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哥哥与弟弟（中）
唐黎放松了下来。
沈未祁：“不要怕我,我是人。”
唐黎：？
沈未祁这个回答，怎么感觉那么奇怪呢？
沈未祁的视线在唐黎身上转了一圈。
他摘下了口罩。
现在房间中有三种气味，它们交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其中有一股芒果味,味道明显比较淡。
沈未祁：“你……只有唐轩一个弟弟吧？”
“对。我只资助过唐轩一个。”
唐黎确定道：“怎么了？”
沈未祁：“嗯……有点奇怪，等我再找找。”
沈未祁随意查看着四周。
墙壁上留下了胶水的印子,纸箱里扔着被揉作一团的篮球明星签名海报。
衣橱中的衣服只挂着两三件洗得发白的初中校服，其余衣服全都被当作垃圾，堆到了一起。
床上用品用的是蓝天白云图案的，床上放着好几只脏兮兮的玩偶。
沈未祁拿起床头柜上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触写满了‘哥哥哥哥哥哥’。
厚重的情绪覆盖在纸上,好像涂抹了一层厚酸奶。
沈未祁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纸,递给唐黎。
“这是唐轩的笔迹吗？”
唐黎接过纸,表情凝重。
“不是，这不是唐轩的字迹。”
沈未祁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8点。
“唐轩这个点还不回来？”
唐黎：“他大学住校。但……今天他应该还没开学。”
沈未祁：“你打个电话给他。”
唐黎拨打了唐轩的电话。
只‘嘟’了一秒，电话就被接起。
“哥哥哥哥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手机中传出男大学生的声音，声音欢快，语气活泼。
唐黎：“哥哥今天带朋友回来了,本来想介绍你认识的，但你不在。”
“啊……朋友！我想见哥哥的朋友。但哥哥，我现在在外面回不来，哥哥可以下次再让我见你的朋友吗？”
唐黎：“好啊。轩轩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游乐园啊！哥哥之前带我来过的游乐园，还带我做过小马。我可喜欢这里啦！哥哥难道不记得了吗？”
唐黎自然是不记得什么游乐园的。
他资助了唐轩后,询问过唐轩要不要去游乐园。
唐轩那个时候刚从孤儿院出来，只想证明自己聪明有用，一门心思好好读书，所以就没有去过游乐园。
谁知道，现在手机中这个亲昵地叫着他‘哥哥’的人，竟然提起了游乐园。
唐黎又气到金发竖了起来，噼里啪啦地闪着雷光。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好声好气道：“记得记得，哥哥当然记得。”
“那哥哥我先去玩了，再见哥哥。永远爱你，哥哥。”
“等……”
唐黎本来还想问唐轩，他在哪个游乐园。
嘟嘟嘟……
那边，唐轩很果断地挂了电话。
唐黎双手碰拳，雷光缠绕在他的身上，跳跃的雷电将窗帘烫出了好几个洞。
“还真有脏东西，上了我弟弟的身。我非得把它抓出来不可。”
沈未祁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变成皮卡皮卡丘了。”
“我没心情开玩笑。”
唐黎有点控制不住情绪：“那是我弟弟！”
沈未祁抬手。
轻轻拍了拍唐黎的肩膀。
他顺手吃掉了唐黎处于暴走的情绪。
沈未祁小尝了一口。
嘶……是魔鬼辣味的。
辣死了辣死了。
沈未祁将爆红的情绪团扔掉。
沈未祁：“冷静。你弟弟的房间要被烧光了。”
唐黎回神。
雷光平息了下来。
唐黎见沈未祁的手，还放在他肩膀上，还是没有戴橡胶手套的。
“沈未祁你怎么能碰我？以后看到我失控放电了，别碰我。我会伤到你。”
沈未祁咧开嘴笑。
“别担心，我绝缘。”
说着，还做示范似的拍了唐黎两下。
唐黎：？
你现在是人吧？
人……绝缘？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不等唐黎想明白，沈未祁开口询问：“你知不知道唐轩去了哪个游乐园？”
唐黎将绝缘的事往一边放放。
他苦涩道：“我没带唐轩去过游乐园。”
“哦。”
沈未祁也不在意：“那我找找吧！”
唐黎郑重地向沈未祁点头：“拜托你了。”
沈未祁闭上眼睛，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因子，寻找着唐轩的踪迹。
无数气味在他面前放大，大半个凌市的味道揉成一个团，浮现在城市上方。
沈未祁就在那么一大团情绪团中寻找。
不是这个，好臭。
也不是这个，太甜了。
唔……好像是这个！
“找到了。”
沈未祁睁开了眼。
下一刹那，他就被过分复杂的味道熏得晕乎乎的。
沈未祁忽然晃晃悠悠。
唐黎眼疾手快接住了沈未祁。
唐黎担忧道：“没事吧！小沈。”
沈未祁摇摇头，虚弱道：“没事。”
唐黎将沈未祁放到椅子上，又给他倒了一杯糖水。
小沈还真是弱啊……
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小沈才行。
混杂的气味驱之不散，沈未祁皱起了鼻子。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手帕，放到鼻下闻了闻。
无色无味，是顾队的味道……
舒服了。
沈未祁眉眼舒展。
唐黎骤然瞪大了眼睛。
沈未祁做这个动作，怎么感觉……有点痴汉呢？
唐黎不动声色地询问：“这是你的手帕？”
沈未祁又闻了两口，就将手帕放到口袋里。
“不是，是顾队的。他没要回去，我就留着了。”
唐黎震惊！
他的眼球快速颤抖着。
顾队给沈未祁手帕？
沈未祁还对手帕做出这种事？
顾队和沈未祁难道……？
沈未祁没在意唐黎的震惊。
“我找到你弟弟唐轩可能在的地方，现在走？”
唐黎坚定：“走。”
*
叫了一辆车来到荒郊野外，唐黎关门后，司机骂骂咧咧：“半夜来这个鬼地方，简直有病。”
出租车司机一脚踩下油门，飞一般地驶离。
荒地无光无灯，沈未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
唐黎打量了周围，他越走，脸色变幻莫测，脚步也越快。
“这里，我来过。”
沈未祁：“嗯？”
沈未祁闻到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是从唐黎身上传来的。
唐黎：“我小时候和父母弟弟一起来过这个游乐园，在这里我拥有很多回忆。
只是后来，我们小区爆发污染源，人全死了。这个游乐园虽然不在污染区，但周围的居民都搬走了，它也倒闭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苦味好像中药那样散发。
沈未祁觉得这个味道太苦了，他不喜欢。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包小零食，递给唐黎。
“吃点零食压压惊。”
笑脸饼干正对着唐黎。
唐黎接过零食，扯开嘴角：“好。”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唰’的一声，整个游乐场的灯，忽然全都亮了。
破败的旋转木马发出了古老的声音，一闪一闪的灯光下，木马开始转动。
停摆了许久的海盗船也开始摆动，摩天轮转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碰碰车亮灯后开启了无人驾驶。
整个废弃的游乐场，瞬间活了过来。
空气中传播着断断续续的音乐，衬得氛围鬼魅。
沈未祁脚步一顿。
“怎么，闹鬼了？”
唐黎警觉，他向四周望去，眼睛陡然变成了竖瞳，眼角浮现羽毛的纹路。
异能——鹰眼。
唐黎的异能形态是闪电隼，动态视力绝佳。
这也是唐黎能够成为侦查员的原因之一。
眼球快速转动着，将这个游乐场一览无余。
然而，唐黎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的影子。
“我没看到人，或者污染物。”
唐黎的眼睛恢复正常。
“说不定藏起来了，我们先四处看看。”
沈未祁开口道：“我先给顾队发个消息报备一下。”
沈未祁拿出手机，给顾灼发了定位。
唐黎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两人径直走到旋转木马前，检查了一番木马，又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穿过一条林荫大道后，眼前的场景竟然又回到了刚刚那个在转动的旋转木马。
其中，一只木马的脑袋垂落，用一只眼睛睨着两人，好像在嘲笑。
沈未祁和唐黎又朝着其他方向走。
但每一次穿越林荫大道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游乐器材灯光璀璨，各种欢乐的音乐不断，但唐黎只感觉到毛骨悚然。
唐黎：“草，怎么走不出去。”
沈未祁径直走到旋转木马前，他摸了摸从他眼前转动过的小马，没有一点灰尘。
沈未祁转身询问唐黎：“要来玩吗？”
沈未祁身后灯光大盛，他整个人背着光，一头绿色的头发融化进明亮的背景光中。
似乎笼罩着一股邪气。
唐黎的手放到身后的枪上：“现在是玩旋转木马的时候吗？”
沈未祁歪了一下脑袋：“不来吗？”
唐黎：“沈未祁，我们是来找我弟弟的。”
“我知道。”
沈未祁忽然看向一个方向，他的眼瞳落着游乐场的光：“你没看到，是你的弟弟在邀请我们吗？”
沈未祁一踏入这个游乐场，就发现这里已经被污染物的气息包围了。
每一处，都残留着污染物的情绪，夹杂着唐轩的芒果味气味。
情绪如泥沼那般沉重，却又开出了花朵，是对未来的期待。
哥哥，哥哥。
来玩呀～
哥哥，哥哥！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来游乐园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唐黎再次变换出鹰眼，努力观察。
但他依然什么都看不见，眼中除了陆离光怪的游乐场光芒，什么都没有。
唐黎：“我看不见。”
沈未祁提议道：“等把这些游乐园的设施按顺序玩一遍，说不定你就能看到了。所以，你来玩吗？”
唐黎没有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觉得沈未祁有点可怕。
沈未祁了然：“你难道不会是怕了吧？”
唐黎：“我怕你个鬼！不就是玩个阴间的游乐场吗？我唐黎还没怕过谁。”
唐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沈未祁前。
沈未祁依然是那张看起来无辜的脸，眼神很干净，头发是明艳的绿。
唐黎忽然莞尔。
他刚刚怎么会觉得沈未祁可怕呢？
沈未祁，只是一个等级不高的研究员而已。他真是找弟弟找得魔怔了。
沈未祁：“来吧，先从旋转木马开始。”
说着，沈未祁坐上旋转木马，然后拍了拍马头。
唐黎沉着一张脸，缩起身体，坐上对他来说有点小的旋转木马。
如泥沼一般的情绪忽然变成甜蜜蜜的棉花糖，将唐黎包围。
它们翻滚着，占据着，争先恐后。
哥哥～哥哥～
是哥哥来啦～
哥哥来履行诺言啦～
在沈未祁的视线中，唐黎整个人都被橙粉色的情绪围着，又酸又甜的。
旋转木马缓缓转动，音乐断断续续的。
沈未祁抓了一口情绪，尝了尝。
确实又酸又甜，没有一点其他味道，很纯粹。
沈未祁询问唐黎：“你真的没有在外面乱认弟弟？”
唐黎：“我真没有，我的弟弟只有唐轩一个。”
沈未祁：“那真是奇怪。”
有污染物想认你做哥呢！
*
唐黎臭着一张脸，陪着沈未祁一起将所有游乐设施坐一遍。
更可恶的是，这些器材不仅要玩，还要按顺序玩。
两人做错过一次顺序后，就被一阵阴风重新吹回了旋转木马前。
他们不得不再从头坐一次。
沈未祁是没什么意见，他反正是玩爽了。
唐黎就很焦虑，芥末味的情绪和纯甜棉花糖融合在一起，非常奇怪。
不过好在后面没发生过错误，完成最后一次碰碰车后，整个游乐场景的灯光全都暗了下来。
地灯亮起，指引了一条通往深处的道路。
唐黎：“总算结束了。”
沈未祁：“应该是那个方向。我们走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地灯走，唐黎走了两步后忽然顿了顿。
他挠了挠头发：“感觉这场景有点熟悉。”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充气城堡，城堡边上摆放着一个小推车，售卖着冰激凌。
唐黎走到冰激凌小推车前，小推车的车灯亮起，照在写着各种口味的冷柜玻璃上。
唐黎的目光怀念：“小时候，爸爸妈妈给我买过这里的冰激凌。”
沈未祁提醒道：“看上面。”
唐黎向上看，眼瞳骤然收缩。
只见一个大活人正坐在充气城堡的最上面，离地超过5米高。
这人不是唐黎在找的唐轩，是谁？
唐黎紧张大声：“唐轩，下来。”
唐轩向下望，看到来人是唐黎后，笑得开朗。
“哥哥我来啦！”
唐轩从5米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唐黎张开双臂，接住了一米八的唐轩，后坐力令他在地上滚了一圈。
唐黎忍着扭伤的疼痛：“你怎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
唐轩伸出双手，抱住唐黎的颈部。
“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哥哥，我好想你的……”
唐轩的声音是高兴的，黏腻的，好像一条滑腻腻的蛇，吐露着阴冷的气息。
和唐黎认识的唐轩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他不是唐轩！
唐黎一把将唐轩推开。
唐轩后退两步，露出受伤的表情：“哥哥，不喜欢我吗？不认识我了吗？”
唐黎抽出枪，对准‘唐轩’：“你不是唐轩，你是谁？”
‘唐轩’歪着脑袋：“哥哥，我就是唐轩啊！”
唐黎：“你不是他。”
“我就是唐轩啊！”
唐轩原地转了一圈，振振有词：“你把我的名字都给他了。这是你为我找的身体吗？谢谢哥哥，哥哥对我真好，我很喜欢这个身体。”
唐黎：“你的……名字？”
唐轩：“没错，哥哥你忘了吗，我是小轩呀！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再来这个游乐园的。”
听到这里，唐黎握着枪的手发抖。
他观察着唐轩的表情，唐轩的姿态，回忆着唐轩的说话语气。
与深埋的记忆逐渐重合。
唐黎眼瞳睁大，声音发抖。
“你是……小轩？”
“是我啊！哥哥今天陪我一起玩了游乐场，我好高兴啊！我们之前明明约定好了，要再来一次的。
可惜我一直没有找到哥哥。但是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
唐黎的眼眶发红，他的手臂发抖。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嗒’的一声，枪也掉在了地上。
唐黎轻声呢喃着：“小轩。”
眼前的人，是唐黎曾经弟弟唐轩，死在了唐黎13岁那年的污染源爆发中。
在那个日子的前一天，他与唐轩刚刚约定好了，要一起去游乐园。
只是，这个约定永远无法实现了。
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回忆变成了黑白色。
现在……他的亲弟弟小轩，用着他干弟弟的唐轩的身体，说‘谢谢哥哥为他挑选的身体’。
唐黎的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
*
“黎子，你是哥哥，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弟弟！”
病房内，妈妈虚弱地将刚刚出生的小弟弟，给唐黎抱。
弟弟小小的，皮肤皱皱的，但唐黎却觉得弟弟很可爱：“妈妈，我会好好保护弟弟的。”
小婴儿一眨眼长大了，学习说话了。
他用那双葡萄一般的眼睛，冲着唐黎：“锅锅。”
唐黎大笑：“是哥哥。来，叫哥哥。”
唐轩去上幼儿园，有时候父母来不及接，就会让唐黎去接。
幼儿园门口，白白嫩嫩的小团子一看到唐黎，就张开双手。
“哥哥，抱！”
5岁生日那天，全家一起去游乐园玩。
旋转木马，摩天轮，碰碰车……小团子玩得很开心，一整天都在笑。
“哥哥，我们下次再来玩好吗？”
“好。我们下次再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只是……只是，没有以后了。
污染源形成，污染扩散，他的小团子和他的父母一起死了……
但现在，他的小轩好像又活了……
唐黎，不知道该怎么做。
*
‘唐轩’一步一步靠近着唐轩：“哥哥，你最爱我了是吗？哥哥还记得，那天给我买的冰激凌吗？
我喜欢吃香草味的，哥哥偏要买巧克力味的。哥哥，你真坏。”
“哥哥，既然见面了，就不要走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唐轩’抱住了唐黎，他将唐黎抱得很紧，他埋在唐黎的颈部，张开嘴，露出了野兽一般的尖牙，牙尖凝聚着毒液。
唐黎直愣愣地站着，无力地让唐轩抱着。
就在这时，沈未祁懒散的声音响起：“喂，你爱你哥哥，就是要把他吃了吗”
‘唐轩’骤然抬头，眼露凶光。
沈未祁趁着这个时机，一把拉住唐黎的衣领，把唐黎从唐轩的怀抱中，拉了出来。
唐黎一个踉跄，站到了沈未祁身边。
他的思维很混沌。
沈未祁一手搭在了唐黎的肩膀上。
他扯掉了唐黎一团糟的情绪。
唐黎浑浑噩噩的世界，忽然进来了一抹绿色，似乎天光初亮。
他的思维又重新开始动了起来。
唐黎张了张嘴：“沈未祁。”
沈未祁的语气十分夸张：“唐黎，你弱得让我惊讶。”
唐黎浑浑噩噩的眼睛忽然一亮，燃烧着怒火。
噼里啪啦，头发竖起。
唐黎愤怒：“你再说一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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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