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当年的事”
自从那天以后,纪言就再也没有往华江南门这边走,不走,也没再去过实验楼,即便涂院长有时候让他过来他都推了。
感觉只要往这条路上走,又或者是想起这边,就会听到傅盛尧说过的话。
有“他这样的人也配?”,也有“他全身上下都很恶心”。
这些话其实不刻意去想根本想不起来,太久远了,早就被遗忘在四年前。
但很多场景临了都到跟前,就还是抵不过一个触景生情。
“我们出去吧,不是说了要陪我去书店吗。”纪言从旁边扯瞬身边人的袖子。
但傅盛尧一直是沉默的。
等走到前边看不见人的地方,手从纪言肩膀上拿下来,不容拒绝地牵起他,揣进自己兜里后低声问:
“什么时候?”
纪言原本想挣掉,但临了挣几下以后就没再挣,想了想就开口道,
“那天吧,刮了很大的风,我也没什么课。”
其实没必要说得太具体,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但这几天两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都发现要是想长久走下去,很多话不想提也得硬着头皮说出来。
不然就搓在心里,搓久了就成个泥疙瘩,以后哪天轻轻一吹,泥疙瘩就能变成泥泞,最后糊人一脸。
“事情就是这样。”
简单说完以后,纪言自己也有些没有脸,尤其是说到,是听说有人先和傅盛尧表白,自己才没忍住,就更是。
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一如既往被人握住,抽不回。
对方从他开始讲这些的时候脸上神情就收起来,是在想些什么。
一直走到学校门拦傅盛尧才开口:
“书店晚点再去吧,先带你去个地方。”
起初纪言以为人又要做些什么来补偿他,把他往商场里边带。
最近对方经常这样,给他买东西,被他说了也不怎么管,或者干脆就挑各种居家用品。
地毯、台灯、挂画,全是纪言喜欢的,还美其名曰两个人都能用上。
结果汽车停下来,从里边看到外边的铁栅栏门,纪言愣一瞬,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回看,以为是傅盛尧开错了。
再扭头看向他的时候,对方也朝他盯过来。
面色平淡,再朝窗子外边抬抬下巴,“出去看看。”
老实说这个地方,纪言现在都不太想下车,但身边人已经率先下去,神态自然,靠在车门旁边点了支烟。
纪言也只好跟下去。
两个人同一个打火机,一人一支烟。
汉南监狱。
站在门口的时候,纪言就想起张柏柏给他发的那个表情包,两行铁窗泪是什么意思。
挪到傅盛尧身边靠着,纪言看着他开玩笑:“你是要把我关这儿吗?”
“进去看一眼就走。”傅盛尧拍拍他的背。
两人刚进去就有协管人员从里边出来,也是这里的狱警。
对方好像认识傅盛尧,先喊了他声,接着又分别和他们两人握手,再带着一起进去。
纪言一开始进来还有些不适应,后来也没好到哪儿去。
剃着寸头的人在里边读书,看报,倒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落魄,但从环境来说和外边还是没法比的。
厕所得去露天的,桌椅板凳看起来也不算多,大部分人在这里都得站着,屋子里有暖气,但也没有特别暖和。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纪言先是站在后门往里看。
这里除了坐着站着的,角落里还蹲着个人,蹲地上,抱着双腿看外边,脸上挂着几抹青紫,直愣愣地。
抬手抓住一只苍蝇,握手里,血和那点黑色肉星子捏在一起,再一拳捶在旁边白墙上!
嘴里一声“操”!
接着突然扑向离他最近,正在看书的一个囚犯,不顾对方反抗把人猛地压在腿下,接着就要去脱自己和对方的裤子......
下秒钟他被两个狱警带走。
也就是人被带出来的时候,傅盛尧拉了把纪言,伸出一只大手挡住他的脸,明显是不想让对方看到纪言。
但事实是他们站的这个位置有个阴影,而且进来前都戴了口罩,即便对方往他们这边看,也压根认不出这是谁。
傅盛尧朝着纪言的耳朵,低声对他:“当年我在实验室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也在。”
纪言一怔,先是去看傅盛尧,再拿下对方遮住他的手。
他那天是站在实验室外边,只听到声音,看到门缝里一个不大的侧影。
但也只是那句“操”,他就能认出这个声音是对方,再开口时气息有些不稳:
“他,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傅盛尧:“组织□□,而且里边不分男女。”
纪言倒抽一口凉气,再扭头的时候身体里涌起一股厌恶。
后者没让他继续看,从旁边把他的脸硬掰回来,也没有在这继续待下去,领着人往监房外边走。
“我不想在他嘴里听到你的名字,也不想让他看到你,或者是产生任何兴趣。”傅盛尧继续说,再开口时语气低下来:
“他和其他人想法不一样,就喜欢世家子弟顽劣不堪,彻底堕落的样子,找的也都是这群人,反而对普通学生嗤之以鼻。”
纪言就又往那边看眼。
世家子弟,他自己那个时候,也应该能算是半个少爷。
这时候又有狱警从里边出来,带他们出去,期间对方和傅盛尧说了些话,问他这次过来还要不要看看其他人。
众所周知,这座监狱里除了刚才那个,原来的傅家还有几个人也被关在里边,都算是血缘亲戚。
傅盛尧直接表示不用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的傅家早就已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后来从里边到外面纪言一直没有说话,说不出来,也分不清自己现在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等出去以后,重新坐进车里,纪言才对他道:
“这件事你直接跟我说就可以,没必要特意带我过来的。”
结果被对方理解成其他意思:“是觉得环境太压抑?”
“不是。”纪言摇摇头:“就觉得,即便不是亲眼看到,只要你跟我说的,我就信。”
这句话明显取悦了傅盛尧,他替自己和身边人都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之前就说:“反正也不远,拐一脚就到了。”
说是拐一脚其实拐了两小时,纪言垂着头没说话。
这个人,好像一直很难完全用语言和他解释些什么,和苏小姐订婚的事情也是,这次也是,就连小时候,帮他赶走那些小混混以后,一定要让他从高烧里醒过来,睁大眼睛看着。
总是把事实摆在他面前,让他亲眼所见,看好了,看清楚了,确定他已经知道,让他完完全全明白。
傅盛尧看起来总是高深莫测,很难懂,但真的到了这些事上又过于直白和简单。
纪言先是坐在位置上没动,接着还是在汽车发动之前,侧身,扯住傅盛尧的衣服领子在人侧脸上一啄!
实际比“一啄”的力气要大一些,啄出响了。
傅盛尧也在他这个样子的时候扭头,看向他,用眼神问他忽然这样做的意思。
纪言回神,扯了下胸前的安全带,看向车窗外。
结果下一秒就被对方扯着后颈过去,对着他唇缝用力一咬!
舌头互相顶着,灼灼热气从一个传到另一个,两人在车里交换了个细密绵长的吻。
下午去了书店。
因为这里距离他们的家很近,傅盛尧就先把车停回去,和人步行过来。
书店是二手的,纪言挑了好些书,有小说,还有别的,不仅仅是和他将来要学的东西相关。
在书店里没人说话,等出来以后傅盛尧才问他:“什么时候开学?”
“十五以后。”纪言。
“紧张吗?”傅盛尧问他。
“不会,就是想着,到时候班里的同学都比我年轻。”纪言说着,顿了下又道:
“不过本来最后那一年半有很多时间是出去实习的,学校里真要说也没什么课。”
都想得那么清楚了还不紧张,傅盛尧先是看着他,等路过街旁边一排玻璃的时候,忽然把人扯过去,让他对着玻璃里边自己的反光:
“你看看。”
纪言没有看玻璃,而是去瞅身边人:“看什么?”
傅盛尧:“自己觉得自己老吗?”
纪言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玻璃上,仔细去看里边站在一起的两人,和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摇摇头:
“看不出来。”
“那算了。”
傅盛尧收回视线,语气冷淡:“但我们两个年纪是一样大的,你说你自己,也相当于是在说我。”
纪言再度看向他,就听到身边人用一本正经,跟平常和人开会的时候一个声量,却也是严肃认真的:
“你别骂我。”
再也绷不住,“噗”一下笑出来。
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声量越来越大,从这里一路走回家的路上,纪言前仰后合,眼泪都往外挤。
在对方垂首看向他的时候,纪言从旁边拍拍他手臂,感叹了句:
“尧尧,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傻子都能听出他的意思。
傅盛尧脸上却也没有多变化,只长臂一展,把身边人搂得更紧。
晚上睡觉之前的洗澡,自从纪言搬进来以后,某人就在浴室里买了个大浴缸。
说是效仿之前在北利湾,他们在那边的酒店里也有个浴缸,天气冷的时候泡一下很舒服,也解乏。
今天刚刚装好,纪言此刻就坐在浴缸里,靠在后边按摩肩膀的地方,手里拿一本今天刚买回来的小说。
浴缸是他们一起挑的,最后是纪言付的钱,不算多便宜的价格,是拿他这段时间工作薪酬支付。
舒服惬意,也很满足。
感觉前半生里,他想象中最放松的时刻就是现在了。
但有些人一辈子就是劳碌命。
中途纪言突然想起手机里有条甲方消息没回,书搁旁边凳子上,挂着不知道多少水珠的手臂伸出去,从头顶盥洗池那里拿到手机。
刚要回复,却发现微信顶上一个好友申请。
是邹毅要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