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入夜后,任义平重新回到了这座别墅。
会客厅洒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文件,任义平见怪不怪地踩着它们往里面走,还没穿过通道,就有东西朝着他飞驰而来。
任义平抬手一抓,是一罐酒。
是他平常喜欢喝的口味。
相比较那些自诩贵族出身,喝酒都必须要喝个几十上百年的迂腐脑袋,任义平一直都偏爱普通的烧酒。
只需要几口,就能热得人连身体都烧起来,就算是再寒冷的环境都能多熬几天。
“你送他回去了?”任义平抓着头发,懒洋洋地说,“跟守财奴似的。”
穿过通道,就是一座小花园。
喷泉的边上是一套精致的铁质桌椅,时生夏就散漫地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刚才那酒,就是他听到任义平进来的动静随手丢的。
连头也不用回,总感觉比以前还要精准。
看来到亚特兰学院的休养还是有用的,长时间处在战场上,只会让这头本来就狂躁的怪物变得越发暴烈,总得让他接触下活人的气息,远离那些只知道杀人的大老粗,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不然有时候,任义平总觉得他会将自己活生生烧死。
任义平评估习惯了,就连日常生活也会下意识地评估起时生夏的身体情况。
“他很可爱不是吗?”时生夏喝掉半罐,将喝完的易拉罐拧成一团,又随手丢到桌上。
“答非所问。”任义平翻了个白眼,拖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下午莫名其妙暗示我离开,那孩子不会以为我们吵崩了吧?”
时生夏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任义平:“我嫉妒。”
刚打开酒的任义平:?
又没说啥,你嫉妒个什么玩意?
时生夏伸长了腿,在任义平的椅子腿踹了踹:“不要叫得那么亲昵。”
梆梆的动静,还挺响。
任义平又又翻了个白眼,拎着喝了两口,“人又根本没喜欢上你,就在这圈地上了。”
虽然他知道,以时生夏恶劣的脾气,真要在意了,肯定不择手段也要吃到肚子里。
可这不妨碍现在任义平抓紧对他的嘲讽。
而且就算是和他多年朋友的任义平,其实也有些好奇,为什么时生夏会喜欢上乔朗。
要查清楚乔朗的身份并不难,这个孩子干净得可怕。通过亚特兰学院每年特定的特招生渠道进来,过去的生活也并不复杂。
乔朗并不普通。
毕竟他的成绩足以让亚特兰学院抛出橄榄枝。
可乔朗也并不特殊。
这样的特招生每年都有不少。
有更好看,更优秀,更合适的对象,时生夏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乔朗?
时生夏已经开了下一罐,听到任义平这么问,抵在唇边的动作顿了顿,“想知道?”他露出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任义平诚实地点了点头,当然想知道。
能看到时生夏八卦的机会不可多得,谁不好奇?
“呵。”
时生夏恶劣地笑了声。
可听到时生夏这么笑,任义平又又又翻了个白眼。
得,这死人是不会开口了。
不想说还浪费那么多口舌,有时候真想掐死他算了。
真是狗|屎。
要不是任义平武力值不够,有时被时生夏气到肝火旺盛的时候,他真想这么做。
“纳西这一次遭受重创,明年的会议上,乌家应该不会再那么嚣张。”任义平转而提起了别的事,“但是中心城那边……大概会比之前还要提防哈兰。”
制衡之道,总归如此。
前一脚还能合作,后一脚就已经是仇敌。
只看利益。
时生夏默不作声地喝了一罐又一罐。
他是喝不醉的。
再多的酒于他而言,也和水差不多。
只是那些沸腾的温度仍会在血脉里燃烧,好像无穷尽供应的燃料,让过于敏捷的感官在有些时候也能软化迟钝,稍作休息。
任义平知道他这个习惯。
虽然喝酒太多对身体无益,不过时生夏也不是一般的Alpha。
在Alpha中,会有一小撮人拥有着更出众,更优越的能力,不论是脑力还是体能,都是万中无一。而这样的人天然就是领袖,一旦踏入人群,就会自然而然成为焦点。
这听起来是上天垂爱的天之骄子。
只是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必定也会付出比常人更容易失控的代价。可哪怕是这样,这一小部分人也会成为无数联姻追捧的对象。
有些人会一个又一个与优质Omega结合,试图诞下相同体质的Alpha,比起为人,更像是一头滥交的野兽。
时生夏拥有这样的性质,却从未失控过,也没有易感期,喝酒也灌不醉,普通的药剂也对他无用。
也不知道时家现在想起来,会不会后悔当初做的事情?
哪怕是一个没有易感期,看似失去繁衍能力的特殊Alpha,就算留在实验室,也好过把他放到战场上去。
毕竟对于战场而言,他像是天生的暴君。
一把刀可是要握在自己手里才管用,彻底失控而弑主,可就不有趣了。
…
在考试成绩陆续出来后,乔朗检查过各科的成绩,终于放下心来。他的各项都达标了,甚至还名列前茅。
这让乔朗有点小臭屁。
他在宿舍哼着歌,一边踮着脚尖旋转,一边挥舞着拖把把地给拖了。
几分钟后,童巧的“啊啊啊”声也遍布他们的对话框,很显然,他和卢谦虚都也擦边达成。
【童巧:好难,差点就要翻车了】
【童巧:明年要更认真一点才行,总觉得基础还不扎实】
【童巧:不过万岁,终于可以放松一点了】
看到童巧的消息,乔朗终于不得不开始思考他今年过年要怎么办的问题。
他打开买票软件,盯着几乎横跨整个国度的距离,又看着昂贵的票价,又幽幽关上了手机。
要不留校算了?
他给易如诗发了条信息。
【乔朗:易师姐,学院有没有假期留校的先例呀?】
易如诗很快回复他。
【易如诗:只要有导师签名,都可以留校。假期不会断水电,食堂也会有固定开放的区域。】
乔朗眼前一亮,这可太好了。
就算不想回家,留校也能作为最后的备选。
【裘家铭:你过年打算回去吗?】
裘家铭的信息也在这个时候浮现。
【乔朗:“还没想好。】
【裘家铭:如果不想回去,到时候来我家玩也行。】
乔朗刚想噼里啪啦地谢主隆恩,突然想起来裘家铭那订婚,又开始琢磨起来。
想要解决这个麻烦,起码也得知道裘家铭订婚的对象是谁,虽然他不好去问裘家铭,不过这个消息在万川归海里并不是秘密。
感谢万川归海。
和裘家铭订婚的Alpha是羊家的,据说叫羊慧东。
羊慧东是亚特兰学院的五年级生,这样的高年级都快毕业了,也很少待在学院。不过从万川归海寥寥无几的帖子来看,羊慧东的名声……不太好。
他和郑晓南是一流的。
乔朗忍不住皱了皱脸,又开始在忘川归海里搜索起各种八卦,比如“订婚失败”“离婚”“分手”等等的小道传闻。
不得不说,八卦使人多话。
在万川归海里,这样的帖子还挺多。
而且讨论度也不低。
乔朗认真看了几个帖子后,渐渐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Alpha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比起Alpha来说,Omega更为弱势,就算分手的时候,过错方是Alpha,可在社会上仍是Omega遭受了更多的非议。
啧。
拳头好痒。
意识到这点的乔朗迅速给自己心理按摩,乔朗啊乔朗,你可千万不能变成一个暴力狂。
想想暴力狂的下场……
呃,乔朗几乎是丝滑地想起了时生夏。
那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狂暴力狂,那他过得爽吗?
想想,好像也很爽。
乔朗捂住脸,底线怎么开始朝着学长对齐了,不要啊!
总而言之,这些帖子都没什么用。
大多数都是Alpha愿意解除婚约,所以才能推动,一般能由Omega提起的,那已经是蔓延到婚内暴力这种更进一步的糟糕处境了。
裘家铭的家庭要是愿意解除婚约,一开始也不会给裘家铭定这样的对象,那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得从Alpha那边下手?
乔朗一边思索着,一边给卢谦虚发信息。
【乔朗: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卢谦虚:当然.jpg】
【乔朗:我想知道一个Alpha的消息,他叫羊慧东。有关他的消息,不管什么都可以。】
卢谦虚发了个大大的ok表情包,说交给他。
就算真想做什么,也得先筹谋后再开始,好在乔朗已经有了点思路,不算无头苍蝇乱撞。不过能完成任务,还能帮朋友一把,就算会失败,乔朗也得头铁试试。
他放下手机,就开始琢磨查理德教授发给他的文章。
考完试这些天,他没事就看,看得那叫一个头昏脑涨,直接变成了座椅下的饼。
饼滚来滚去,好想让结论自己跳出来。
他拧着眉,用笔在打印出来的文章上勾勒了几下做标注,又在边上刷刷刷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灵感,勾着勾着,又开始转笔。
啪嗒一声,掉下来的笔滚到记事本边上。
乔朗下意识看过去,就一眼看到了摊开的记事本上写着的好几个时生夏。
现在他能够气定神闲地直面自己走神的时候会写时生夏这个坏毛病了。
啧,也没辙。
毕竟最懂乔朗的人是乔朗自己。
他随手把记事本拖过来,在时生夏这几个字外面画上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直接画出一个监狱将这个名字困在了里面。
乔朗小气地用笔尖戳了戳“时生夏”,嘟哝着:“……我先把学长关起来再说。”
哼哼,看看到底是谁关谁?
…
卢谦虚很给力,过了两天就知道了不少事,特地过来乔朗的宿舍。只是开了门后,门外除了卢谦虚,还有童巧。
童巧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最近他不知道在忙什么,我去他宿舍找他的时候,他电脑没关,我就看到了……”他没说得很清楚,不过乔朗知道童巧觉得抱歉是为了什么。
卢谦虚想要查关于羊慧东的消息,那他肯定会知道裘家铭和他订婚的事情。要是童巧不小心也看到了这条相关,那肯定会想起来裘家铭情绪不对劲的那天。
乔朗敞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裘家和羊家订婚并不是秘密,只是对于他们这些特招生来说,他们能获取消息的渠道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才会显得惊奇。
两人一起进了宿舍,很自觉地脱了鞋。
他们自己的宿舍偶尔是会穿着鞋走来走去的,但乔朗这边的宿舍一直打扫得很干净,他们每次进来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踩脏。
几个半大不小的学生围在桌子边上,乔朗给他们倒了水。
卢谦虚抱着水杯有些迫不及待地说:“我查到了关于羊慧东的一些事情,他今年是五年级生,已经不怎么来学院了。不过最近因为考试的缘故,所以现在还在日落镇。他读书期间,交往过十三个女朋友,Omega和Beta都有,好像没有接触过男生。不过听说,他好像有孩子了。”
乔朗瞪大了眼,“有孩子了?”
卢谦虚点了点头:“我在校医院的记录上查到的,他陪同过人来堕胎,也有生下来的。”
乔朗的拳头真的硬硬的。
“哦,还有一件事。”卢谦虚想起来还忘了别的,“因为羊姓挺特别的,我感觉很熟悉,就又查了查相关的。羊慧东有个哥哥,叫羊慧西,你们可能对这个名字不熟悉。但是,冯德山……你们知道吧?”
他叹了口气,脸色有些不好看。
“羊慧西,就是冯德山的Alpha。”
这下连童巧的拳头也硬了。
他本来是不想插话的,可是现在也是忍不住了:“裘同学的家里怎么,怎么给他订这样一个人家?”
哥哥是个烂人,弟弟看着也是个花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俩羊的看着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卢谦虚挠了挠头,叹息着说:“羊家的生意好像做得很大?”他随口举例了一两个牌子,都是耳熟能详的。
至于裘家,据说也是很有名的家族,不过这一代的孩子多是Omega,Alpha只有一个最小的孩子,现在都还没长成。
乔朗皱了皱眉,有些敏锐地说:“所以,在最小的孩子长成前,要尽可能地联姻到能巩固地位的家族……可是不能由Omega继承吗?”
他自己就是Beta,普通的世界里也很少有Omega的出现,所以也很少去关注过这些。
童巧叹了口气:“虽然没有法律这么要求啦,但你也知道,他们那种腐朽的家庭估计会觉得Omega就应该待在家里生儿育女吧。”
乔朗捏了捏眉心,喃喃地说:“那其实就算这一次裘家铭没有订婚成功,以后也会换一个订婚对象。”
卢谦虚虽然不知道乔朗在担忧什么,但是听了他的话,也不由得点头:“的确是这样的。”
乔朗的双臂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些无力。就算能帮得了一次,但往后能怎么办呢?
沉默了好一会后,乔朗慢慢吐了一口气出来。
能帮一次就是一次,说不定这次结束后,就会有新的可能呢?他没有让那些沉闷的心情困太久,很快就重振旗鼓。
他先是和卢谦虚道谢。
卢谦虚哎哎地摆手:“这算什么,我啥也没干呢。”自从上次知道乔朗为了找他们都闯去郑晓南的宴会后,他就对乔朗非常热情。
或许是因为郑晓南闹了那么一场,后来的聚会都收敛了不少,最近没再出现过这样恶劣的事情。
卢谦虚是实打实对那截然不同的世界ptsd了,再也没有要往里头钻的冲动。
童巧和乔朗更熟悉些,就算他什么都没说,也隐约感觉到乔朗或许要做什么,他没忍住说:“你可要小心些。”
虽然他也不知道要乔朗小心干嘛。
但他总觉得乔朗这些天一直在风口浪尖。
乔朗笑着说:“在学院内,还能遇到什么?”
童巧嘀咕着:“就是因为在学院内,所以才显得很不安全。”
要是在普通的学校,哪里会遇到这么多地位差距,哪里会遭遇这么严重的霸凌,要不是……他顿了顿,想到了时生夏对乔朗的追求,某种程度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拍了拍乔朗的肩膀,幽幽地叹了口气。
乔朗被他叹得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连忙转移话题:“都要到年底了,你们打算回去吗?”
“不回去。”童巧双手撑在身后,“假期时间也没多长,回去的票贵死了。”
他打算在日落镇看能不能找到兼职,而卢谦虚倒是打算回去,他家里关系很好,爸妈都惦记得很,就算买高价票也希望他回去。
他们在宿舍闲聊了会,等到了午饭时间一起去了食堂。
还没等他们进去,童巧就拽了拽乔朗的袖子,偷偷摸摸指着不远处说:“那不是裘同学吗?”
乔朗下意识看了过去,隔着一条过道,在楼梯的拐角处,果然是裘家铭。只是他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比他略高半个头的男生。
只是两人的气氛看起来不太好。
隐约能看到他们互相争执了几句后,裘家铭离开了,那男生恨恨地抽了根烟,吞云吐雾了好一会才进了食堂。
再没一会,就看到这男生搂着个女伴出来了。
卢谦虚小小声说:“他就是羊慧东。”
乔朗这下是真的想套麻袋了。
…
时生夏找到乔朗的时候,他正在马场。
一般情况下,没有上课的时间,学生是不能到马场来的。但是这里是亚特兰学院,多的是学生自备赛马,学院在这点上的管理并不严格。
乔朗用的是学院的马,而管理马房的负责人裘义高和他关系好,也偷偷地放行。
所以,就算不是上课的时间,只要不撞上其他课程的训练,乔朗偶尔也会来马场和莫离跑上两圈。
乔朗并没有发现看台上的时生夏,只是骑着莫离在跑道溜达了几圈。有时候哪怕只这样,他的思绪都会放得很空,有一种很自由的感觉。
莫离昂首叫了两声,早就习惯她的小动作的乔朗俯身摸了摸她的鬓毛:“好啦,那我们再跑两圈。”
最近选用莫离的学生不多,这让小马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乔朗握紧缰绳,小腿轻夹马腹,莫离就如离弦的箭矢般飞了出去。迎着冰凉的风,他忍不住露出畅快的笑意,就好像自己也融在了风声里。
跑了两圈后,就算乔朗有些意犹未尽,他还是翻身下了马。
就算是资质再高的赛马,也经不起频繁的消耗,每次训练后,马场都会及时地给这些马进行养护,先用特制的凝胶裹住马腿降温,再一一测试马部神经有没有问题。
乔朗先前看过裘义高的动作,很是繁琐。
而他说,这已经是简化过的步骤,另一边精心饲养的那些赛马才是真正的麻烦。
有时候没事,乔朗也会跟着裘义高一起养护。
裘义高是真的很喜欢马,有人愿意了解,高兴还来不及,便也认真地教过乔朗。
有时候上完课,乔朗会亲自给莫离保养,裘义高就抱着胳膊在后面看着,时不时指点两下,事后再自己亲自检查过。
今天也是这样,乔朗抚过莫离的四肢,心满意足地说:“连发热都没有。”
裘义高叼着根马草,散漫地笑着:“你根本都没舍得跑,哪来的发热?”
乔朗站起身来,先洗了洗手,又摸了块胡萝卜喂给莫离,“今天有点烦心事,怕使着性子乱跑,让莫离受伤了。”
骑马要受伤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不论是马的失控,还是人的发挥失常,都有可能造成意外事故。
裘义高赞同地点了点头:“谨慎是好事。”
就在这时,裘义高的手机响了,他皱了皱眉,拿着手机去外面接听。虽然乔朗没有刻意去听,但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他和对面的一些交谈。
趁着裘义高没回来,乔朗又偷摸着给莫离又抓紧塞了几块胡萝卜。
“乔朗!”
裘义高回来看到,都气笑了。
“你就这样宠她吧,零食都吃上瘾,到时候饭都不吃,挑食鬼!”
乔朗咳嗽了两声,立刻转移话题:“你,你刚才怎么那么生气?”
那不满的声音透过走道,他都听到了。
马对人的情绪很敏|感,莫离也不由得乱踢踏了两下。
裘义高一愣,揉了把脸:“哦,家里通知我年后去吃订婚宴。”
他说得随便,但乔朗最近对“订婚”这两个字过敏。
乔朗突然一个激灵,裘义高,裘,订婚……他幽幽地说:“不会刚好是羊慧东的订婚宴吧?”他没有提到裘家铭。
裘义高一愣:“你认识?”
乔朗背对着他,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没,就是好像看万川归海提到过。”
“万川归海怎么什么都八卦?”裘义高不满地嘀咕着,将嘴里那根马草嚼得更用力,“差不多吧,家里选人的眼光更烂了。”
得亏他是旁支,不然要是这样的盲婚哑嫁落到他身上,裘义高估计都要爆|炸了。
在裘义高这里,乔朗又了解了不少关于裘家的事。其实整个裘家的情况,就相当于上层社会的小小缩影,就算换到其他家也没有什么不同。
仍然保持着联姻的传统,利益交换是让两个家族最快成为联盟的办法。这些根盘交错的势力纠缠着,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无法铲除的庞然大物。
当裘义高很随意地说出“中心城早就恨不得处置而后快”的时候,马房外部传来一阵阵噪声。
那听起来就像是被关在马房里的马在暴躁地乱踢,这在平时也是有的。每一匹马的脾气都不一样,但越是强壮的马,就越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性格自然也会暴躁。
别说踢门板,有时候早上进去,整个屋子都被毁得差不多了。
所以听到这些动静,裘义高一开始也以为只是有哪位仁兄在乱发脾气,正打算出去看看的时候,又有几匹马开始乱叫。
裘义高微微皱眉,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
他往外走了两步,离开了莫离的马房,站到了过道上,猛地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谁啊,怎么随便进来?”
裘义高原本以为是哪个学生,脾气就上来了。就算是想要来用马的,也得提前报过,哪有这么横冲直撞的?还这么无声无息地就进到这么深,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裘义高也是Alpha,听力比一般人还要敏锐。
“你……”
裘义高撸起袖子,还要再理论两句,结果那人漫不经心地步出阴影,露出自己的脸庞时,他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一时之间也挤不出来。
……这脸,这气势,有个模糊的印象呼之欲出,让裘义高的脸色白了白。
时生夏?
裘义高微眯着眼看向通道两侧的马房,那些被关在自己房间里的马或多或少都有些暴躁不安,间或地有几个房间响起不祥的碰撞感。
哪怕时生夏并没有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可马就是这样敏|感的生物。天然对那些浑身浴血,饱浸死气的杀神有着敏锐的反应。
乔朗本来不想出去给裘义高惹麻烦。
毕竟他现在这样也算是偷偷进来,要是外头真的是哪个学生看到了,要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可裘义高出了门后,外头反而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只有远近间或响起的砰砰声——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匹马被刺激得乱踢——在持续不断地回荡。
莫离小小声地叫了两下。
听起来是有些焦虑的。
乔朗顺手在莫离的马脖子轻轻摸了摸,“没事。”他轻声说。
然后也跟着退了几步,出了门去。
一出门,乔朗就看到了裘义高僵在过道的背影,像是一种古怪的对峙。可哪怕只看到他的背影,他也能感觉到裘义高的紧绷。
比起对峙,那更像是在竭力不往后退。
乔朗一顿,视线一寸一寸地往上移,最后落在了对面的Alpha身上,猛地对上了时生夏稠黑的眼眸。
等等等等,时生夏怎么会出现在这?
尽管他不知道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却本能地叫了一声:“学长!”
乔朗开口,紧接着朝着时生夏走去。
他下意识挡在了裘义高的面前,但又往学长的方向靠了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乔朗当然知道时生夏是来找他的,可是,他是怎么知道他在马场的?
时生夏漫不经心地说:“刚好来马场,看到你在跑。”
乔朗不疑有他,有些尴尬地搔了搔脸。
他是知道自己的技术,在时生夏面前是班门弄斧了。
“骑得很好。”时生夏笑了笑,瞥了眼他身后的裘义高,“这位是?”
乔朗看了眼不知为何一直在冒冷汗的裘义高,刚想说话,就看到裘义高抢着说:“我是这马房的负责人,你……您是来找乔同学的吧?现在这已经没有需要乔同学帮忙的事了。”
乔朗还是第一次听到裘义高这么硬邦邦的说话,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就看到裘义高拼命朝着他挤眉弄眼。
时生夏就站在乔朗的身后,大掌抬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他俯身在乔朗的耳边说,那炽热的气息吹得乔朗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打了个哆嗦。
“没有,”乔朗一个激灵,立刻说道,“就是来看看莫离的。”
他一边说,一边甚至主动去摸时生夏的胳膊,胆大包天地扯着他往外走。
“就是这的一匹小马,我很喜欢她,每次来都会让她陪我上课,虽然比较矮,可性格很好……”
时生夏也不挣扎,就那么轻易被乔朗扯走了。
随着他们俩的离去,那种怪异的压迫感也随之离开,裘义高夸张地吐了口气,一抹自己的额头,果然是满头大汗。
他撸下自己的帽子拼命扇风,又冷又热的感觉,就好像刚刚在地狱边上走了一遭。这时生夏走了,马房的马也不闹了。
“真是个煞神。”裘义高嘀咕着,“乔朗这是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简直夸张得要命。
他迅速把心里少许苗头掐死。
虽然是有些喜欢乔朗,可不至于为了喜欢,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
离了马房,好似也远离了危机,乔朗下意识想要松开手,但时生夏却是顺势握住了他的胳膊,牵着他往前走。
Alpha的掌心很热。
每次触碰的时候,乔朗都恍惚有种在触碰火的错觉。
“学长?”乔朗犹豫着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还没怎么见过时生夏生气的模样。
除去面无表情的时刻,大多时候是兴奋的,肆意张狂的,越有趣的事情,越能引来他的关注。
哪怕那是要他命的袭击,也是如此。
而生气?
乔朗绞尽脑汁,却还是没想出来。
可现在的时生夏给人一种阴郁、冷冽的气息,就像是冬日里的太阳,虽然看着温暖,实际上只有浅薄的一层,带着虚无的薄凉。
时生夏抬手捏住乔朗的脸,左右晃了晃。
那力道并不大,比起生气,更像是在玩弄,“看起来也不笨。”
那手掌太大了,张开的时候几乎能盖住乔朗的脸。
骂我。
乔朗瘪嘴,“我哪里笨了?”
他挣扎出来,偷偷瞪了眼时生夏的手。
“只有笨蛋,才什么都看不出来。”时生夏淡淡地呵了声,不过那凌厉的气势也随之放松下来,“以前没尝试过?”
“尝试过什么?”乔朗皱眉,“我没喜欢过人。”
他不是和学长说过吗?
“也没人喜欢过你?”时生夏挑眉,像是觉得有趣,手指又捏了捏乔朗的脸。
乔朗勃然小怒,拍掉了时生夏的手。
怎么老是喜欢动手动脚!
“也没有人喜欢我吧。”乔朗嘟哝着揉了揉自己的脸,“我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
随着这句话落下,两人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乔朗有些觉得不对劲,抬头看了眼时生夏,却看到他捂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
“的确是个笨蛋。”
那声音听起来,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哇,好气。
乔朗鼓了鼓脸,怎么一直骂他!
就在乔朗的勃然小怒要转变成勃然大怒的时候,时生夏长臂一勾,将人拖了过来。两人紧密相贴,过于滚烫的体温烧得乔朗有些难受,不由得开始挣扎。
可惜的是,他那挣扎的张牙舞爪,根本撼动不了时生夏的铁臂。
“考试考完了,接下来你应当没事吧?”
听起来应该是个问句,实际上却已经是肯定的语气。
乔朗挣扎着在时生夏紧密的怀抱里抬起头,不得不在过于近的距离直面了时生夏那张脸的冲击:“……然后?”
时生夏灿然一笑。
那张俊美漂亮的脸庞流露出如此纯粹的笑意时,哪怕是一直抗拒的乔朗都忍不住分了分神。
“我这么忍耐,乔朗应当有些奖励吧?”
什么,和什么?
走神了的乔朗一时间没能分辨出时生夏的意思。
“走了。”
走,走去哪?
乔朗终于回过神,可人已经被时生夏拖上了车。
机车。
乔朗盯着那一架堪比重型武器的机车,近乎完美的机械造物就那样随便地停在路边,黑红两色赤|裸又张狂,再加上那流畅的线条,就算是不感兴趣的人在看到的那瞬间都会忍不住赞叹。
而乔朗就被时生夏拖上了这样一架造物。
时生夏随手抛过来一个头盔。
乔朗啪地一声捧住头盔,再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时生夏,终于挤出来一句话,“学长,你这是要干嘛?”
“开车。”
时生夏很干脆利落地说。
我当然知道是要开车啊!
乔朗在心里大声吐槽,可恶的时生夏。
听着时生夏转动把手,身下的可怕造物已经开始发出轰鸣声,乔朗急忙地抬起头盔戴在了脑袋上。
戴上头盔后,仿佛声音在耳边也像是裹了一层,带着闷闷的回声。乔朗刚刚调整好,就听到时生夏的声音,“抱紧。”
乔朗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咆哮。
轰——
极强的后推力吓得乔朗猛地抱住了身前的时生夏,他抱得非常用力,要是换做其他人,或许要被勒得难受。
可乔朗却听到了时生夏的笑声。
爽朗畅快,肆无忌惮。
重型机车就像是一道咆哮的闪电,撕裂一切的阻碍,在林道上穿行。乔朗视野内所有的景物都在疯狂后提,过于极致的速度下,它们仿佛是跳动的色块,几乎无法停留。
过于狂烈的速度,让乔朗的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死死地抱住时生夏的腰,生怕在那极速的过弯下被抛甩出去。
咆哮的怪物冲入日拉森林,沿着永不停歇的墨绿奔驰,那么重的造物,却在疾驰时像是轻盈的风。
轮胎擦过地面,发出低吼般的咆哮,重型机车像是一头出闸的野兽。
那种强烈的危险,近乎死亡降临。
可比害怕更快腾升的,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那种刺激顺着暴烈的风狂拍在头盔上,又让乔朗感到某种奇异的战栗感。
凌冽,咆哮,寒冷的风里,他紧紧拥抱着身前驾驶着重型机车的Alpha,而他的体温也透过着紧密的拥抱传递过来。
好像他们是独特的。
此刻唯有彼此。
就在机车破开墨绿,闯入霍然洞开的一线天光里。
日暮时分的血色洒满大地,就像是一副被涂抹了残红的油画。
机车猛地刹停,乔朗望着那地平线尽头的太阳发蒙。他从来不知道日拉森林还有这样高的地势,也不知道落日时分,也会有这样令人战栗的震撼。
就像是一场迅猛燃烧的大火。
墨绿与残红互相吞噬。
乔朗摘下自己的头盔,试图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好像有一半的意识还落在刚才那迅猛的疾驰里,迟迟缓不过劲来。
过了好一会,他捧着头盔看向时生夏。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脸上有着激动后的潮红,那一刻沐浴着残阳的乔朗,的确是在发着光。
哒——
他听到头盔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道滚烫的身体靠过来,时生夏抬起了乔朗的下巴,低头吻了吻他。
不知为何。
那一刻,乔朗没有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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