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渝白村（二）
刑侦大队的车很快抵达了现场。
“死者名叫方鹏,22岁，男，死因是瞬间受到巨大的压力,全身重要脏器爆裂而亡。
在他的指甲中发现了衣物纤维，经过比对,该纤维属于他本人的衣服。
我们猜测他死亡前曾遭受过折磨。”
侦查员一边进行现场勘察，一边向目击证人询问情况。
耀少极力撇清关系：“他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今天就是来钓鱼的,哪里能想到会闹出人命？我爸是赵刚！你们敢抓我，我让我爸弄死你们。”
雯雯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鹏是从渝白村考出去的高才生。他好不容易在大城市考了个不错的学校，拥有一份工资不错的工作，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他说他以后要赚钱，把钱捐给渝白村。但怎么方鹏竟然被人……残忍杀害了,他就这么死了。
你们一定要查出凶手啊！”
张阳询问完两人后，又看向站在旁边气场与普通人格格不入的两人。
银发,灰眸……这模样不就是顾灼吗？
他表情讶异,随即弯腰伸手，将姿态摆得很低。
“没想到顾队和……”
张阳看向沈未祁。
顾灼介绍道：“这是研究员,沈未祁。”
“没想到顾队和沈研究员在这里，这还真是巧了。不知道你们两位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吗？”
沈未祁回答道：“我们和他们住同一层。
昨天晚饭之前,我们在六楼遇到过。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应该是一对，他们两个当场亲嘴了。”
沈未祁指了指刘雯雯和赵耀。
张阳瞳孔微微睁大。
他觉得这位研究员说的话，未免有些过分直白。
沈未祁继续道：“但这位女士应该和这位死者有一腿,因为早上这位女士发现死者不见后，表现得非常焦虑。”
还在哭泣的雯雯忽然一愣。
赵耀表情狰狞。
“你在胡说什么？你凭什么污蔑我女朋友？”
沈未祁：“我们早上问民宿要了监控，不过方鹏的房间是死角，只拍到了他进去的画面。
但在晚上12点的时候，监控也拍到了雯雯。”
刚才还在争辩耀少一听,怒了。
他这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怒斥雯雯道：“好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半夜背着我勾三搭四的。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
他意图殴打雯雯，但被在场的警官制服了。
沈未祁一脸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开口：“不过这位女士应该不是嫌疑人，她……嗯，她很伤心，她应该挺喜欢方鹏的。”
张阳警员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沈研究员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怎么感觉这个看起来弱弱的研究员，有点欠揍呢？
张阳礼貌微笑：“感谢您提供信息，对我们的案件侦查有帮助。”
沈未祁：“那有奖金吗？”
张阳愣了愣。
“结案后你能得到300~1000元的线索奖励，我给你记上。”
沈未祁满意点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好呀好呀。”
张阳瞥了一眼顾灼，表情有些古怪。
他忽然觉得神秘的特事处滤镜，被沈未祁打破了。
没想到特事处的人，也会索要几百的奖金。
顾灼瞥过张阳，视线一如既往地冷漠。
张阳快速收回落在沈未祁身上的目光。
他心有余悸。
只是被顾灼的眸光扫过，张阳就感觉一阵冷风吹来。
顾队还是一如既往得可怕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警员大叫道：“老张，找到作案工具了！”
张阳：“我这就来！”
*
距离尸体发现地点2公里的上游河道，上百公斤的巨大石块下残留着血迹。
下面交错的轮胎印被土壤覆盖，却还是被证物专家找了出来。
“根据现场判断，有人开车拉起巨石，松开后巨石砸落，该能量理论上可以将人砸成肉饼。车轮是保时捷跑车车型，巧合的是，赵耀的车也是保时捷。”
说着，几人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赵耀。
耀少高声道：“啊？你是在怀疑我吗？我不可能干这种事。你们没证据可不能随便抓人，我告你们诬陷！”
“张队，赵耀的车换了轮胎，他现在的轮胎是新的。不过……我们在河床下找到了被换下的轮胎，已经送去做证物鉴定。”
什么情况下会换轮胎？
还是在这种荒郊野外，换的还是保时捷跑车的轮胎？
哪怕现在没有证据，但赵耀有充分的嫌疑。
张阳出示证件。
“赵耀，鉴于你存在嫌疑，请你和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赵耀破口大骂。
“我没有！老子有钱有权，废得着杀一个狗腿子吗？我不跟你们走！”
但无论赵耀怎么不服，挣扎，他还是被两位警官带走了，刘雯雯也被带走协助调查。
很快，证物科发来了消息，确认溪底的轮胎来自赵耀的车，上面还有赵耀的指纹。
证据确凿。
收到消息的张警官笑呵呵的，他为今天的效率感到满意。
“看来这个案子很快就能结案咯～不枉费我们大春节的出警。这次应该不用麻烦你们特事处了，我先回局里。顾队和沈研究员，春节快乐，祝你们玩得愉快。”
嘀嘟嘀嘟的警车鸣叫声下，警车驶远。
顾灼声音淡淡的：“你怎么看？”
沈未祁肯定道：“凶手不是他。”
虽然现场的所有证据似乎都指向了赵耀，但在沈未祁眼中，赵耀本人的气味，只有被冤枉的愤怒，辣椒味的，呛死他了。
杀人的，不是赵耀。
赵耀是被栽赃的。
不仅如此，现场还弥留着……海鲜的咸味，令沈未祁有点嘴馋。
渝白村并不靠海，因此这里留下的海鲜味，大概率是属于凶手的。
嗯……
小鱼人上岸了？
海星长角了？
还是水母成精了？
沈未祁不切实际地想着。
“我闻到了别的味道。赵耀只是个替死鬼。”
说着，沈未祁转身，一双蓝眸盯着顾灼。
他想从顾灼的脸上找到其他情绪，比如惊讶，比如皱眉。
但顾灼依然是一副冷淡的样子。
沈未祁凑近：“顾队不会以为赵耀是凶手吧？不会吧？不会吧？顾队不会真的认为赵耀是凶手吧？”
顾灼拿出手机对着沈未祁晃晃。
上面显示着【特事处介入调查申请报告】，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顾灼：“报告已经通过，这个案子我们可以介入。”
这也代表，顾灼早就怀疑凶手不是赵耀了。
沈未祁兴致缺缺：“哦。”
看不到顾队变脸，有点无聊。
顾灼：“你得加班了，沈未祁。”
沈未祁继续理直气壮：“那得继续加钱，顾队。”
顾灼表情不变：“好。”
*
大好的休假因为突如其来的案件，变成了工作。
沈未祁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能拿到加班费，还能和顾灼这个空气净化器一起，这挺好的。
沈未祁查案主要通过气味和情绪，常规手段不适合他。
他混入人群中，听着大家的八卦。
“方鹏竟然……造孽啊！”
“什么？方鹏竟然死了？他可是我们村每家每户出钱送出去的大学生啊，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一个，怎么就这么死了呢？那我们村这些年的付出不是都白费了？”
“据说方鹏和有钱人小少爷的女朋友有染，被有钱人杀了。男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第三条腿。”
“方鹏也真是的。我记得他从小学习其实就一般，要不是运气好，怎么轮得到被全村托举啊……”
“还好这些年我们村靠旅游业起来了，不然指望着方鹏，那肯定得完。”
沈未祁的小绿毛混在吃瓜群众中，移动轨迹非常明显。
他从左边混迹到右边，又非常和谐地融入阿姨妈妈中。
沈未祁时不时附和两句。
“真的假的？”
“还能这样啊？”
“方鹏竟然学习不好？”
……
“当然是真的啊！方鹏当初真的是运气好……”
空气中代表着困惑的酸味占了大多数，同时还有潮湿的味道，代表着低落的情绪。
渝白村闹出人命了，业绩肯定会下滑，业绩下滑大家就赚不到钱，这能不低落吗？
沈未祁溜达了一圈，闻到的情绪气味都很正常。
他走到顾灼面前，微微摇头。
顾灼刚才就在挂着春日祝福飘带的树下，静静地观察着沈未祁。
鲜活，明媚，也很惹眼。
银色的眸光逐渐被绿色占满，直到那抹绿色来到他的面前，素来警觉的队长也没有发现。
沈未祁抬手，在顾灼面前挥挥。
“顾队，在发呆？”
顾灼反射性地抓住了沈未祁的手腕。
黑色的手套与白皙的手腕骨呈现一种矛盾的美感，也传递了一种温暖。
顾灼松开手。
“好好说话。”
沈未祁小声嘟囔：“明明是你在开小差。”
顾灼垂眸，灰眸深邃。
沈未祁没辙。
行吧，这是他上司，他忍。
沈未祁挂上人机微笑。
“这些人没有问题，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顾灼颔首：“带路。”
*
沈未祁仔细嗅着气味。
困惑的酸味好像一碗大酸汤，混杂着盐碱地的苦涩味。
他一会儿嗅嗅外面，一会儿凑近顾灼，净化一下难闻的空气。
浅绿的发丝与顾灼的风衣接触，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沉重的黑色中闯入一抹鲜亮的绿。
顾灼没有拉开距离。
沈未祁嗅着嗅着，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是一丝丝咸腥的海鲜味。
找到了！
沈未祁拽了下顾灼的衣袖。
“顾队，在哪里！”
指完一个方向，沈未祁就自顾自地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顾灼望着沈未祁轻快的背影，自然跟了上去。
*
走过一个高坡，一片墓地群出现在沈未祁的面前。
沈未祁一点也不怕地踏入墓地，径直走向深处。
周围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沈未祁眼前的这个墓碑字迹很清晰，也很干净，应该是刚翻新过的。
墓碑下方摆放着一束蜡梅，粉色的小花点缀了深色的土壤。
墓碑上写着：
姐姐章亚玲之墓
1998年——2015年
沈未祁蹲下，好奇地碰了碰梅花，又细细嗅了嗅。
海鲜的气味，就是从这束花上出来的。
“顾队，我找到了！”
沈未祁拿起花束，准备递给顾灼。
顾灼压下了沈未祁的手腕：“放下。”
沈未祁不解，但还是乖乖放下。
顾灼对着墓碑鞠躬：“叨扰了。”
沈未祁奇怪地看向顾灼。
他不理解顾队为什么突然鞠躬。
对上沈未祁的眼神，顾灼解释道。
“这是已故者的墓碑，这花是别人祭奠她用的。”
沈未祁不理解。
反正污染物死了后就变成了一摊污浊，又或者是能量团挥发，没有墓碑什么的。
但他照做，学着顾灼的样子鞠躬：“叨扰了。”
顾灼垂着眼眸，看向沈未祁的小绿毛：“味道是从这里来的？”
沈未祁点头：“是的。事发现场有海鲜味，这束花上也有海鲜味。”
顾灼：“我知道了。”
顾灼当场就让人查了死者章亚玲的事，以及登记在内的海洋系异能者。
很快，资料就传了回来。
章亚玲曾经也是渝白村的居民，在成年那年失踪，至今没有找到尸体。
章亚玲死亡后，她的母亲忧思过度过世，父亲带着妹妹离开渝白村去北方定居。
同时，海洋系异能者名单中，章亚玲的父亲与妹妹都在其中。
看完资料，沈未祁和顾灼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了推断。
顾灼：“章亚玲的父亲和妹妹，春节来凌市过年了。”
沈未祁：“那还真是挺巧的。”
沈未祁垂眸，心不在焉地抬手拨弄了一下顾灼的外套衣带。
衣带摇晃了两下，影子同样晃动两下。
顾灼侧身，沈未祁的手跟了上去，继续玩着顾灼的衣带。
沈未祁是觉得探案挺无聊的，不如顾灼好玩。
探案是工作，顾灼才是生活。
顾灼就这样看着沈未祁玩他的腰带，过了5分钟才出声。
“可以了吗？”
沈未祁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可以了？
顾灼低头示意：“手。”
“哦。”
沈未祁乖乖收手。
顾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先去找村主任问问当年的事，再去找章家父女。”
沈未祁人机乖巧：“好的，都听你的。”
*
沈未祁两人找到渝白村的村主任时，对方正在唉声叹气。
渝白村艰难地靠着旅游业，收入起来了，但今天这杀人案一出，后来就不好说了。
难道渝白村就要因为这一起杀人案，又穷回去了吗？
“你好，这是我们的证件。村主任还记得章亚玲吗？”
沈未祁出示完证件后开门见山。
“章亚玲？”
村主任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这个名字，是一位学习很好的小姑娘。她本来是最有希望去大城市读大学的，但她却失踪了。
当时的村主任是我哥哥，他去报案找人，警方连续找了半个月都没有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真是可惜了……
你们忽然问她做什么？”
沈未祁：“刚刚我们去墓地那块走了走，有人给她献花。”
“哦，这样啊……那可能是她亲人回来看她了吧！”
沈未祁：“你哥哥还在吗？我们想问问他当时的情况。”
村主任挥挥手：“他已经走了，就是章亚玲失踪的那年，我哥哥查出肝癌当年就去世了。”
沈未祁：“节哀。”
村主任：“没事。他都走很久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沈未祁与顾灼告辞，村主任在两人临走前叫住了两人。
“你们说，渝白村还能好吗？”
沈未祁看了眼村主任的情绪，除了忧虑只有忧虑。
沈未祁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这里很有特点，东西好吃，风景也好，我喜欢这里。村主任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村主任忽然笑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沈未祁临走前拿走了村主任的忧思，是带着点酸味的米饭饼的味道，不算难吃。
这个村主任，是真的为渝白村考虑。
顾灼静静地注视着沈未祁的小绿毛。
刚刚沈未祁回答村主任的话，他没有想到。
沈未祁，偶尔也是会说说人话的。
沈未祁察觉到顾灼的视线，回头：“怎么了？”
顾灼收回视线：“没什么。”
只是他的语气，好像没那么冰冷了。
顾灼：“走吧，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就去找章亚玲的亲人。”
*
找到章亚玲的父亲和妹妹时，已经是晚上9点了。
两人正在河边搭着帐篷野钓。
篝火上烧着用刚刚钓上来的鱼煮的汤，闻起来很香。
沈未祁两人出现时，章父以为来的是钓友，表情很和善。
“你们也来钓鱼吗？这里晚上清静，好钓鱼。”
顾灼站在树木的阴影中，只能依稀看到一抹银白色的发。
他将与人沟通的活儿，交给了沈未祁。
沈未祁大大方方坐到篝火边上，蓝眸直勾勾地盯着鱼汤。
“好香啊！”
章父客气道：“小伙子要来一碗吗？这是用刚刚钓上来的鱼熬的。”
“好。谢谢你。”
章父舀了一碗汤给沈未祁。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皮肤很粗糙，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沈未祁咪了一口汤，鱼汤里加了火腿，很鲜。
“你们春节来旅游的？”
章父目光怀念。
“是啊，我们离开快10年了吧，这次回来过春节。”
“这里变化大吗？”
章父：“大，大到我都不认识咯！我刚离开渝白村的时候，路没有修，大家住的都是自建房下雨漏水，要去市集都要大家一起拼车。
结果这次回来，渝白村竟然变成旅游景点了。路修好了不说，房子也都很新，很高级。
很好啊，真是很好啊……”
“渝白村一定有叔叔很美好的记忆。”
听到美好两个字，章父的表情变得僵硬。
“美好吗？我也不知道……”
沈未祁：“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汤够吗？要不要再来点。”
沈未祁：“好呀~”
沈未祁厚着脸皮又喝了一碗汤。
他闻了闻章父的情绪，苦涩居多，带着对过去怀念的酸味。
整体是苦的。
就在这时，水边有人提着桶过来。
“爸，我又钓上来一条……”
来人注意到了沈未祁的绿毛，表情凝重：“异能者？”
沈未祁点头：“对，我是异能者，你是……？”
章父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章倩，这次陪我回来过年的。”
章倩警觉得坐到沈未祁对面，借着火光看清沈未祁那张没有一点杀伤力的脸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章倩将鱼给章父处理。
“你们也来这里过春节？”
沈未祁：“对啊。我们从凌市来渝白村过春节的。”
听到渝白村三个字，章家两人表情微变。
沈未祁：“那边出了人命，我们出来避避晦气。”
章父惊讶道：“人命？谁出事了？”
沈未祁：“受害人叫方鹏，听说是渝白村的人，他当年好不容易从渝白村出去的。前面，渝白村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章父惊讶：“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前两天回渝白村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死人了？”
章倩也表示震惊。
“他小时候还和我姐姐一起上学的，谁知道……”
几人陷入了沉默，唯有篝火燃烧时，发出零星的火苗声。
吸溜。
沈未祁又喝了一口鱼汤。
鱼汤有点淡了，不过搭配上火爆辣椒和孜然的点缀，风味独特。
红粉色的火焰情绪团凝聚在章家两人的上方，快活的，释然的，爽快的。
明明章家两人此刻的表情，是如此的沉重，是那样的惊讶。
但他们的情绪却诉说着快乐。
他们并不悲伤，也不难过。
他们因为方鹏的死亡，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