔细看他,这才发觉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衣袍上也沾着晨露,想来是受了一夜,今早得知他受伤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赶来了。
文麟眼里闪过疼惜,体贴点头:
“好,那你先回去处置。我等你。”
“嗯。”
转身离开时,他才发觉方才一路狂奔,脚步力竭后略显虚浮。但他不愿在文麟面前显露,强自稳住步伐,如常般走出了小院。
文麟倚在门边,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眼底笑意犹如早春山间的桃花花瓣,堆积成花海。
“现在,你们可还有疑问?”
墨玄与青珩对视了一眼,抱拳道:“回主子,没有了。”
青珩又补充了一句:“初拾公子,确实是知道主子的身份。”
如若不然,他不会在知道太子受伤之后就急匆匆赶来,不会露出那般震动神色。
是啊,他是知道的。
文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臂上。衣料之下,仿佛还能清晰感受到初拾刚才用力拥抱他时事的力道和温度。
那拥抱如此急切,如此失态,将所有精心维持的疏离与镇定都撞得粉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知道自己没有受伤,以他的机敏,再多想一层,或许就能猜出这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设下的一环。
可是,在他的心里,还是自己的安危超出了一切。
甚至于在知晓自己安然无恙时,第一反应不是掩饰失态、撇清嫌疑,而是用力地抱住了自己。
他的傻哥哥。
明明早已知道自己身份,明明都下定了决心疏远。
文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个傻哥哥。
——眼底,却是愉悦。
【作者有话说】
好过分一男的(还有幕后黑手的事大家别操心,太子也不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