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七想起来了【捉虫】
紧促的“咔哧咔哧”声从石头堡垒外面传来，沉闷顿挫，像陈旧的钟转动发出的缓慢摩擦声。
小七的听觉敏锐，他是第一个听见那声音的人，那可怖的动静横穿过他的大脑，似要将他的脑袋摇匀。他的思维骤然絮乱，一阵长鸣穿过，脑壳嗡嗡作响。
小七意识短暂空白，也就在他听见那道声音后不久，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小七的脑袋一阵撕裂般疼痛，待痛感褪去，思绪豁然开朗。他缓缓睁开眼，此前发生的所有事尽数涌入脑海。
他愣愣地睁大眼睛，目光低垂，看着背他的人，眼眶瞬间红了：“哥……”
“……”墨卿眉心深蹙，他静了许久，侧过脸，对上小少年通红的眼睛，心脏揪紧，却眼含疑惑：“你是谁？”
小七心跳漏了一拍。
他怔怔望着墨卿，在纷乱翻涌的记忆里锚定了一个关键信息。方才缪迩叔叔救下的黑猫叔叔提过，浮海城透着诡异，特殊磁场会干扰人与兽人的精神力和元素力，甚至屏蔽记忆。
小七的记忆尽数回笼，过往种种清晰浮现。他曾忘了他的哥哥，而现在，他哥哥把他忘了。
“我……”小七鼻根发酸，不止是因为想起那些糟糕的过往，更是因为再见到活生生的、好好的哥哥。
小七的心脏抽疼，绷紧的唇发抖，眼睛逐渐被热泪遮挡，积压的委屈和担心在此时全部爆发。他低下头，脑门埋在墨卿肩膀上，收紧楼住对方脖子的双臂，抽泣声压抑，渐渐收不住，越哭越大声。
脑中一片空白的墨卿眉心紧蹙，低头看看埋在自己肩头哭泣的小少年，心脏阵阵抽痛。他瞥了眼远处的耳羽兽人，那张脸让他莫名烦躁，直觉告诉他，那家伙是仇人，不必理会。
他转身环视四周，缓步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前，背过身单膝蹲下，想把背上的少年放下去，对方却怎么都不松手。
墨卿短暂沉默，侧了侧脸，对背上的小少年说：“我不走。”
小七抽着气，仍不放手，指甲都快嵌进手心了。
墨卿静等片刻，直接转过身与少年面对面。脖颈仍被紧紧环着，咫尺之间，他望见一双哭得水红的圆眸。
小七止住了哭声，但没停止轻轻抽噎，他看着墨卿哥哥的眼睛，脑袋不停接受着记忆洗礼。
弥陀镇的火海，悬崖下的寂寥，哥哥的失踪。
小猫头顶的耳朵慢慢塌下，压没了影，他又开始流眼泪，无声地掉泪珠子，眼眶绯红，水泥封鼻，两团红在脸上晕开，被泪痕糊满。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碰他的脸，墨卿看着他，问：“你叫我什么？”
小七张了张嘴：“哥……”
墨卿“嗯”了一声，双手捧住小家伙的脸，拇指指腹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哭什么，说了不走。”
小七双臂死死框着他的脖子，强行止住哽咽，小声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墨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伸手握住小少年的手臂，将其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视线低垂，慢慢地一指一指打开他的手，看见那白皙的掌心上已然嵌出鲜红的指甲印，又抬头：“你是我弟弟，我现在知道了。”
墨卿捏着小七紧绷的指节，不提脑子空白的事。他凭感觉自己能判断，眼前这个小孩儿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身后那两边脸颊长了翅膀的兽人，不出意外是他冤家。
小七抿紧唇，一瞬不瞬地望着哥哥的眼睛，生怕眨眼的功夫，哥哥就会消失。他垂下手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睫毛因干涩难耐猛地颤了颤，随即又睁大眼睛，定定地凝着哥哥。
墨卿回视他的目光，问：“看什么？”
“看你。”小七吸吸鼻子，“小七不能再把哥哥弄丢了。”
墨卿静默几秒，回眸看一眼始终杵在那边的鸟类兽人，确定心里的厌烦感不减反增，于是回头问眼前的小少年：“发生了什么？”
小七正了正色，将浮海城的情况一五一十讲给哥哥听，而后又言简意赅把他们此前分开的事说了。
“我知道了。”墨卿的目光下移，落在小七光着的双脚上，双手握上去，掌心裹住那双冰凉的脚。
温暖裹挟而上，像踩了团暖火，小七下意识缩脚，被他哥的双手轻捏了两把。
“别动。”墨卿的声音平稳从容，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说得没错，这里的磁场会屏蔽记忆。我正在试着破解，在这之前我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你。如果你觉得不安，我会换方式让你安心。”
小七愣着。
墨卿抬头，手捂热了小七的双脚，却没松手：“我现在没有曾经有记忆时了解你，所以，你不开心了难过了，要告诉我。不要哭，我确定我不能离开你。”
墨卿静静望着小家伙苦巴巴的脸，缺失的记忆让他心底漫过一丝茫然，连带着从前的性子也一并模糊，语气直白得有些突兀：“或者，你想撒娇也可以。”
他松开小七的脚，轻举双臂，静静看着小猫。
小七鼻根骤酸，双臂猛地环住墨卿的脖颈，脸埋进他的颈窝狠狠地蹭，又忽然贴紧不动，闷声唤道：“哥……”
墨卿微扬起头，视线低了低，感受到怀里温软一团，悬空的双手托住小七的腰，慢慢低头，侧脸靠着小孩儿的额头，闻到了暖烘烘的小猫味。
“嗯。”他应着声，展开无形的精神力将不远处往前跨了一步的耳羽兽人推去更远，静静抱着小猫，鼻尖抵住小家伙的猫耳朵，不露声色地呼吸。
很安心的味道，小猫味。
小七从小到大没少跟哥哥撒娇，却总带着几分小矜持，这样搂着抱着喊哥哥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他的嗅觉格外灵敏，鼻尖萦绕着哥哥颈间的猫薄荷香。是哥哥从前购置的爽肤水的味道，却比往日浓郁不少，温和不刺鼻，惹得他脑仁微微发痒，心情也渐渐舒展，难过悄然淡去。
小七的鼻子在哥哥的脖子上嗅来嗅去，鼻尖抵着对方的皮肤蹭蹭，变回抓垫的双爪痴迷地按着哥哥的胸膛摁来摁去。
小猫开始吸人了，吸得超级认真超级忘我。
墨卿扶着他的腰，被压着，上身微微后仰，眯眼看一眼侧方不远处的耳羽兽人，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些恼怒，心底蔓延起一丝自己都后知后觉的愉悦感。
遥远处传来一阵巨响，吓得吸猫薄荷吸得有点晕乎乎的小七猛一哆嗦，他惊吓抬头，猫耳朵高高竖起，左顾右盼寻找声音源头，发现不远处塌方了。
小七视觉优越，墨卿感知强悍，两人同一时间发现了那塌方的地方有两个人。
小猫警惕起来，下意识站起身，错身挡在墨卿身前，蹙眉紧盯那溅起一大片灰尘的地方。
“咳咳……”戎慕拨开浓烟灰尘，快速起身离开，被伸来的手拉了回去，猛跌在那家伙的身上。他眼眶通红，恼羞成怒，咬牙呵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我都说了别跟着我！！”
“……”缪迩表情有些难看，他大脑空白，双眼充斥茫然，却始终直觉他和这猫关系不一般，“你还没说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
“滚蛋！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戎慕甩开他的手，要起身，再次被对方桎梏双手抵压在旁边石壁上。
两人身上都有些狼狈，看起来是才打过架。戎慕的衣服布满灰尘，却不见伤口，稀奇的是，缪迩身上竟出现了不少小小的伤痕。
戎慕给了缪迩一手肘，力气不小，发出闷响。后者一声不吭受着，仍执着地按着眼前的猫耳兽人不撒手。
缪迩不记得了，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能松开。
而被他控制的戎慕眼里血丝皲裂，牙都快咬碎了。
浮海城真是个该死的鬼地方，时而屏蔽人的记忆，又会毫无征兆地将记忆全数返回，逗得他们团团转！
戎慕半点也不想记起那些糟糕的过往，更不想见到缪迩！
他盯着眼前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满嘴苦涩，眼底灼烫，恨不能立刻杀了这个混蛋，却偏偏束手无策，又根本下不了手。
缪迩就算失了忆也还是这般霸道专横，甚至死皮赖脸，一点也没变！
“松开！”戎慕低声呵斥，“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再来烦我！”
缪迩不为所动：“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我说过了！没有关系！”戎慕挣扎，忽然瞥见遥远处的小七，倏地僵住。
他记起了所有，蜂拥而至的记忆铺天盖地砸下，对上小七那双洁净的眼睛，一切迷雾拨散开，什么都了然于心。他的唇颤几分，一手掌推开缪迩，没推动，于是上脚狠狠踢，见到对方蹙起了眉，灵活躲开往小七那边急促走去，却又在将要接近时停下，怔忪无措地抬了抬手：“小七……”
小七绷着唇看着戎慕，往后退，拽紧墨卿的衣摆不吭声
墨卿低头看他一眼，片刻后抬眸，冰冷的眸子凝视对面那位黑猫兽人，再扫一眼对方后面那位人类。
四人两两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打破沉默的是双手环抱的缪迩，他观察对面的小黑猫兽人，低眸再看着身边的黑猫男人，短暂思索，提出疑问：“那是你的孩子？”
戎慕和小七的呼吸皆是一窒。墨卿则低头静静看着身边的小猫。
长久的死寂，依旧是缪迩，他环抱的双手垂下，看着戎慕的侧脸，目光描绘着戎慕的眼型，再抬眼看向对面的小少年，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
眼型，眼眸……
缪迩眉心微蹙，只花一秒解析成功，再花一秒完全接受，并直白地向身边的人求证：“你和我的孩子？”
戎慕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垂着的手无措地捏紧，耷拉着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远处的小七。
想起这之前所有经历的小七怎么能不知道这个叔叔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但他一时间没法接受。
流浪了很多年的小猫，以民为师，小镇的大家为亲，吃百家饭长大到五岁，又和哥哥一直相依到现在，如今来告诉他，他其实不是孤儿，他有父亲，还有两位父亲，他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墨卿静静看着，感受出了所以然，伸手将小猫拉至身边，抬眸：“小七是我的弟弟。”
看小猫的戎慕和缪迩闻言，齐齐抬头看向墨卿。
缪迩蹙了下眉毛，戎慕眨了下眼，后者缓慢反应，问：“你和小七？”
“我是他哥。”墨卿再次强调，“小七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以后，也都不会有任何关系。”
他捏住小家伙的手腕，虽然失忆，但直接将刚刚小七讲给他的往事当做资本摆出来：“我同他生活了七年，你们算什么？”
戎慕眼眶通红，说不出话。
缪迩低头看一眼他，心里有些不爽，抬头对上那黑发红眼小子的眼睛，刚要开口，脚被身边的人狠狠跺了一脚。
“………”缪迩茫然低头，对上黑猫男人恼怒的目光。
“都怪你！”戎慕低斥，却又低下头，双手遮住脸，“不对、怪我，都怪我……”
缪迩顿时有些失措，他抬起双手按住身前人的肩膀，欲言又止，始终没说出话来，最让他恼的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精神力蛮狠地在这巨型堡垒搜寻，试图找出让他记忆缺失的那道力量的源头。
真该死，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小七发觉那两个叔叔又开始看他了，他实在有些受不了那对目光，拉扯他哥的衣服：“哥，我不想待在这里。”
墨卿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想起什么，低头看一眼他光着的双脚，低身，单臂将他抱起，转身就走，毫不在意身后那两人的目光，以及一直杵在这里的埃利欧，来到岔路口，问小七：“走哪边？”
就算失去记忆，也还是会问出同样的问题。
小七看看两条路：“我运气真不好。”
“无妨，我比你更差。”墨卿侧头看着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小少年，“你来选。”
这回小七指左边。
墨卿抬腿就往那边走。
空寂的石壁通道里只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墨卿抱着小猫在前，后面跟着三个人，分别是戎慕，缪迩，最后是埃利欧。
小七听见脚步声了，他抱紧哥哥的脖子，坚定看着前方不回头。
小猫很紧绷，墨卿从始至终都感受得到，他静静思忖，唤了一声小七，状似不经意说起：“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闷声不吭的小七闻言眼睫扑闪两下：“哥哥要听什么？”
“什么都行，想起什么说什么。”墨卿看着小猫的眼睛，“关于我们生活那几年，你说我听，或许我能记起来一些事。”
后面三人：“……”
深入了解过精神力元素力的人都知晓，如果记忆是被类似力量阻隔，破解之法只能是找到阻隔者，依靠言辞回忆起来的可能性为零。
墨卿不可能不知道，埃利欧第一个明白这家伙是故意的。
缪迩和戎慕也后知后觉这个青年在刻意向他们展示主权，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还未拔高，小猫欣欣然开始讲话了。
“我们刚刚相遇那会儿，你其实蛮凶的，我有点怕你。”小七盯着哥哥侧脸，嘀咕道，“那时候你还吼我了，明明我是在帮你。”
后面，缪迩和戎慕闻言齐齐一怔，表情复杂地看向墨卿，埃利欧则是单手扶额，心道翻车了吧，真是活该。
墨卿顿了顿：“…是吗？那我为那时候很没礼貌的墨卿向你道歉。”
小七笑一笑，抱住哥哥，埋头蹭蹭：“没关系哦，其实后来哥哥给小七道过歉了，小七也原谅哥哥了。”
他眯着眼睛，安逸地嗅着墨卿身上的猫薄荷味，继续说：“你对我很好，我知道的。其实那天你准备独自离开吧？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没打算带上我，那我时很伤心你要走，站在山洞口目送你，结果你返回来把我带上了，哥哥，你最好了……”
墨卿听着，侧脸脸，下巴挨着小孩的鼻子，问：“有没有哭鼻子？”
“当然没有。”小七小声反驳，又傻乎乎地嘿嘿两声，“小七很少哭鼻子的，小七是一只勇敢的猫。”
“后来我跟着你在路上，你给我抓鱼吃，给我洗澡洗衣服，还帮我把我最宝贝的球球洗干净了。”小七检索着记忆，将那些久远的故事翻出来，细数家珍似的捧在手里，递给墨卿，“再后来，我们去了【心岛】，哥哥成绩很好，挣了好多小红花回家，小七也有在努力，我们一起在校外置办了一个家，家里放满了你的奖杯，还有我的奖状。”
小七吸得晕乎乎，脸儿压在墨卿肩膀上：“你每次来接我放学，都会给我带小礼物，要么是小蛋糕，要么是小玩具，我每天都很期待你来接我。”
“哥哥……”小七的尾巴软踏踏地放在墨卿手臂上，尾巴尖勾住他的手腕，声音越来越低，“小七全部都想起来了，你也不要忘记我……”
小孩睡着了，墨卿低着眸看他，片刻后轻声说：“再等等，我会找出捣鬼的家伙。”
在他们身后，听完了所有的三人一声不吭，缪迩脸色冷沉，心里很不是滋味。戎慕看着小七的侧脸，偏过脸，眼里泛着热意。
那些从小猫嘴里轻轻松松说出来的回忆，不论怎么听都是无比沉重的过往。
没有哪只小猫想要流浪，没有哪个孩子不想要一个家。
而这些，曾经的小七没有，现在他已经有了，因为他有一个很爱他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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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哥：你们拿什么和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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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啊啊啊我好晚啊啊啊今天加班对不起，今天没日六成功，明天再来，感谢追文的宝儿们，么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