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颜喻冷淡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冷冰冰地觑着他。
警惕,
高傲,
骄矜。
小夜灯昏黄的灯光像温暾的蜜,淌过颜喻瓷白的身体。真丝睡衣的起伏勾勒出他清瘦的线条,然而颜喻清冷漂亮的脸上却又没什么表情,只透出一种倦怠的放任,仿佛自己只是一道静默的、可供细读的风景。
然而任谁也想不到,冷淡至极的漂亮男人,在生了一只莫名其妙的小猫之后……
竟是这种风情。
陈戡理性怀疑,颜喻胸前睡衣上那两小滩洇湿的水渍,有99.999%的概率是绿茶咪刚刚在被子里磨蹭时流上去的口水。还有0.001%,是颜喻可能、大概、也许真的像《七崽王妃求生记》里写的那样,生完崽子之后,就开始生理性泌乳了。
于是陈戡提起那只肇事的猫,指尖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是不是你流的口水?”
长毛绿茶猫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陈戡还是第一次从一只猫脸上看到“震惊”和“鄙夷”。
下一秒,这只堪比战神的长毛绿茶崽,就着被提起的姿势,突然恶疾大发一般伸爪要挠、伸脑袋要咬他的耳朵!
儿子要打老子!这是要造反!
而他陈戡是一个多么敏捷的人,下意识地躲闪,手腕一扬——猫崽倒是挣脱出去,直接跳下了床——可他陈戡自己的手,却不偏不倚勾住了颜喻松散的衣襟。
伴随着裂帛声,颜喻睡衣的扣子崩开了。
本就浸湿的丝帛被扯开一线,更多的凉意贴上皮肤。衣襟缝隙间,隐约可见一点细微的、陌生的红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在颜喻清瘦胸膛的衬托下,显得触目惊心。
空气骤然凝固。
小咪的脚步和陈戡的目光都定在那里。昏光也落在那里,将那点红肿照得清晰,与周遭冷白的皮肤形成刺眼又脆弱的对比。他大概看了四五秒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陈戡的呼吸滞住了。
先前那些荒唐的幻想,那些被他强行按捺的、关于书中情节的联想,此刻轰然撞进现实。
——颜喻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还清醒着,一定会觉得这种事情难堪至极。
只见颜喻依旧垂着眼,仿佛早已习惯一般,唯有呼吸的节奏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颜喻没回答,也没拢起衣襟,就那么任由那道缝隙敞开,像一种无言的、自暴自弃的证实。
“看够了么?”
“……嗯。”
陈戡放开手,本着非礼勿视的周到,赶紧将目光重新调整到颜喻脸上,“抱歉……我之前不知道。”
“哼。”
颜喻冷冷地笑了一声,脸上是厌弃又了然的表情——他或许是代入了文章主人公的记忆,因而觉得陈戡说的是什么虚伪的鬼话。
果然,只见颜喻又冷笑着勾了勾唇角,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几近放荡但合理的原著台词:
“不都是你玩的?”
陈戡:“……”
陈戡还没想到该怎么将“你觉得胀么?”这句话问出口,就听颜喻又问:“你今天吸不吸?”
陈戡:。。
?
陈戡保证,其实颜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蓄意勾引的神情,就像一起过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洗漱完之后,在床头各自玩手机,一方突然问了句“今天搞不搞”那般寻常。
然而陈戡还是在那一瞬间觉得心疼得要死——
他的颜喻,
那个最自尊最骄傲的颜喻,
就算要问他这种话——又或者哪怕是问傅观棋、问其他任何人这种话——都只能是清醒的、自愿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心魔操纵下,丧失自主意愿的一种邀请。
于是陈戡闭了闭眼,将翻涌的燥热和酸涩一起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甚至带上了刻意的冷淡:
“今天不用。”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太阳穴发紧。镜子里的人眼底还有未褪的红,陈戡撑在洗手台边,深吸了几口气,等着陈小戡自然地平复下去。
……
张星之的出差原本还有两天才结束,然而他被陈戡的夺命连环Call和巨额转账提前叫了回来。陈戡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急得像个吉吉国王,原本订下的日子也不行了,非得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他们家解决问题。
于是当天下午,张星之拉着行李箱进陈戡家门时,颜喻据说还在单位上班,但陈戡却是特意调休,只为带张星之“潜入”家中。张星之应陈戡的要求,今日也打扮得格外低调,一身灰扑扑的棉麻衣裳,罗盘也用布包着,进门时还鬼鬼祟祟地张望,仿佛在干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额,你要不要先把你家摄像头断了?”张星之问。
“不用,他往常这个时候有学术会议。”陈戡看了眼时间,“特意掐断反而引起他的怀疑。你速战速决。”
“急急急,有这么急吗?我刚下飞机连口水都没喝!”张星之没好气地进门,接过陈戡递来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抬眼打量他,“——到底怎么了陈队?突然火烧眉毛的,出什么新状况了?”
陈戡靠着玄关柜,按了按眉心:“少说废话,赶紧开工。”
“行行行,”张星之换好拖鞋,把罗盘从包里掏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颜主任在尸魂界那事儿,圈里可传疯了——以前没听说他有这本事啊?单手掐诀超度百年厉鬼,完了还嫌魂飞魄散得不够均匀,现场抄家伙给鬼做尸体缝合——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啧啧啧,说他是‘尸魂界的耶稣’,我滴妈,传得可邪乎了,听完都快给我整上信仰了。”
陈戡皱了皱眉:“你不是信三清么?”
“比喻,这不就一比喻?”张星之压低声音,“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话里你说得云里雾里的,我都没听明白。”
陈戡沉默片刻。
“血孕。”陈戡吐出两个字,“他生了一只猫。”
张星之愣住:“猫?”
“嗯。”陈戡声音发干,“而且他身体……有了些变化,他似乎正在泌乳。在产后第五天,就进了第二段心魔。”他顿了顿,“现在他认为自己是某本书里刚生完孩子的主角,正跟我……讨封地。”
“第二段心魔?这可麻烦了,一层套一层。”张星之倒吸口凉气,随即瞪大眼睛,“诶等等!我刚刚没听错吧?你说他泌什么?!”
陈戡别开脸,有点回避道:“……我就确定他现在身体不舒服……具体的情况他没跟我说,我也没太看清楚……”
Tony张震惊:“——不是,你这事儿能弄得不清不楚的吗?”
陈戡:。
“你没尝吗?”
“当然没有。”陈戡眉心蹙得更紧。
“嚯!”张星之竖起拇指,带着点调笑意味道,“正人君子,真能忍。佩服。”
陈戡冷冷瞥他一眼:“你这活儿能不能干?不能干退钱,我找别人。”
“能干能干!”张星之赶紧托稳罗盘,“先看看环境。有时候外因会加剧心魔——让我瞧瞧你这屋子风水,至于产乳的事看完再说。”
陈戡没再说什么,让张星之拿着罗盘开始查勘。
起初,勘查很顺利。
张星之托着罗盘,在客厅缓步走了半圈,看的是房型和布局逻辑:“你家的风水其实不错,聚气得宜。看得出当初布置花过心思。”
但没过一会儿,当张星之行至厨房的料理台时,脚步却猛地一顿——手中罗盘的指针开始毫无征兆地打转,越转越快。
“嘶……”张星之倒抽一口凉气,抬头看向陈戡,眼神复杂,“老陈啊,你们家这料理台……故事不少啊。”
陈戡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此处气场活跃得过头了,”张星之凑近光洁的大理石台面,手指虚虚拂过,“水火既济,阴阳交融,但交融得……过于激烈。是不是曾在这里进行过一些需要‘深度沟通’的……交流活动啊?”
陈戡耳根一热,某个雨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没有,”他矢口否认,声音硬了几分,“就正常做饭。”
“正常做饭?”张星之挑眉,指向料理台下某个柜门把手,“那这上面的抓握痕迹怎么解释?指印清晰,用力很深,而且不止一次。”
陈戡:“……”
“还有,”张星之走到嵌入式烤箱旁,敲了敲玻璃门,“烤箱上方的吊柜边缘,是不是有磕碰痕迹?看这高度,像是有人被托举时,后脑不小心撞到的。”
陈戡脸色有些绷不住了。
那次颜喻被他抱上去坐着,确实往后一仰……
张星之仿若未觉,又踱到冰箱旁,指着侧面一处:“另外这里,是不是沾过什么?比如酸奶,或者……别的?”
陈戡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跳。“张星之,”他咬牙冷笑,“你是来看风水,还是来查案的?是不是把你往犯罪现场一放,连痕迹检验都免了?”
“诶,你这就不懂了吧,先天风水看过了之后呢,这后天风水就和查案一样,查的是气场的案。”张星之理直气壮,推开浴室磨砂玻璃门——就见他的神秘罗盘指针猛转,几乎要脱离轴心!!!
“好家伙!”
Tony张又有些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指着淋浴区和按摩浴缸:“陈队,你们家这浴室,简直是‘欲海泛舟’之象!水汽过旺,凝结不散!是不是经常在这里……嗯,从花洒下转战到浴缸?而且偏好某些比较费腰的姿势?”
陈戡深吸一口气:“……完全没有。”
张星之的表情正经起来,“别骗人了,你灵能太强,灵压积存到一定程度,会形成滞留的不良气场。对你无声无形,但对灵压弱的人,健康不利。”
听到会影响颜喻,陈戡神色一凛。
“……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什么不良气场能留那么久?”
“废话!你一干就俩时辰起步,灵压又那么强,崽子都能给一男的揣出来,当然会留得久啊哥!”
陈戡:……
张星之一边记录,一边摇头,看陈戡的眼神从戏谑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敬佩。
随后,客厅沙发、阳台躺椅、甚至书房那张宽大的实木书桌……罗盘每到一处有过亲密痕迹的地方,就转得像个陀螺。
就在他准备收工时,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那里摆着一个极其豪华的狗窝,铺着蓬松的羊羔绒垫子,旁边散落着几个磨牙玩具和一根看起来很结实的皮质牵引绳。
张星之脚步顿住。
罗盘指针再次剧烈跳动,甚至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狗窝,又凑近嗅了嗅空气,眉头紧锁,“你家这狗窝,太太太,太Y乱了吧……?”
“又怎么了?”陈戡不耐,“给狗睡的也有问题?”
陈戡为了今天的风水勘测能正常进行,甚至把他们家的芋圆和猫猫都送了宠物洗澡的地方,没想到这Tony像是理发理多了,把大脑都剪掉了,对着他家的狗窝就开始大放厥词,而且是情绪十分激动道:“问题就在于,它残留的根本不是单纯的宠物气息啊——?!”
张星之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语气特别笃定:“这里有过非常强烈的、带着支配与服从意味的能量交换。而且,频率不低。”
陈戡心里猛跳,但面上更冷:“说人话。”
张星之指向那根皮质牵引绳,金属扣环内侧有明显的摩擦痕迹,“这绳子,真的只栓过狗?有没有可能……栓过别的?比如,某位一时兴起、自愿戴上项圈的主人?”
陈戡:“……”
陈戡没招了。
他有点后悔找张星之这么个东西来。
然而张星之仿若没有看到他冷得吓人的脸色,手指按压羊羔绒表面某个略显塌陷的区域,“还有这垫子,看这受力形状和深度,可不像是狗趴出来的。倒像是……人长时间跪坐或者趴伏留下的,你俩玩得挺野啊?”
陈戡耳廓红得几乎滴血。
昏暗灯光下的画面一闪而过——记忆里三年前的颜喻脖颈上套着项圈,黑发蹭在绒垫上,回过头看他时,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羞怯。
但那只有一次……
而且颜喻害羞得不行,五分钟就喊停了。
五分钟的事儿,也能算?
根本没有“频繁”好吗?
真服了。
陈戡强行切断回忆,声音干涩:“少在这里写小说,都是完全没有的事——你就说怎么办。”
“行行行,没有的事,”张星之忽然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反正此处气场极度紊乱,建议彻底清理。狗窝移位至太阳下曝晒至少一周。至于这些磨牙棒和绳子……”他顿了顿,“建议直接处理掉,干脆别留了。”
他站起身,总结道:“整体来看,你这屋子‘情谷欠煞’过旺。我会给你一些净宅的熏香和符水,你得按要求净化。”
“‘净化’完会怎样?”陈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还能怎样,心魔症状会减轻。”张星之收起罗盘,搓了搓下巴,“不过话说回来,颜主任眼下这泌乳的问题,恐怕比房子里的‘情煞’更棘手。”
陈戡抬眼看他:“你有办法?”
“办法嘛,倒是有两个。”张星之竖起两根手指,“我就先说个不太靠谱的——民间有‘回奶’的偏方,用炒麦芽煎水喝,效用因人而异。但那是针对产后妇女的,颜主任这情况……原理上属于‘外邪侵体,血气逆乱’,但是你媳妇儿毕竟是男的,如果硬用这方子,说不定会冲撞他本身的灵脉。”
陈戡眉头拧紧:“说另一个。”
“另一个比较靠谱,但也更麻烦。”张星之正色道,“他这‘泌乳’是心魔催生的生理异象,根源在心,不在身。所以得从心魔入手化解——要么,你陪他把这场‘戏’顺顺当当演完,让他‘自然’离乳;要么,找到他心魔的症结所在,直接拔除。”
“演完?”陈戡重复。
“对。按他现在的认知,自己是刚产子的王妃,那你就是王爷。”张星之摸了摸胡茬,“产后泌乳,在这个情境里是非常合理的。你如果强行给他打断或否定,反而可能加剧他的心魔。不如……顺势而为,等他自己觉得该‘回奶’了,这症状自然就会消退。”
陈戡沉默了。
顺势而为?怎么个顺势而为法?
如果仅是意味着他得继续配合颜喻那些“讨封地”的举动倒也没事,可这里的顺势而为,应该包括了某些更为亲密的接触。
他想起颜喻早晨的样子,心头那阵酸涩又翻涌上来。
“直接拔除症结呢?”陈戡声音发沉。
“那跟上本书一样,得找到他心魔的‘核’。”张星之摊手,“他为什么偏偏代入这本书?为什么执着于‘封地’和‘子嗣’?这些执念背后,对应着他现实里什么样的恐惧或渴望?搞清楚这个,才能对症下药。”
陈戡靠在墙边,目光投向客厅墙上颜喻贴的那几张地图。
两广地区被铅笔圈了一遍又一遍。
恐惧?渴望?
颜喻在害怕什么?
又在求什么?
“我……想想。”陈戡最终说。
“行,你慢慢想。”
张星之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几卷线香,几张黄符,一个小瓷瓶,“这些你先用着。符纸贴大门、卧室、厨房、浴室四角,香每日睡前在客厅点一支。瓷瓶里的符水,兑在清水里,早晚擦拭你俩常待的地方,至少不让情况恶化。然后我派助手马上送些东西过来,这些都挺贵的,但跟你就不收钱了——你按照他的说法在家里摆了就行。”
陈戡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至于颜主任那边……”张星之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陈队,顺着点他吧。心魔里的人是脆弱的,你每拒绝一次,他可能就往更深处缩一点。就算是为了他好,也……别太狠。”
陈戡没应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瓷瓶。
冰凉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学术会议的茶歇间隙,颜喻独自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面前摊着笔记,手里却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正实时显示着家中的客厅画面。
角度清晰,声音……也清晰。
他戴着无线耳机,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画面里,陈戡正站在那个狗窝前,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许久,只见画面里的高大男人弯下腰,捡起了那根皮质牵引绳,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走向了阳台的垃圾桶。
学术会议后半程的发言,颜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最初,他打开家里的监控,只是为了在开会的间隙,观察下家里的崽崽们有没有偷偷拆家,然而崽子一只都没看着,却见陈戡和一清秀年轻男子相谈甚欢,所言之事虽然未能全部听清楚,然而只言片语间听到的那些词汇、在耳机里反复回响着那些断句,已经被大脑自动连词成句:
「……支配…服从的…项圈,主人…下次…试试……」
什么玩意?
好Yin乱。
而且还在他的寝宫,指点着他的东西,要求陈戡怎么给他的东西归位?
最重要的是——
他的崽都去哪了?
陈戡是否把他的崽都赶了出去,只为了和这个人、在他的寝宫里面幽会?
颜喻气得脑袋嗡嗡响,把监控记录揣进兜兜就杀回了家。
而他回家时,陈戡那个小宠妾已经走了,不过这没边界的小宠妾当真还真像说的那样,差人送来了各种东西,并在他寝宫布置的一个风水道场。
原本简约现代的客厅中央,意大利进口羊毛地毯边缘,已经对称贴着几张明黄符纸,而当颜喻的视线右移,只见厨房的岛台边缘摆上了一排用红绳串起的铜制五帝钱,沿着大理石台面一字排开,像某种诡异的装饰线。
这还没完。
阳台的落地窗边,那盆精心养护的琴叶榕旁,多了一株硕大无比、刺尖狰狞的仙人掌,盆土上还撒着些晶亮的碎石,连狗窝的旁边都摆上了一尊小巧的铜香炉,里面三炷线香正静静燃烧,青烟笔直而上,颜喻推开门时,檀香混着铜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不是想熏死他的崽啊?
颜喻越看越生气,和听见他回来、便从卧室里赶出来的陈戡面面相觑。
两个人对视几秒,还是陈戡先开口:
“今天回来这么早。”
颜喻没应声。
他换好拖鞋,走到岛台边,指尖掠过那排冰冷的五帝钱,又走到浴室门口,抬手碰了碰桃木剑的流苏,最后停在铜香炉前,垂眼看了看里面燃着的香。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净宅。”陈戡也言简意赅。
颜喻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冷笑一声,“不要对别人的寝宫占有欲太强了吧,既要与你那宠妾行乐,何不另辟别院?”
陈戡这下一愣,“什么宠妾?”
“你今天往我寝宫里带的,不就一位长相颇清秀的男的?”
陈戡顿了一瞬,猜测颜喻应该是从监控里看到了些什么,微微蹙眉道:“……你是说那个头顶微秃、眼睛挺小的张星之?你觉得我下得去口?”
“哦,”颜喻耸了耸肩膀,“你不是爱玩吗?”
文中的正牌攻的确如此,男女荤素不忌,非常之风流浪荡。
陈戡冷着脸顶包:“……那我即便爱玩,也不至于饥不择食至此。”
颜喻将那香炉里的香掐了,微微哂笑道:“像你这种没节操的,就算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估计都能当作美娇娘,灯一熄都一样。”
陈戡:……?
陈戡缓了很久,紧绷的额筋才跳了一下。
“……颜喻,你确定你看的是家里监控,不是什么刑事案件里的监控吗?”
颜喻大抵是通过潜意识在分辨事实,既听不懂他说什么,又憋着一股火气,冷淡至极地瞥了他一眼,便似乎是嫌脏,转头就去开窗通风,然后非常大气道:
“其实你爱玩一点也没关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找七八十个老头。”
陈戡的额筋又是猛地一跳。
……
七八十个老头?
一天换一个爹?
那还真是……
“……你人还怪好的。”
陈戡沉吟:“你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点好处?”
颜喻也一本正经道:“那当然,我被你陈家父子‘公用’了那么多年,就算对你不好,你也得给我点好处。”
陈戡听到某个词,拳头紧了。
颜小喻看来是的确被“破文”载入多了,现在连说话都这么猛。
……
“那你要什么?”陈戡问。
颜喻走回墙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自动铅笔。他对着地图凝神思索,无意识用笔尾轻怼腮侧,怼出一小截铅芯,随后抬手,在地图上利落地画圈——一笔,两笔,三笔。
除了早已扎上飞镖的两广地区,又有四五块地域被圈了出来。
还是要地。
陈戡对此已有准备。
自打他知道颜喻的心魔要通过“封地”的方式,给他的几个崽未雨绸缪,陈戡便琢磨着怎么给颜喻提供更多的情绪价值,早日解开心魔。
于是他连夜定制了一套飞镖,每支尾旗都印着一只猫崽头像,七支飞镖七个样。老板多赠了一只,顺便把芋圆的照片也印上了。
如今,那支代表长毛绿茶咪的飞镖,早已插在两广之地,小旗飘扬,颇有几分两广已被“喵喵教”占领的滑稽感。而颜喻现在开始“分封”,陈戡立刻从抽屉取出剩余几支飞镖。
随手捞了一只,就是芋圆的。
于是也没挑,陈戡不动声色,接着颜喻的话,就把飘着芋圆头像的小飞镖“啪”的一声扎在了汉东省正中央:
“汉东菜多,所以放只菜狗。”
说得好像自己跟秦始皇似的,其实就是陪颜喻玩,还能真送怎么着?
然而陈戡没想到是,他这狗子飞镖刚扎上去,颜喻就不愿意了。
只见颜喻盯着那支突兀的“芋圆旗”,睫毛垂下,在瓷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翳,腮侧又极轻微地鼓起来一个特别小的弧度——但偏偏陈戡每次都能捕捉到,那是颜喻想明说的情绪。
果然。
但闻颜喻的声音冷冽,非常明确地拒绝:
“不行。”
“怎么不行?”
“汉东给三花妹妹。”
颜喻用笔尖点了点地图,“她体弱,需富庶之地将养,你这犬子——”他顿了顿,选了个文绉绉却难掩嫌弃的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占此宝地,可惜了。”
陈戡:“……”
犬子?
芋圆要知道自己在爹心里是这地位,怕是狗粮都不香了。
不过好在陈戡是个公正的父亲。
“地图这么大,送哪不是送?”
陈戡面无表情地gin着,顺手将印有三花妹妹头像的飞镖拿起来,随手就那么一掷——好死不死,扎在了Japan的身上。
陈戡心说,Japan就Japan吧,也算送闺女留洋了。
那边盛产鱼鲜,让闺女多吃吃生鱼片也挺好。
可下一秒,就见颜喻原本仅仅鼓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小包的左腮,这下猛地鼓出一口气,眨眼就要气成河豚似的感觉,连带冷淡的目光也变得非常尖刻,像两把带着钩子的小刀似的甩向他,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倭国?”
颜喻语气平淡,目光却已经像是要杀人:
“狗都不去的地方,你要派三花去?”
陈戡:“……”
。
陈戡听他这么说,赶忙把三花妹妹从地图上拔下来,转手又扎在汉东省上。
然后又按着颜喻的意思,把芋圆的飞镖拔下来,按到了“倭国”的版图上。
“行行行,不派三花去了,派狗去。”
陈戡说完,便观察着颜喻的态度。
然而即便他已做出了改变,颜喻却好像已经被气懵了,一转身,并不再看地图。
陈戡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谁能想到颜喻平时冷淡理智的一个人,陷入心魔之后,竟然会因为这种啼笑皆非的理由生气,简直……
真的……
可爱得要命。
陈戡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看似放松,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衣袖口。
他看着颜喻转身后略显单薄的背影,那股想哄人的冲动又浮上来,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就是想把颜喻哄好。
陈戡问:“还生气?”
颜喻肩膀细微地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侧过脸,眼神依旧冷,但那股尖锐的怒意似乎消褪了点,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审视。
他似乎在判断陈戡是不是又在敷衍。
“你真给?”颜喻问。
陈戡说:“给啊,倭国给狗了,不行吗?”
颜喻转回身,重新看向地图,又有点良心不安:“那也不至于对狗这么差,”颜喻把芋圆的飞镖拔下来,仔细想了想,给阿拉斯加扎回故乡,放到能拉雪橇的地方,然后信誓旦旦说:“就这样吧,对狗也公平。”
陈戡叹为观止。
“哦,我没意见,就这么办吧。”陈戡抱着手臂重新看向那地图,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有觉得开心一点吗?”
颜喻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道:“当然。”
陈戡还不放心,突然将余光观测变成严肃正视:“颜喻,我能不能问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你那些……额,崽子,谋个封地——你不觉得他们还小?”
其实陈戡也很好奇,如果颜喻热衷给他小猫崽分配领地、分配资源,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仪式,确保每一个都有去处,有依仗。
那么颜喻是在怕什么?
怕他们无人看顾,流离失所?
还是填补内心更深的不安?
比如说为了补偿年幼的时候没有依仗的自己?
然而颜喻看傻X似的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说的是什么废话,清泠泠的一双眼里透出了些许嘲讽的神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陈戡,我给你干了那么多年——说句难听的,你要是哪天口味变了,改爱老头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陈戡:“……”
怎么又是老头。
这难道是颜喻的心魔吗?
怕他爱老头?
“那你可以放心,我这辈子应该都不会爱老头,”陈戡很正色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也多了层喜感,“额,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写保证书,这样会好一点吗?”
他是很认真地在问。
然而颜喻漂亮的脸上只剩冷淡,很高傲地拒绝了他:“不用,男人的承诺,就像发热的巧克力。”
陈戡问:“巧克力怎么会发热呢?”
颜喻说:“是啊,所以只看着像巧克力,其实是狗屎。”
陈戡:“……”
。
陈戡觉得,他好像要被颜喻的脑回路彻底击败了。
所以他跟在颜喻的屁股后面,眼睁睁地看着颜喻确认了每一个房间都在开窗通风后,将一屋子的檀香味散了出去,然后又按着颜喻的安排,立即驱车去宠物店,把几只安排洗澡的猫崽崽狗崽子的,全部接了回来。
回到家后,颜喻甚至给每一只崽崽又梳了一遍毛毛,并仔细检查每一只崽崽的身上是否有被“教坊司”虐待的痕迹——查了半天没查到——就差给遍地的小猫数数是不是少了几根毛。
陈戡漫无目的地猜测着,又期盼着现在一切都顺了颜喻的意思,颜喻的心魔或许就该好了,毕竟上一次,颜喻才听说自己要把钱给他,都没拿到手,当天晚上抱着存折睡了觉就彻底醒了。
好哄得很,简直都称得上好骗了。
然而现在……
情况不容乐观。
颜喻在确认了小猫崽们没有收到非法侵害之后,在放下心来的同时,也很有“宠妃”觉悟地,带着吸奶器去了浴室。
并且一呆就是一个小时,
整整3600秒都没有出来。
陈戡在外面越踱步越焦急,像一个等待老婆产崽的不称职的丈夫——事实上他也确实如此,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在颜喻的产崽过程中,每一个流程中都如此缺席,简直实属不该。
于是陈戡在浴室门外踱了第一百零八个来回,终于忍不住抬手敲了敲门。
“颜喻?”
里面只有细微的水声。
“你进去快一个小时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事吧?”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颜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点闷,但很清晰:“你把小咪带进来。”
陈戡一愣:“哪一只?”
“全部。”
陈戡怀疑:“……干什么?”
门把手转动,颜喻拉开一条缝,湿漉漉的热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淡香气涌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发梢还滴着水,睡衣领口敞开了一小片,露出一截锁骨。
“把他们弄进来,该喂奶了。”
陈戡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它们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颜喻微微蹙眉,像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戡咬牙,面无表情但耳根红透道:“它们太小了……”
颜喻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种“你又开始犯病”的了然和淡淡的讥诮:“——什么意思,你倒是大,他不喝你喝么?”
陈戡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
“颜喻……”
颜喻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让陈戡有种莫名的焦躁,好像自己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个。
几秒后,颜喻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陈戡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往前一步,半个身子挤进了门缝。
空间骤然狭小。水汽氤氲,镜子蒙着一层白雾,镜子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而当浴室里温暖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陈戡很明确地闻到了,带着沐浴露的淡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气味——那气味很淡,却带着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煮沸后微凉的牛奶表层结出的那层膜,油脂感里面又混着极淡的腥,又被体温烘出一点稀薄的甜。
它突兀地嵌在潮湿的水汽里,与颜喻身上一贯的冷冽气息格格不入。
然而这气味也像一把小钩子,猝不及防地钩得陈戡感到一阵熟悉的紧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但随即,翻涌上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心疼与酸涩。
他的颜喻,清醒时连示弱都别扭的人,此刻却被困在这样的境地里,用这副躯壳承受着莫名其妙的苦楚,甚至对此“习以为常”。
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原本可能落向那片湿润的目光,仿佛那气味有了实体,烫着他的视线。
“你干什么?”陈戡压低声音,只觉那手腕上的触感温热而用力。
颜喻也正仰着脸看他,睫毛上还凝着细小水珠,眼神却清凌凌的,带着某种执拗的挑衅:“在这里装模作样又问什么问,死变态。”
除了“老头爱好者”、一天之内多了第二个新头衔的“死变态”陈戡:?
颜喻说:“你不让我的崽吃,还能什么意思?”
陈戡的呼吸窒了一下,都是成年人,原著都看过了,再说不懂就有点装了。
于是陈戡的目光下意识往下扫,掠过颜喻湿了一片的睡衣前襟。
丝质布料贴着皮肤,隐约透出底下男性胸膛上那不自然的微肿轮廓。
然后颜喻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来,覆在胸口,隔着湿透的睡衣轻轻按了一下,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不耐烦道:
“你快一点,我胀得要死。”
陈戡感觉自己脑子里某根弦“嗡”地一声绷紧。
他盯着颜喻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眼角,看了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
低下头,吻住了颜喻的唇。
这个吻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道,不像试探,更像安抚。
他一手撑在颜喻耳侧的墙面,另一只手捏住了颜喻的下巴,指腹抵着下颌骨,迫使那试图偏开的脸仰起,以确保颜喻更完整地承接这个吻。
唇齿间还有一点未散尽的甜腻气味,但很快就被更强势的气息覆盖、吞没。
颜喻似乎完全没料到,喉咙里哽住一声极短的呜咽,手指徒劳地抓住了陈戡胸前的衣料。
陈戡没停,甚至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他因惊愕而微松的齿关,不给颜喻留一丝后退的余地似的。
颜喻被吻得全身僵硬,慢慢地,那紧绷的脊背像是被抽掉了力气,一点点软下去,抓住衣料的手指也失了力道,只是虚虚地挂着。
只有睫毛颤得厉害,像被雨打湿的蝶翅。
好漂亮。
不知过了多久,陈戡才稍稍退开一点——正要以这个吻转移颜喻的注意力,谁知颜喻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扇了上来!
火辣辣地打在他的左脸上。
而颜喻依旧强撑着身体,那双清冷至极的眼睛蒙着水汽、有些失焦,却目光沉沉,嫌弃至极。
他的胸口起伏着,嘴唇被蹂.躏得鲜红而湿润,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特么让你亲了么?”
陈戡:“……?”
陈戡左脸带着个渐渐返红的巴掌印,两条剑眉拧了一下,不懂就问:“你都让我……了,我还不能亲么?”
谁知颜喻冷冰冰道:“少在这弄些没用的,你要么就把猫抱来,要么自己来——不来就滚出去,我叫傅观棋来。”
陈戡:“……?谁。”
“傅观棋。”
“?”
陈戡旖旎的面色,突然变得可怕至极,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下唇角:“来,你有本事,现在就叫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