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竹马5
Branden坐在祝微连身边，将手里的纸巾扔在垃圾桶里。
祝微连从始至终都偏着脸，不肯看Branden一眼。
祝微连知道Branden是来干嘛的，也知道Branden有一肚子的大道理要跟自己说，祝微连什么都懂，也正因如此，他才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即便有那么多的道理当前，他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相反，祝微连认为自己做得很高明，如果不这样，Branden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来找他呢？
他的沉默落在Branden眼里变成了对抗，准备好的无数词句一瞬间都失去了说出来的动力和理由。
Branden忽然发现，如果祝微连拒绝打开沟通的桥梁，他就失去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曾引以为傲的就是祝微连的听话，他从没想过，如果有一天祝微连不听话了，他要怎么办。
无尽的沉默在二人之间爆发，只有火锅还在不遗余力地咕嘟咕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被他们握在手里的筹码都是对方的在乎，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要坚持，只看谁先忍不住开口，谁就成了失败的那一方。
冷凝的氛围逐渐扩散，周围几桌客人莫名觉得温度降低，叫来服务员调高了温度。
Branden一瞬不瞬地看着祝微连，再一次，或者说是第一次，从头到尾认真地打量着他。
上次见面还是冬天，祝微连的头发比那个时候长了一些，正好挡住眉毛，却显得一双黑瞳更加亮而显眼。
得益于父母遗传的优良基因，祝微连的三庭五眼比例极佳，睫毛纤长浓密，鼻梁高挺，鼻翼窄而小，一双薄厚适中的嘴唇大概因为吃了火锅，被辣成了秾丽的红色，还有一些肿。
Branden不明白，那个小时候他说什么都答应的可爱弟弟，怎么短短几个月不见就变成了一个不听话的犟种，还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视线再往下，祝微连身上穿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是浅淡的颜色，却更显得他娇生惯养的皮肤细腻白嫩。
Branden几乎不敢想，如果是在国外，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少年，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后果。
祝微连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正按在被整齐叠放的冰袖上。再定睛一看，祝微连今天穿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他给买的，这可是从没出现过的情况。
Branden倏地意识到，让祝微连做出如此叛逆行径的人，是自己。
他做什么了？
Branden很快想起异样情况出现的第一天。
那天，他跟祝微连说，他要跟Maxim去蹦极。因为蹦极并不是个适合带小孩子的活动，所以他没带上祝微连一起。
难道就因为这个？
怎么会因为这个？
Branden想不通，他只是做了一件合情合理的事，祝微连为什么要因此生气？
Branden已经受够了当下的沉默，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叩响桌面，示意祝微连看向自己。
祝微连却无动于衷，就那么淡然地看着煮到快要干锅的锅子。
Branden下颌一瞬收紧，他还没被这样无视过，一瞬升起的不耐让他几乎想要发火，但看到祝微连坚毅倔强的侧脸，心头还没燃起的熊熊烈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扑灭了。
Branden做不到对祝微连发火，他本身就不是过分尖锐的性格，在更多的时候，他都被视作一个绝对冷静的人。
唯有这个年幼的弟弟，总能在不经意间，牵动他的情绪，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波动。
好吧，这世间本就没有常胜将军，一个有弱点的人才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Branden这样告诉自己，在自己最疼爱的弟弟面前低头，没有什么不好的。
Branden深吸了口气，往祝微连旁边挪了挪。
祝微连察觉到他在靠近，刚起身躲开，就被Branden搂住了肩膀。
Branden低声道：“我知道你在跟我生气，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生气吗？如果真的是哥哥做错了，哥哥改掉，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好不好？”
Branden说得诚恳，姿态又放得极低，祝微连也不好意思再端着架子。他转过身来，在看清Branden真挚双眸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倏地涌现出来。
祝微连眼眶泛红，他死死忍着不肯再让眼泪掉下来。他这几天老是哭，真的很丢人。
他祝微连生来就是享福的，他的生命里，不该存在眼泪这样又咸又涩的东西。
祝微连反复地深呼吸着，用自认为平稳的声音说：“你又不是我的亲哥哥，你根本没必要管我。”
殊不知，他这句话落在Branden的耳朵里，就成了少年委屈的呜咽。
Branden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竟然让一个那么开心的人难过成这样，更要命的是，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并且，似乎因为这个错误，他就要被剥夺做祝微连哥哥的资格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看似变得更加严重，Branden却从其中看出了先前一直被祝微连封闭着的情感表达。
Branden不怕祝微连跟他放狠话，只怕祝微连不跟他说话。
Branden知道现在就算问了，祝微连也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诉求，便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我们的确不是亲兄弟，没必要管对方做什么事。”
祝微连闻言瞪大了双眼，被忍得很好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说什么没必要管，看来是早就不想管了！
那他还在这里等什么？等到最后丢脸的只有自己，不如现在就走好了，还能给彼此留一点点体面。
祝微连起身要走，却被Branden一把抓住了手腕，他不肯回头，倔强道：“放手！”
Branden有些无奈，“Reily，这真的不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沟通环境，我不想在这里跟你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但你也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所以请你坐下来，最起码要听我把话说完，这才是一个礼貌的好孩子应该做的，不是吗？”
祝微连离谱地看着Branden：“既然我们没有关系，我听不听话就与你无关了吧？”
Branden：“你是真的不想跟我有关系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要带给我的冰袖？”
说着，Branden拿起那四只被叠放整齐的冰袖晃了晃。
祝微连一把将东西抢回来，嘴硬道：“谁给你准备了，这是我自己的。”
Branden笑了，“是吗，那么大的冰袖，你戴得进去吗？”
祝微连也不跟他多说，当场就给他示范了一下。他先将那副自己的冰袖戴好，而后将给Branden的那副戴在外面，梗着脖子道：“这不就戴上了？”
Branden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戴这个是为了防止晒伤，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热死。”
祝微连：“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都不要管我了，我就算热死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Branden蹙眉看着祝微连：“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那你为什么要说我不是你的亲弟弟？”祝微连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说得很对啊，我不是你的弟弟，你做什么都不用考虑我，那公平起见，我做什么也都跟你无关吧？”
Branden：“我什么时候不考虑你了？”
“你去蹦极就没有考虑我！”祝微连一把将自己的胳膊从Branden的手里抽出来，“我做什么都想着你，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是跟你一起的，但是你去蹦极都不带我。”
祝微连越说越委屈，狠狠抹了一把又要冒出来的眼泪，半张脸都被冰袖擦得通红。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中文不能表达出全部的情感，Branden也无法理解，他干脆说起了法语。
“你现在蹦极不带我，以后做什么就都不会带我了，这种事开了头就没有结束的时候了！而且，凭什么呀？我所有的事都跟你一起做，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有你，你的第一次蹦极没有我，那以后呢？是不是其他的也没有我了？这根本就不公平！”
祝微连素净的小脸红白交加十分精彩。
Branden听着，却只觉得，小孩到了这个年纪，是真的很难管。
Branden试图解释：“我不是不带你，是未成年不能去蹦极，那很危险的，你想去，等你成年了我带你去啊。”
“那不一样！”祝微连目光灼灼地看着Branden，一字一句无比坚定道：“补上的，和一开始的就是不一样！”
Branden立刻败下阵来，“好，那我向你道歉，我保证没有下一次，以后我做什么都会告诉你，什么事都带着你，你不能做的事，我就等到你能做的时候，再带你一起，好不好？”
祝微连面色稍缓，却不肯轻易松口说原谅，只道：“你拿什么保证？你在法国，我又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Branden没有立刻犹豫，一只手放在胸口，无比正式地承诺道：“我用我的家族发誓，以后我做什么都会告诉你，而且我马上就毕业了，我可以来亚洲，可以在S市，我们就一起生活，好不好？”
祝微连：“真的？你不要骗我，我会给姨妈打电话求证的哦！”
Branden失笑：“当然是真的，我本来就想来找你的，我知道华国小孩的高中阶段很重要，我会来陪着你的。”
祝微连想了想，从随身的包里摸出纸和笔放在Branden面前，“你写一份保证书给我，不然我才不原谅你呢。”
Branden哪有拒绝的可能，他用中文和法语写下两份一模一样的保证书，不仅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还用随身携带的家族印章盖了上去。
Branden把写好的保证书交给祝微连，试探道：“现在不生气了吧？”
祝微连心满意足，将保证书叠起来收好，转瞬又挂上乖巧可爱的微笑，仿佛刚刚那个堪称歇斯底里的犟种不是他。
“不生气啦，我就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Branden终于松了口气。
祝微连笑眯眯凑到Branden身边，把自己的碗筷推过来，撒娇道：“哥哥你快尝尝这个火锅，这个超级好吃的！”
Branden看着面前红彤彤油亮亮的锅底，闻着空气里呛人的辣味，抿唇道：“真的好吃？”
祝微连点头，“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
Branden刚要夹起一块锅里翻滚的肉，服务员就带着个一脸严肃的警察站在了他们桌前。
服务员指着Branden，对警察道：“警察叔叔就是这个人，这个小弟弟一个人来吃饭，他半路过来两个人拉拉扯扯一直在吵架，我怀疑他是拐卖儿童的。”
Branden&祝微连：“……？”
警察：“跟我们走一趟吧。”
服务员一脸认真地对祝微连道：“小弟弟不用怕，警察叔叔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Branden长长叹了口气，礼貌道：“好的，那我先结个账。”
祝微连拽了下Branden的袖子，“哥哥，这是什么情况？”
Branden耐心解释：“没事，你遇上好人了。”
或许在华国，那种他不敢想的最危险的情况，发生的概率会特别低吧。
二人从警局出来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警察叔叔将他们送到门口。
对Branden道：“有事要跟孩子认真沟通，不仅要重视孩子的学习成绩，也要关心孩子的心理变化，你是做哥哥的，父母忙，这些事就得你多上心。”
Branden点头附和：“您说的是，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警察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记得以后有事找警察啊！”
Branden单肩背着包，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祝微连快步离开。
警察的同事路过，狐疑地看着这一大一小，“怎么回事啊？”
警察道：“哦，兄弟闹脾气，没啥事，这个哥哥已经给弟弟哄好了。”
同事点点头，“这个当哥的还挺潮流，染的这是什么颜色的头发？”
警察“啧”一声，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看着同事，科普道：“人家正经外国人，绿眼睛的，什么染的。”
同事：“嚯，还是异国家庭呢？”
警察：“嗯，异国重组家庭，兄弟感情能好到这份上也很难得了。”
另一边，Branden给祝玉声和闻雪重打电话汇报了情况，他省去了祝微连吃醋的部分，只说两个人之间闹了点矛盾。
祝玉声嘱咐他照顾好祝微连后便挂断了电话。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事情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又不太能说得出来。
祝微连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确定Branden会永远是他的哥哥之后，消失的食欲回来了一大半，正研究着酒店的菜单。
他看哪个都很想吃，干脆拿过来让Branden做决定。
祝微连：“哥，我饿了，我们叫餐来吃吧。”
Branden扫了一眼，顺嘴点了几个，等餐送到才发现都是辣菜，不免为自己的肠胃担忧了一下。
二人并肩而坐，吃得热火朝天，恍若下午吵到脸红脖子粗的人不是他们。
二人在西南地区旅行了一整个暑假，分别是在S市的机场。
Branden要回去为毕业做准备，祝微连要上学。
祝微连再次提醒道：“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Branden连声答应，“不会忘的，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哥哥来找你，不许再闹脾气就不跟我讲话，知道了吗？”
祝微连乖乖地点头，不断挥着手，目送Branden离开。
不远处，祝玉声看着这一幕，心头有一种说不上的怪异，她用手肘撞了下闻雪重。
“老公啊，你看咱儿子那样，像不像个……”祝玉声眯起眼睛，找了个合适的词，“像不像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
闻雪重：“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