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渝白村（一）
车内,顾灼一路无言。
沈未祁闻着顾灼清爽的气味，不吵也不闹，乖乖玩起了手机。
唐黎难得主动联系他：【喂,顾队去找你了吗？】
沈未祁惊讶：【你怎么知道顾队来找我了？】
唐黎：【说了你别生气。】
沈未祁：【我不生气。】
唐黎：【我们知道你家里没人，但是过春节嘛,还是要热热闹闹的好。汪丽丽提议春节找人去看你，正好顾队是凌市人……】
沈未祁恍然大悟。
合着顾队过年第一天来找他,都是他这群友善的小伙伴们的意思。
唐黎：【顾家家里也……人丁稀薄，你们就凑合凑合过年吧！】
沈未祁：【小企鹅翻白眼。】
呵呵，你们哪个打工人和上司一起过年的。
唐黎有些心虚地打字道：【新年快乐！】
唐黎：【[红包]】
沈未祁点开了红包，数字是吉利的88.88块。
看在唐黎给了红包的份上，沈未祁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沈未祁放下手机,侧过脸盯着顾灼看。
顾灼今天穿着一身黑。
明明是寒冷的冬季，他却只穿了一件衬衣和一件披风外套,手上依然戴着手套,看上去不怕冷，也有点禁欲。
顾灼放在驾驶盘上的手,手指微微用力。
“为什么盯着我看？”
沈未祁：“你好看。”
顾灼：。
沈未祁又自言自语道：“唐黎说，你是特意来找我过春节的。谢谢你啊,顾队，你人真好。”
顾灼：“不是特意。我不放心让你一个在外面转。”
毕竟自从他认识沈未祁以来，凌市就出现了3个案子,这几个案子还都和沈未祁有关。
沈未祁惊讶：“你竟然这么关心我吗？我好高兴啊！”
说着惊讶的话语，表情也是惊讶的，但沈未祁的眼神却很平静。
顾灼瞥了沈未祁一眼，灰眸对上对方那双深蓝的眼睛。
“保持安静。”
沈未祁人机乖巧：“哦，好的,顾队。”
不到5秒，沈未祁又开口：“不过，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顾灼：“说。”
沈未祁凑了过去：“你穿这么点不冷吗？我可以摸摸吗？”
顾灼抬手，将凑近的小绿毛推开：“不可以。”
沈未祁：“那好吧！那你能把上次的影子触手放出来吗？我觉得它们挺可爱的。”
顾灼压低了嗓音：“沈未祁。保持安静。”
沈未祁撇了撇嘴：“好吧！”
*
春节的高速公路很空，两人一路畅通，来到了顾灼预订的民宿。
民宿位于距离凌市120公里外的渔白村内。
小村庄5年前翻修过了，装修成了旅游景点。
以前每年春节，渝白村都能吸引一批来冬钓的游客，于是村民们一合计索性干起了民宿的生意。
春节期间，整个渝白村都会烧大锅饭，非常热闹。
车辆驶入停车点内，一路上，沈未祁闻到了村民们热情的辣椒番茄味，与炊烟袅袅的大锅饭香味交融在一起，味道很不错。
沈未祁背着自己的包，跟在顾灼身后。
穿着红色新年迎宾服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笑意盈盈地接待游客。
“新年好！”
“恭喜发财！”
“新年事事如意！”
……
顾灼用两人的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
前台刷身份信息的时候，看到两人都是异能者，看向沈未祁两人的目光又敬佩又敬畏。
“这是你们的房卡608，祝你们生活愉快。”
顾灼接过房卡，两人一同乘坐观光电梯来到六楼。
打开房间门后，扑面而来阳光的味道。
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床头做了锚的造型，天花板用渔网装饰，桌子上摆放着热乎的银鱼盅，很有地方特色。
地面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床上贴着对联，很有春节的氛围。
顾灼放下行李：“你睡哪张，你先挑。”
“我睡那个。”
沈未祁没多想就挑选了靠窗的床。
阳光透过大落地玻璃窗，全洒在被子上，金灿灿软乎乎的，像是松软的小面团。
沈未祁坐到床上，试了试软硬程度。
嗯……很软乎。
他接着躺下，滚了一圈。
虽然地方有些小，但沈未祁觉得不比家里差。
顾灼站在窗边，低头看着窗下的烟火气。
银色的睫毛微微垂落，像小伞一样撑在眼眸上方。
沈未祁忽然拍了拍床，向顾灼发出邀请：“床很软，顾队你要来一起来试试嘛。”
顾灼抬眼：“不了。”
沈未祁觉得顾灼有些不给他面子，毕竟对污染物来说，愿意分享自己的巢，是一件很亲密的事。
但顾灼拒绝了他。
沈未祁背了过去，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用被子将自己包起来，只露出一个绿色的脑袋。
顾灼：“你休息吧！到了饭我叫你。”
沈未祁内心冷哼一声。
呵，人类。
顾灼坐在沙发上。
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动，长出了一根小触爪。
发光的深紫色触爪抬起，伸长，轻轻搭在了沈未祁的腿上。
顾灼瞥了触爪一眼，随它去了。
*
沈未祁这一觉睡得不错。
不过，他也没有睡觉不好的时候。
“起床了，沈未祁。”
他被叫醒时，正值5点30，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沈未祁呆呆地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清醒清醒。
窗外愉悦的情绪像蜂蜜包围着沈未祁，非常甜。
沈未祁觉得有些腻，就很自然地赤着脚走向他的空气净化器。
黑色影子托着沈未祁的脚。
沈未祁一头栽进顾灼的怀里。
嗅嗅。
嗅嗅。
沈未祁露出满足的笑容。
就是这个清爽味儿！
顾灼戴着手套的双手，抓住沈未祁的手臂。
“别靠那么近。”
沈未祁清醒过来。
蓝眸倒映着顾灼微蹙着的眉头。
沈未祁闻不到顾灼的味道。
他非常好奇，如果顾灼生气，会是什么味道呢？
沈未祁的脑袋凑近。
“我猜顾队你生气，一定是暴风雪味的，你的手很冷。”
顾灼骤然松开了抓着沈未祁手臂的手，又将其推远了一步。
他拉了拉手套，黑色的布料将其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
“走，我们去吃饭。”
沈未祁：“好的，顾队。”
*
下楼的过程中，沈未祁在电梯中碰到了同样住在6楼的3位游客。
三人打量着沈未祁与顾灼。
顾灼穿的衣服没有品牌，沈未祁的衣服是廉价的学生品牌，那三人于是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表示不屑一顾。
戴着大牌手表，穿着印满品牌logo衣服的人，眉飞色舞道：“没想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住宿倒还算干净。
方鹏，你家乡建设得不错啊。”
方鹏恭维道：“哪里哪里，能入得了耀少你的眼，是我们渝白村的荣幸。”
耀少一手搂着身边化着全妆的女朋友：“不过还是比不了大城市。小地方没有温泉，没有五星级酒店，也没有酒吧，没意思，差远了。”
方鹏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耀少的女朋友雯雯声音嗲嗲的：“这也没办法，毕竟是小地方。要不是为了哄你老头子，我也不想来这里。”
耀少：“老头子年纪大了讲养生，讲缘分。最近他迷信那个什么红叶鱼，放话说谁今年最先钓到红叶鱼，就能获得3%的股份。”
说着，耀少开玩笑道：“方鹏，我能不能拿到这3%的股份，就看你的了。只要你能钓到红叶鱼，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你就算想要我女朋友雯雯，我也可以给你！”
闻言，方鹏和雯雯都表情一僵。
雯雯：“耀少，你在说什么啊～讨厌啦！”
耀少凑近雯雯的耳边：“怎么，你不想试试吗？要是方鹏乐意，我们可以……”
雯雯抬手捂住了耀少的嘴。
后者将她的手拿开，毫无顾虑地在几人面前当场吻了起来。
要不是电梯到了，两人估计能亲到天荒地老。
方鹏冲着沈未祁和顾灼，带着歉意地笑笑。
只是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
耀少和雯雯黏黏糊糊地走出电梯，方鹏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后面。
免费看了一出戏的沈未祁，揉了揉眼睛。
电视剧里，明明亲吻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为什么刚刚两人亲起来，情绪一点都不快乐。
发酵的酸臭味混合着金属生锈的气味……
沈未祁只闻到了‘欲念’以及‘虚假’。
难闻。
沈未祁侧脸，闻了一口香喷喷没有味道的顾灼。
瞬间表情和颜悦色。
沈未祁夸奖道：“顾队，你真好闻。”
顾灼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
他已经习惯了。
*
渝白村举办的春节特色篝火晚餐非常热闹。
3米高的巨大篝火映照着橙红色的光，篝火外摆放着一排中餐自助，新鲜的烤鱼烤羊腿烤虾等，在工作人员熟练的烹饪手法下，散发着美味的食物味。
穿着民族服装的表演者载歌载舞，在嘹亮的歌声下，节日的氛围被推到了制高点。
沈未祁是第一次参加那么热闹的人类聚会。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到了后面的笑意盈盈。
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篝火，一手拿着一串烤羊排，一手拿着低度数的果啤。
烧烤吃咸了，就吃一口甜甜的情绪甜点。
情绪甜点吃腻了，再来一口烧烤。
咕噜咕噜，冰爽的果啤下肚，沈未祁的脸颊染上了小小的粉色。
他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腰，递给顾灼。
“顾队，吃。”
顾灼刚准备伸手去接。
沈未祁将烤串调转个方向，转眼就塞到自己嘴巴里。
“不给你，嘿嘿。”
顾灼的脸庞映着火光，为其增添了一份色彩，却也神秘。
他望着笑呵呵的沈未祁：“你喝醉了。”
沈未祁语调黏糊糊的：“醉？喝醉？我不会醉呀。我又不是……我不会醉的。”
说着，沈未祁差点一个踉跄，倒在食物台上。
顾灼一手搭在沈未祁的肩膀上，语气肯定道：“你醉了。”
沈未祁眼神迷离，将没有肉的竹签放入嘴中，尖锐的一端距离嗓子很近。
顾灼眼疾手快，拉住了沈未祁的手。
“不准吃。”
沈未祁偏不听，他一下子叼住了签子。
洁白的牙齿用力，将竹签咔嚓咬断，又咽下。
沈未祁舔舔嘴角，扁着嘴，哭丧着脸。
“这个……不好吃。”
竹签断成了两段，还好沈未祁是异能者，吃点竹子不会出问题。
顾灼夺过竹签：“嗯，不好吃。”
沈未祁：“我想吃好吃的。”
顾灼搭着沈未祁的肩膀，推着他往里面走。
“嗯。”
沈未祁：“我想吃……唔……椒盐兔。”
顾灼：“嗯。”
沈未祁：“还有……芥末蜂蜜。”
顾灼：“嗯。”
沈未祁胡说八道了一路，报了好几个菜名。
等到顾灼将沈未祁带回房间时，沈未祁已经稀里糊涂了。
顾灼将沈未祁扔到床上，灰色的眼眸没有情绪。
影子触爪从他的脚底疯狂长出，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沈未祁网住。
顾灼克制着。
但触爪先一步碰碰沈未祁热熏熏的脸。
滑的，热的，软乎的。
顾灼眼瞳微微收缩。
“你究竟从哪儿来的，沈未祁。”
沈未祁抱着触手蹭蹭。
触手凉凉的，他喜欢。
只是，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没有巢穴了。我要去找我的巢穴。我的巢穴……”
顾灼低垂着眼眸，注视着一点没有防备的，被他控制在影子下的人。
只要他想，沈未祁会在瞬间人间蒸发，又或者成为他影子的猎物，永远无法离开他。
但……
触手先一步给予了沈未祁一个缠绕的拥抱。
发光的深紫色，将沈未祁的脸庞，衬得很天真无害。
顾灼凝望许久。
“罢了。”
最终，他没有做什么。
他刚转身，触爪处却传来了一阵久违的触感。
顾灼一怔。
灰眸骤然变得锐利，好像能吃人那般。
他回眸。
月白的光照下，就见沈未祁竟然张着嘴，在咬他的影子。
疼的。
热的。
带着一点点潮意。
‘啪’的声响，窗外绽放了绚烂的烟花，将房间内映照得五彩斑斓。
但顾灼的眼中，看不到一点窗外的景色，只有沈未祁。
那是他世界中唯一一抹颜色与温度。
戴着手套的手，紧握。
顾灼压低了嗓音。
“回来。”
触爪顶着牙印，不情不愿地回到顾灼身边。
它炫耀似的在顾灼眼前挥挥，展示刚刚被咬出来的牙印。
顾灼收回能量，眼不见心不烦。
触爪消失了。
只是顾灼的眸光依然很沉。
触爪与他的感觉相通。
他的大手臂内侧，此刻是微疼的，也是暖和的。
*
沈未祁睡了一个不怎么样的觉。
睡梦中，他似乎找到了他的巢穴。
他的巢穴变得又黏人又贴心，会自己变化形状，沈未祁很受用。
然而当沈未祁抱住了自己的巢穴后，巢穴却飞了。
沈未祁在梦中找了好久好久，没有找到飞走的巢穴。
他生气，然后气呼呼地醒了过来。
醒来的沈未祁睁开眼睛，对着抱枕‘嘭嘭’出拳。
打到枕头中间都扁成一片了，他才收手。
沈未祁眨眼，睫毛上落着明媚的日光。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是在做梦。
算了算了，反正无论他的巢穴被谁偷走了，他一定会找到的，然后给对方一顿拳打脚踢。
“醒了就把自己收拾一下，一阵怪味。”
顾灼的声音响起。
沈未祁闻了闻自己，确实不算干净，他自己都有点嫌弃。
他一点不害羞地脱光了衣服，去浴室冲洗。
15分钟后，沈未祁大大咧咧地裹着一根毛巾就出来了。
热气形成的水雾争先恐后地涌出，滴滴答答的水珠，从他的发梢、鼻尖、下颌，滴落到精致的锁骨以及……平坦的肌肤上。
顾灼扔给了沈未祁一条更大的毛巾，罩在其头上：“以后不要当别人的面光着。不礼貌。”
沈未祁乖巧应答道：“好的。”
*
沈未祁和顾灼刚打开门，就见同楼层的雯雯急急忙忙跑过来。
雯雯没有化妆，脸色看起来很差。
“你们见过方鹏？就是昨天和我们在一起，穿格子衬衣的那个人。”
沈未祁摇摇头：“没见过他。他不见了吗？”
雯雯担忧道：“我们约好了今天早上一起去钓鱼，但方鹏没来，他的房间里也没有人……”
耀少从背后一把搭住了雯雯的肩膀，姿态亲昵。
“管他做什么，小地方出来的就是没见过世面，我们不和他玩。我带你去河边钓鱼。”
沈未祁闻了闻两人的情绪。
雯雯散发着担忧的阴雨味，耀少则是类似鞭炮燃烧的硫黄味，耀少很不耐烦。
雯雯没有办法，只好与耀少去钓鱼：“你们如果有方鹏的消息，可以委托工作人员告诉我。”
雯雯两人离开后，顾灼出示证件调取了民宿的监控。
可惜的是方鹏住的地方正好是监控的死角，只拍摄到了方鹏进入的画面，嗯……半夜雯雯也跟了过去。
之后雯雯离开，方鹏就再没出去过。
顾灼直觉不简单。
他询问沈未祁：“你能闻出方鹏人在哪儿吗？”
沈未祁摸了摸鼻子：“我可以试试看。不过昨天我和那个人类接触的时间不长，需要费点时间。”
顾灼扫了沈未祁一眼。
“你试试。”
沈未祁眨了眨眼睛，口吻理所当然：“有加班费吗？”
顾灼灰眸倒映着绿头发的沈未祁，见对方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随即开口承诺：“我私人给你。”
沈未祁补充道：“别忘了节假日三倍。”
顾灼：……
顾灼当场拿出手机。
【滴，微X到账600块。】
沈未祁收到600块加班费。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拿到钱了，沈未祁干活也有劲儿了。
他记得昨天那个方鹏的味道，有点像老鼠屎。
沈未祁不太情愿地寻找老鼠屎的气味，很快定位到了方向。
沈未祁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气味指向河边，顾灼开着车过去。
巧合的是，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
这里正好是刚刚耀少说要来钓鱼的地方。
刚等沈未祁下车，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两声惊恐的叫声。
“啊！！”
沈未祁和顾灼跑了过去。
雯雯和耀少瘫坐在溪水边，他们吓到动都动不了。
溪水中央，一具面容被砸得稀巴烂，全身骨折的残缺尸体，正以扭曲的姿态浮在水面上。
他身上缠绕着绳子，看起来曾经被五花大绑过。
顾灼面不改色，他通过尸体上的痕迹分析：“他被绑了石头扔到河里，但因为他的身体太碎了，石头连同剩余的身体组织被冲走，于是浮了上来。”
沈未祁则皱起了鼻子。
还未消散的恶意如同无底洞那般，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气味在说：
去死去死去死。
方鹏，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