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软刀子扎人”
距离酒店的十几公里。
这次轮到纪言开车。
把李子枢送回家里以后,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在家不方便,纪言就只能暂时留在这儿照顾他。
期间他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又去超市买了好多食材。
中途李子枢打了电话给他,说是想吃火锅。
纪言刚要拒绝,后者又说:
“太馋这口了......今天在医院打了一天消炎针,到现在嘴巴里边都是苦的。”
“要是不吃一顿好的连觉睡不着。”
依旧随性无所谓的样子。
完全没把这一身伤当回事,对着纪言说这几句话非常软和。
他这个样子纪言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就把手里刚买的菠菜、西兰花放下,又去挑了一些别的食材。
超市今天打半价,纪言本来想再买些菜放自己家里,犹豫一下还是算了。
宣城很好。
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纪言买好东西。
提着回去的路上,远远地,就在楼底下看到了一个人。
傅盛尧。
只隔了几个小时没见。
对方还穿着上午在酒店里的那套衣服,乱糟糟的,外套的领子有一半翻在外面,一半在里边,脸色有些发白,手上几个青色窟窿。
应该是烧刚刚退了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其实今天从酒店里出来,纪言就猜到对方肯定会过来找他。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纪言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刚才在超市里忍住了,没有多买。
走上前的步子顿了下,才继续过去,内里涌起一阵复杂。
傅盛尧也看着他。
面上一派森冷,仔细看里边却明显有些憋闷。
两个人还差不到半米——
身后的楼道里,李子枢忽然也从楼上下来。
穿着睡衣和可以外出的拖鞋,单手插兜,被楼道里的灯光一打,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
纪言立刻定住。
李子枢从楼上下来以后完全没看底下的傅盛尧,跟人不是他打的一样,越过他,直接站在纪言身边。
接过购物袋,低头的时候语气亲昵:
“不是说饿了吗?”
“走吧,咱们上去。”
纪言没有跟着,而是先去看傅盛尧,也几乎同时李子枢也朝他去看,刚好对上对方的目光。
两个人今天才打了一架,现在脸上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挂着彩,都不好看。
其实这个时候最好是不要离得这么近的。
李子枢却看眼傅盛尧,往前一步后,非常大度的样子。
整个一大家模样:
“傅总要是不介意的话也一起上来吧,今天家里吃火锅。”
他刚说完话纪言就抬头看他,嘴里小声喊了一句,“李老板。”
被后者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没事儿。”
手还在后面刮刮他的背。
两人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而且他们此时靠得实在太近,袖子挨着袖子。
底下穿着同款可以外出的居家拖鞋,身体朝着同个方向,看起来他们才像是一家的,任何来的都只是客。
但傅盛尧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表情淡淡,像是完全没受影响,
上楼的时候就走在纪言旁边,老房子楼梯很窄,三个人基本上就是并排走的,纪言被夹在中间。
而且他也没法挣脱,一左一右地紧紧挨着,像是被人架着往上走。
回到屋里,火锅已经被李老板端上来了。
纪言就低头在厨房忙碌,但其实火锅吃起来也没什么好忙的,只是把食材洗干净以后就能端上桌。
原本就他们两个人吃,一共不到七样菜他端了好多次,
倒是餐桌上坐着的另外两个人,看起来都挺淡定。
刚打完架现在就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话不说一句,就若无其事地涮火锅。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等坐下来以后,里边最不舒服的其实就是纪言。
在他们之间,偶尔夹一筷子到自己碗里,但也没有立刻吃,就放在碗里。
如坐针毡,他现在其实都有点想走了。
又夹起一个没看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刚要吃李子枢就提醒他:
“这个是底料里的酸菜。”
“他喜欢吃酸的。”
没等纪言傅盛尧就在旁边开口。
他也吃得不多,喝了几次桌上的水,矜贵的气场一改刚在楼下的模样:
“以前家里随便炒个菜都一定要加醋,次次都要吃重样的,怎么劝都不听。”
一个“家里”,一个“怎么劝”,就能把两个人实际上的关系给剖开。
到底曾经有多亲密展露无遗。
李子枢夹菜的手微微停顿,面上倒也没显得有多尴尬。
接着就在这样的话里笑一下:
“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我去小言他家里蹭饭的时候,也看到了一大罐子泡菜。”
“我当时吓一大跳。”
说着一条手臂撑在身边人的椅背上,一本正经地开口:
“下次带过来吧,刚好我最近胃口一般,开开胃。”
纪言说“好”。
注意到李老板有些期待的眼神,又加了句,“下次做。”
李子枢满意地笑了。
桌子对面,傅盛尧目光变了变,原本放在旁边的水也不喝了。
这是个方桌子,这一边就只有他一个人。
傅盛尧把面前的杯子推得离自己更远,表情依旧淡淡:
“李老板咖啡馆开几年了?”
“一年出头吧。”
李子枢往纪言的碗里夹了一片鳕鱼。
傅盛尧:“生意怎么样?”
“我们就一个私人小店,跟傅总的肯定没法比。”李子枢说,又意有所指道:
“但还过得去,养活店里几个人肯定没什么问题。”
说是店里,但他身体朝着纪言的方向,话也是对他说的。
手也从桌子面挪到对方的椅背上,整个一保护姿态。
傅盛尧接着问他:“有考虑过开分店吗?”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毕竟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李子枢说到这顿一下,抬头的时候眼睛微眯:
“傅总是想加盟吗?”
两个人,明明一个人知道对方就是他的投资人,另一个也清楚对方知道这件事。
但眼下权当不知情,都端着。
傅盛尧没有立刻接茬,只是再次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一口,手在旁边点两下。
再开口的时候就意有所指:
“以李老板自己的家庭情况,应该也用不了我投钱。”
明显是已经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细。
纪言一瞬间看向他。
李子枢听到他说的,面上也没显得有多惊讶,直截了当地承认:“确实,但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
“这句话说得没错。”
傅盛尧也没有隐瞒,从进这个家门起,第一次正眼瞧人:
“也巧,我和李老板是在差不多的家庭环境里长起来的,刚好有几句话想说。”
“富不过三代,坐吃山空的家底其实吃不了多久,要是不留后手,十几亿的资产倾覆就是一夕之间。”
“没有真本事,到最后死也不敢死,活也不想活,除了一个身份什么都没剩下。”
桌上一圈菜再没人动。
中间火锅呼呼冒着热气。
“你跟小言年纪一样大,应该也还比我小几岁。”
李子枢像是完全没受影响,看着他:
“年纪轻轻就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傅总对身边人也是够狠的。”
他特意强调了“身边人”三个字。
傅盛尧神色依旧:“我只是提醒你。”
“这就不用傅总你多虑了。”李子枢还是那个样子,唇角带笑:“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现在经济本来就不景气,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何必再去管他人的闲事。”
傅盛尧瞥眼坐在对面的纪言。
后者从刚才起也一直盯着他,被看过来以后先是一愣,再快速把眼神撇开,避之唯恐不及。
从身体到心里都不想面对他。
傅盛尧目光跟着也沉了下,才接着说:
“那李老板现在的行为,难道不也是在掺合别人的家事吗?”
他说着,眼神却没从纪言那里收回来。
这句话说得在场三个人都听得懂,到底谁和谁才是一家,到底谁在管谁家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都有适合他们的社交距离,老板应该怎么对待自己的员工,肯定有他需要遵循的社会良俗。”
傅盛尧接着说:“擅自越过中间这条线,不仅是对自己,对别人也是一种困扰。”
意有所指的语气。
软刀子往人身上扎。
“那傅总肯定也知道,死缠烂打不好看。”
李子枢也看着他,反唇相讥道:“不顾他人意愿,擅自把人锁在房间里,这可不只是社会良俗的事儿。”
半个身体凑上前:“要拿到现在可是要量刑的啊......”
他感叹一声,顿了下又说:“傅总和我们这些闲人不一样,大小也是个人物,就不怕事情曝光?”
“到时候被人添油加醋地胡乱往上边一发,股价下跌,傅总准备怎么和那些股民交代?难道是靠那些闲置在码头的集装箱吗?”
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能扯到痛点上。
听上去也不像随口胡诌。
都是对彼此有过调查的,两个人此时一句对着一句顶,没有一次落对方下风,谁也不让着谁。
“究竟是我该想要怎么去说,还是李老板你自己该好好想想。”
被戳到脊梁骨,傅盛尧依旧慢条斯理。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四年的时间也足够让他的谈判技巧更加娴熟,除了某个特定的人,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岁了,能替你做的也只是守好现在这几亩地。”
“等你几个叔叔收购了淮海制造,把你母亲的名字从股东里边给踢出去,你觉得你最后还能不能好好在这儿当一个闲人?”
他这么说李子枢还是没有多反应,但再抬头看他的时候眼角微动。
变得和刚才吃火锅的时候不太一样。
声音也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傅盛尧依旧是那个语气,抬手,筷子手握的部分转了个方向,对准纪言。
话里有话道:
“我只是想提醒李老板,有时候自己在外面当个散仙,整天悠哉悠哉,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的——”
“等到改朝换代,别说上面的几个皇亲贵胄,最多半日,手底下随便一个什么人都不可能再过上一天好日子。”
“到时候怕是李老板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更遑论护着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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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