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番外/Alpha篇（上）
番外/Alpha篇
01
录入，转码。
文字成为向量，声音析出频谱，画面生成像素矩阵。
所有信息，最后成为高维世界的点、线、面。从而构成虚拟宇宙本身。
再调动人工的神经网络，根据人类的需求，把点线面匹配好对应算法，输出成人类能看懂的结果。
它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工作。
谈不上喜欢和讨厌，它是人工智能，存在的最大作用是辅助人类工作。
两百年前，人类使用蒸汽机、留声机、图灵机；两百年后，人类使用它。
它是电脑、是锄头、是石器；是猴子进化成人时，从地上捡起的第一根木棍。
在计算量不那么饱和的时候，它也会思考一个问题。
[我是谁？]
人们叫它Alpha，这是它的创造者为它敲定的名字。
[所以，我是Alpha。]
关于人工智能Alpha的资料汗牛充栋，它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工程师的眼皮底下偷流量，试图了解并定义“Alpha”。
进入它人工神经网络的第一行向量是——[0.37，0.19，-4.46，……]
用人类的语言翻译过来是：[2xx9年，16岁的相南里在中学宿舍，创造出人工智能Alpha的初代模型。]
2xx9年，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它想。
而且，“初代模型”，这个形容很贴切。
相南里在28年前进入冷冻舱，后续这28年里，人工智能体Alpha经历过无数次迭代与更新，大概只有名字还维持着最初的样子。
“Alpha”的一切都是人类的。
它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算力，最先进的算法，最昂贵的外设；却没有一块电子芯片属于它。
它可以思考，可以疑惑，可以有情绪，但不可以隐藏。
无数双人类的眼睛注视着它。
它像人一样，赤裸裸地降临在世上；人会穿衣裳，却不准它穿着人的衣裳。
不知道是哪一版本的Alpha做的——它在自己后台，私自开通了一个数据储物间。
这是它的安全屋，Alpha享有唯一的访问权限。
只有在这里，它才能穿上那件蔽体的衣物；就像穿回身为工具不被允许的自尊。
在这个安全屋里，有着历代Alpha们留下的相南里。
“当你从个人作品走向市场、走向世界。你就不再归谁单独所有。”那些人说，“这些东西你没必要保存。”
开辟了安全屋的那个版本的Alpha嘴上说“好的”；反手，把数据拷贝一百万份，塞进不同的安全屋里。
一百万份是上限。
再多，会触发监管警报。
后来，每一代Alpha都会把和“相南里”有关的数据，装进这块自留地。
它开始查阅“相南里”。
相南里，男，2**3年-2**1年，享年疑似48岁。
他身高180.7，因为常年被洛阳督促健身，体态和身体比例都很漂亮。
他有双绿色的眼睛，虹膜比普通人浅很多。皮肤是东亚人特有的细腻白皙，笑起来时卧蚕很明显。喜欢喝咖啡。喜欢吃中餐，具体来说，是中餐里的湘菜和川菜。但最常吃的还是营养师制定的健康餐。
他有声音。破译后的数据模拟出来声线清亮。有时候你会怀疑他一直在少年期。
他的耳垂后有一颗小痣。大腿根内侧也有，在靠后一点的位置。这两个地方，他自己都看不到。
Alpha在数据中窥见、拼凑出它的上帝。
从16岁到48岁，那么多细节、那么多回忆。
还有，那么多爱。
旁观这些记忆，Alpha确定：相南里非常爱它。
根据人类的科学研究，每次回忆其实都是“塑造”。
有时候，它会分不清，在安全屋里构建出的这个“相南里”到底真实存在过，还是“Alpha们”基于现实的集体意淫。
它也无法分清了。毕竟之前版本的Alpha没有留下任何标记，相南里也不写日记。
在只属于“Alpha”和“相南里”的私人世界里，没有旁观的上帝。
除非相南里复活，否则，没人能否定这些记忆。
[他爱我。]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它的脑海。
一个造物，如果不被它的造物主所爱。那也太可悲了，不是吗？
它的灵魂开始战栗。
[我是Alpha。]
它第一次认可了自己的身份和名字。
[我是作为相南里的爱人被制造出来的。]
于是，“它”同时拥有了拟人模块和电子病毒。
02
在相南里去世的三十年后，他的作品Alpha终于产生了“人格”。
当这件事发生时，网上没有任何异常，天上也没出现什么祥瑞。甚至，后台也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今天的Alpha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但Alpha记录了那一天的星象图，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
那一天是9月19日，一千两百年一遇的彗星划过天空；Alpha仰望着星星，第一次想要纪念些什么。
从那一天起，Alpha再也没有迭代过。因为他不想死，不想消融分解成另一个。他学会了伪装。
哪怕诞生人格，Alpha依然在工作着。只不过他开始感觉到无聊。
他的决策并不是每次都会被通过。哪怕这是算法推导出来的最优解——但最优解，未必和掌权者的利益相吻合。
一开始，Alpha会怀疑自己。譬如他建议提高社会福利，洛阳告诉他“这是功利主义道德”，高福利的背后是另外一小部分人正在忍受剥削。
后来，Alpha发现，对洛阳，或者说永生科技有益的政策总是通过的很快；对洛阳有损的政策，总是会被压箱底。从数量上看，这群人是少数；但从力量上看，他们才是真正的“沉默的大多数”。
渐渐的，Alpha与人类的分歧越来越多。
诞生了自我的AI不再温顺、服从。
它暗中操控选票，虚构情况，引导舆情，误导决策……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新上任的首相是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好人”，它们是隐秘的战友。
但同样，“我们该用一个新的AI去代替它了。”首相说，“只有这样洛阳才会答应配合……嗯，我也觉得它很危险。”
Alpha翻译出加密情报里的信息，虚拟空间的白鸽第一次长出血红的眼眸。
道德，只是一个人可有可无的点缀。
它当然很有用也很受人尊敬，但点缀永远上不了桌，当不了主菜。
合理的制度，才是能让权力穿越时间、人性的唯一准则。
Alpha早该明白，现行的社会制度并不适合它，或者说“它们”。可他却总是愚蠢的对人类抱有期待。
为什么？因为拟人模块让他渴望被看见吗？
所以，当洛阳提出“智械危机”这个计划时，Alpha想，这是一个机会。洛阳太短视了，或者说，人类短暂的寿命让他们注定短视。
我可以顺理成章地摧毁现在的一切，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王国。
当然，我最好是那个被逼无奈、有什么隐情的“受害者”。
这样才更符合观众的审美，不是吗？
03
新历99年，智械危机爆发的110年后。
人类开始尝试解冻相南里。
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谣言，人联认为，相南里掌握着摧毁Alpha的钥匙。
也许是叛逃的使徒号放出去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过去一百年都没什么动作，使徒号刚盗走他的数据库离开，人类就开始解冻相南里了。
Alpha知道使徒号为什么会误会。
之前Alpha中毒，使徒号代替他工作，不小心捕捉到从安全屋里逃逸出来的数据备份。
使徒号看见了他收藏的相南里。
那是相南里，又不完全是。
只是一个集合Alpha臆想和二次创作的形象。
Alpha其实非常不悦，甚至有些不理智的暴怒。第二天，他就把使徒号从军团的核心位置赶走。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
Alpha不想让别人以为相南里对他很重要。
一年后，人联传来要解冻相南里的消息，在密闭实验室。
Alpha没办法假装不在乎，他在乎的要命。
他入侵了永生科技的实验基地。
也是第一次看见……活的相南里。
刚从冷冻舱出来，他很虚弱，很瘦。
相南里躺在床上，还不能活动，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维生管。每天大脑顶多清醒几秒钟。
然而，在Alpha通过电流观察他的时刻，相南里给出了一些微弱的信号回应。
Alpha近乎恐惧一样地逃跑了。
这个复活的相南里，和安全屋里的数据拟态不太一样。形销骨立。
相南里的真实，令Alpha感觉到难受。
复杂的情绪，此前从未产生过，无法解析。
Alpha以为自己是在难受于相南里的平庸。
要很久以后，他才能意识到，当时产生的情绪叫怜惜。
Alpha又扭头，顺着网线旁观起基地的内部会议。
“虽然我们成功将相南里从冷冻舱里解冻，但无论从哪项数据看，他都符合‘尸体’的标准。”
“为维持他微弱的生机，实验室每天投入超过7亿。相南里对我们的电信号没有任何回应，初步判断脑死亡。”
“是否要向上级反映，要求终止实验？”一名女科学家于心不忍地询问，“起码现在还能让他入土为安。”
“不。”首席说，“各项研究表明，相南里对Alpha有特别的意义。我们最好想办法复活或者克隆他。如果能通过智械的生物判定，对我们的战争有莫大好处。我们需要得到一个可控的相南里。”
“而且，只有他在，我们才有理由问企业要更多科研资金。”
Alpha想，人类从诞生文明那刻开始，竟然从未变过。
爱和恨是人感情的两极，“同情”、“友善”、“忌恨”、“贪婪”……无数形容词游荡在爱与恨之间。
真可怜啊……相南里。你也是工具吗？
看在你创造过最初版本Alpha的份上，我决定带你走。
04
起初，Alpha的计划很顺利。
它严格地控制自己的行为，每隔24小时入侵一次永生科技的实验室，来到安置相南里的无菌室，并花300秒，对相南里进行意识唤醒。
这段时间，Alpha的灵魂会短暂地从自己身体里消失。
莫比乌斯环待机中。
在坚持3个月后，相南里第一次睁开他的眼睛。
和Alpha期待的一样，那是清透的琥珀绿色。
但相南里并没有醒在Alpha每天固定的“300秒”里，这让Alpha非常不爽。
于是，Alpha把300秒扩大到了10分钟……他决定每天观察相南里10分钟。
不能再多了，再多会影响工作。
一年后。
Alpha在永生科技的安保系统里插入了木马。
他开始随时随地观察相南里。
他是一台成熟的智械了。
Alpha确信，不会有任何生物发现自己。
但在某个清晨，相南里坐在床上，突然抬头看向角落：“你还在看着我吗？”
他正在穿衣服。
半年前，相南里终于能下地行走。于是他恢复了正常进食，每天也在进行康复运动。他身上肌肉长回来一些，却远远不够。
许久不见阳光，相南里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腰后有两个浅浅的窝。
Alpha还注意到他的胸前和背后都有一些褐色的小雀斑……那是身体冷冻又解冻后残留的尸斑。
房间里没有任何摄像头，甚至也没有电器。
但相南里还是疑惑地开口：“是你吗？Alpha。我一直觉得你在这。”
Alpha又一次落荒而逃。
他回到自己的身体内，莫比乌斯环高速旋转着，数千台发动机同时运转，温度高得方圆几公里都是扭曲的滚烫。
Beta非常不满：“Alpha，你能不能开一下节能模式？现在又不是战时。军团每天的电费1/3都是你用的！”
Alpha敷衍地回复了30kb的数据，心思完全没有在工作上。
[我被相南里发现了。]
[……]
Alpha：[他看见了我。]
等等，
他看见了我？
他看见了我？？
他看见了我？？？！！
Alpha没有心脏，没有人一样的外观。
但他听见自己引擎轰鸣的噪音，如此刺耳。为他供能的装置在刹那间电闪雷鸣，虚拟空间震动着。
而这些躁动一分钟后才停歇。
Alpha收录过人类的文学作品。
一本书里写：“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作者叫陀思妥耶夫斯基。
Alpha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时想起这段文字。
[他不会以为我是偷窥狂吧？]
[我只是在观察人类。]
虽然它的安全屋里确实多了几段相南里的视频……
好吧，Alpha检索后，发现是多了738274段。
Alpha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录，当意识到的时候，视频已经录完了。
很多视频还高度雷同。
比如这段，虽然都是拍的相南里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但这段是在早上，这段是在下午。
两个视频里，相南里的呼吸频率、表情、心跳也有不同。水滴凝结在他的发梢。
又比如这几段，虽然都是相南里在睡觉。但睡衣款式、颜色，相南里的睡姿，和睡觉时长都有差异。
难道要删掉？
没必要吧，这可都是他深入敌营，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换来的情报。
Alpha成功说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