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竹马4
即便这样想了,祝微连心里终归是不舒服。
在他心里,Branden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干哥哥,更是他人生到现在所有记忆中都未曾缺席的重要角色。
祝微连每一个弥足珍贵的回忆中,都有Branden的身影,是Branden手把手教会他滑雪,游泳,骑马,打高尔夫;也是Branden在凌晨的罗马街道上奔走,只为找到祝微连发烧时莫名其妙想吃的糖葫芦,最后因实在找不到,干脆亲自去酒店的后厨用其他水果做给他吃。
Branden早就是除了父母之外最重要的亲人,他已经习惯了在做任何计划时都带上Branden。
在祝微连的潜意识中,Branden想做任何事也都会带上他。
直到这一刻,祝微连才知道原来他跟Branden,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深切绑定的关系。
Branden只是他在婴儿时期结拜的哥哥,他们身处两个不同的国家,接受着完全不同的文化熏陶,拥有的家庭也截然不同。
如果他的妈妈没在那年去看望老师,他跟Branden甚至根本不会认识。
祝微连意识到,如果某一天,正如今天,更为成熟年长的Branden决定从这段关系中抽身而出时,他是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的。
可是他不想这样。
青春期的少年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烦心事的滋味,一连几天都状态不佳,所幸期末考试的题目不算太难,祝微连随随便便就能写出全部正确答案,才不至于影响了学习成绩,引起家里大人的注意。
是的,祝微连并没有把Branden不来的事告诉爸妈。
祝玉声和闻雪重近些年工作愈发忙碌,祝氏规模一再扩张,早已成为业内龙头行业。
可以说,祝家人跺跺脚,规模在他们之下的企业领导层,恐怕没人敢睡觉。
但其实祝玉声和闻雪重也并不是事业心非常重的人,能走到今天这步完全是个意外。
他们本以为精力会随着孩子的出现而被分走大半,不料半路冒出来个Branden。
Branden承包了太多照顾祝微连的重任,夫妻俩在家又没什么事做,不上班还能干嘛呢?
这也就导致,祝微连在个人性格方面,除了天生的部分,大多数都是由Branden教导而成。
祝微连也不知道这会导致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Branden现在敢鸽他的假期之前,将来就敢鸽掉他整个假期,进而是他这个人。
祝微连一想到自己无法再在Branden的人生里占据一席之地,就觉得浑身难受,仿佛一千只蚂蚁在啃噬他,口器上的酸性物质腐蚀着他的皮肤,祝微连甚至能听到那种细微的“滋滋”声。
很快,这种酸楚便顺着皮肤渗透到了血液里面,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而传遍了四肢百骸。
两腮之内开始大量分泌酸涩,祝微连喉结不断滚动,试图将这种可怖的感觉咽下去,吞进肚子里,可无法被口腔包容的液体越来越多,他倏地睁开双眼,猛地起身冲进了卫生间。
祝微连趴伏在洗手台上不断干呕着,晚饭几乎没吃,所以也没吐出来什么,只有大量的酸水,被自水龙头中涌出的自来水冲进下水道。
他的额头上,脖子上泛起青筋,一张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直到感觉自己稍微好了一些之后,祝微连才捧水漱口,洗了把脸后,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他狼狈的面容,湿漉漉的发丝滴着水,脸上也到处都是水。
祝微连天生没什么眼泪,所有人都说他顺风顺水,他的人生是最快乐也最幸福的。他也不太知道人到底应该怎么流出眼泪,他只是觉得脸上越来越湿,直到泪珠滚进唇缝,舌尖尝到咸味,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可这些眼泪跟洗脸形成的水珠混合在一起,叫他分辨不清。
13岁的祝微连掉了人生第一滴泪,因为Branden不肯早10天来看他。
祝微连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他必须抓住Branden。
说好了是他的哥哥,那就要一直做下去,少一天都不行。
祝微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堪称偏执和疯狂的。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个大人在场,听祝微连说了前因后果就能知道,祝微连这是在吃醋。
他并不是真的变成了小偏执狂,而是人生第一次吃醋,第一次不能得偿所愿,第一次被Branden拒绝,三种极端的情况同时出现,再加上正逢时的青春期叛逆,所以不知所措和手忙脚乱。
如果Branden此刻在他身边,祝微连一定会忍不住说些什么,就算他忍住了,Branden也会发现他的异常,引导着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但异国的距离导致祝微连错过了第一时间沟通的机会。
青春期的超强主体性和自尊心,也让祝微连无法再跟Branden开口提这件事。
后续就完全沉浸在连续翻涌的情绪里,找不到正确的疏通途径了。
祝微连在卫生间站了很久,等到脸上的水渍完全干透后才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祝微连洗漱过后直接收拾了行李箱,下楼吃饭时,祝玉声和闻雪重竟然都在家。
原本沉着脸的祝微连深呼吸了一下,他下意识觉得矛盾发生在他跟Branden之间,这就是他们两个的事。
其他人,哪怕是父母都不应该知道。
祝微连挂上一如既往地乖巧微笑,走到父母身边坐下吃饭。
祝玉声给他倒了杯果汁推过去,问道:“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眼睛怎么也红红的?”
祝微连随口道:“看了个很感动的电影,不小心睡晚了。”
祝玉声和闻雪重对视一眼,祝玉声又看了看祝微连手边的行李箱,问道:“宝宝你要去机场了吗?”
祝微连应了一声,“对呀,他今天来呢。”
闻雪重问:“这一次你们打算去哪玩?”
“唔,不知道哎,”祝微连笑了下,“哥哥带我去哪我就去哪呗。”
祝玉声状似无意道:“要注意安全哦,有什么事都要跟妈妈讲。”
祝微连乖巧答应:“好的妈妈,我知道了,别担心。”
见祝微连铁了心不肯说,祝玉声也只好暂时应下,又给祝微连转了点钱。
饭后,夫妻俩将祝微连送出门,在祝微连的再三拒绝下,只好放弃送他去机场的念头,而是由家中的司机送去。
祝微连到了机场后,直接买了最近一班飞往西南地区山城的机票。
这边他刚登上飞机,另一边,Branden刚刚落地。
他打开手机,正打算给祝微连发个消息。
自从他跟祝微连说了要去跳伞后,祝微连就一直不开心,原本每天要跟他说很多话的小孩,这几天却连十句话都说不上了。
Branden问过祝微连,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了。
祝微连却说没有,只说自己忙着复习,这学期没有很认真学习,怕考不好让爸爸妈妈不开心。
Branden信以为真,因为祝微连从没跟他说过谎。
Branden:【哥哥来了,现在去接你,行李箱没收拾没关系,我帮你收】
消息发出后并未立刻得到回复,Branden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按理说这个时间,祝微连不应该看不到消息才对。难道生病了?
Branden登时有些着急,快步走出长廊,正打算给祝玉声打电话问问情况,就先收到了祝玉声的电话。
Branden:“伯母,Reily生病了吗?”
祝玉声闻言一愣,生病?什么生病?祝微连不是去接Branden,两个人要直接飞去旅行吗?难道人没接到?
祝玉声:“没有啊,Reily在机场接你啊。”
“他在机场?”Branden仗着自己腿长,接连超过前面的几个人,到了接机口一眼,哪里有祝微连的身影?
Branden被气笑了,“他没在,我刚发了消息他也没回。”
祝玉声顿时严肃起来,“我让人查一下,你不要挂电话。”
祝玉声扬声喊闻雪重过来,“快查查你儿子是不是买机票去别的地方了,今天我一直就觉得他怪怪的,他昨晚哭了!”
Branden听清后猛地瞪大双眼,“什么?哭了?为什么哭了?”
祝玉声:“他说是看了个电影,但这孩子哪是会因为看电影就哭的类型啊?他小时候我带他看忠犬八公他一滴眼泪都不掉!”
闻雪重也很着急,但也知道祝微连并不是会做出格的事的孩子,便道:“他身上有钱肯定不至于遇到危险,肯定是去什么地方玩了。”
说话的工夫,闻雪重已经让人查到了祝微连的行程。
再有一个半小时,这孩子都要在山城落地了!
闻雪重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他去山城干什么?”
“山城?”
Branden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某次在祝微连拍给他的照片中,看到桌面上似乎有一张山城的照片。
Branden当即拿出另一部手机,看到正好20分钟后就有一班,立刻给自己订票,对祝玉声道:“伯父伯母,我去找Reily,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祝玉声道:“我也要去,他一定是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我必须得去。”
Branden道:“伯母,如果Reily真的想跟您说,他在家的时候就跟您说了,我是他哥哥,我去会更好。”
闻雪重拍着祝玉声的肩膀,轻声安慰:“Branden稳当得很,就交给他吧,我把工作都往后推,如果Branden进展不顺利,我就去把儿子带回来。”
两个人都这么说,祝玉声也只好妥协,她强调道:“Branden,如果Reily不肯跟你说实话,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找他。”
Branden:“好,我知道了。”
Branden挂断电话,大踏步赶去另一边准备登机。
祝微连落地山城时正好是下午,灼灼烈日带来难以抵挡的热浪,祝微连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冰贴,冰袖和小风扇。
东西都是双份,祝微连也懒得拆开,干脆一个人用两份。
一边胳膊套上两条冰袖,冰贴额头上一个脖子上一个,小风扇实在是没法用两个,至少收起来一个。
他直接在网上叫了专车,不去预先看好的酒店,而是去了一下网上评价很高的火锅店。
到了山城就是要吃火锅,祝微连把菜单上推荐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服务员提醒了好几遍,说他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祝微连充耳不闻,被问烦了还要挂着可可爱爱的微笑问他:“你是看我年纪小怕我付不起钱吗?”
服务员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全球限量的球鞋,连忙道:“没有的小弟弟,我是真的怕你吃不完,要是你再多一个人就好了。”
祝微连一愣,是啊,本来是可以多一个人的。
这家的招牌涮菜其实不算多,也就两个人的量,是他千挑万选才找到的。
可是本来应该陪他的那个人没来。
“没关系,我就尝尝。”
店里生意火爆,祝微连等了将近40分钟,自己点的菜才终于上齐。
祝微连拿出手机,对着满桌丰盛的菜色拍了一张照片,嘀嘀咕咕道:“哼,我一个人吃怎么啦,省得有人跟我抢呢!”
山城的火锅以辣著称,祝微连点的招牌牛油更是辣得人舌头发麻,本地人吃了都要抖三抖,更何况是祝微连这个几乎不怎么吃辣的人。
才吃了两口,祝微连就被辣得满脸通红,眼泪花都飚出来了,脖子和额头到处是汗,只好把四条冰袖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这锅虽辣,但随着越吃越多,却逐渐有一种难以抵抗的香味弥漫在唇齿间,配上服务员帮忙调制的油碟蘸料,每一种食材都仿佛被焕发了生机似的。
尤其是各种脆脆的东西,毛肚千层肚,藕片和青笋,祝微连吃得开心极了,也没有再想Branden了。
哼,Branden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火锅是他的损失!
祝微连正咯吱咯吱嚼着青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的桌前。
Branden面无表情,下颌绷紧,灰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一点情绪。
只有极其生气的时候,他才会是这个表情。
“祝微连,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祝微连仰头看着他,筷子上的青笋吧嗒一下掉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不受控制的眼泪。
Branden瞬间慌了。
他的满腔着急和怒火其实在看到祝微连完好无损时,就已经减退了一大半,剩下那点更多的是在气自己。
祝微连心情不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是他让这件事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Branden绕过餐桌,蹲在祝微连身前,用纸巾帮他擦去眼泪,眼里的生气瞬间消失不见,能被祝微连感受到的,只有心疼。
Branden:“不哭了好不好?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哥哥说,哥哥会帮你解决一切的,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祝微连放下筷子,偏头躲开Branden的手,嘴硬道:“我是被辣出来的眼泪,跟你又没关系,用不着你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