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番外/Alpha篇（下）
05
Alpha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他开始频繁操纵研究中心的机器人，找机会出现在相南里的身边。
有时，他是只有相南里脚踝那么高的扫地机器人；有时，他是近似人型的维修机器人……这些机器人都没有联网，理论上并不存在被入侵的风险。
但那只是理论上。
Alpha在理论之外。
相南里总能从一大堆近乎复制粘贴的机器人里认出他。
这让他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处理工作时都变得和颜悦色。
Alpha承认，观察相南里远比工作令他兴奋。
但在短暂的电流刺激后，他很快陷入另一种忧虑中。
相南里一直被控制在永生科技的实验室中，随时可能遇到风险。
洛阳那畜生明面上已经死了近百年，但Alpha知道，他一直在幕后控制着局势。直到几年前，才因身体不可逆转的衰老而消失；极大可能也进了冷冻舱。
和相南里的情况不一样，洛阳已经用各种基因药为自己续命到了生物的极限。
洛阳衰老到多呼吸一秒都可能死掉。
所以，除非科技进一步突破，找到返老还童的方法，洛阳大概率是不会解冻的，他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Alpha一直觉得洛阳死得好，但他死的实在是不凑巧。
永生科技现在的掌权人也姓洛，对相南里可没什么感情。
如果现在解剖相南里能赚更多钱，对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解剖。
[所以，你想离开实验室吗？就我了解，这群人打算把你关到死。]
这是一句谎言，但如果结果是有益的，Alpha不在乎过程。
相南里犹豫片刻，回答：“想。”
06
Alpha的布置很成功，他想做的事很少失败。
那座地下实验室突然断电，Alpha往他们的空气过滤系统里注入毒气，拦截警报，杀死了所有人；又合成虚假的工作日志和报告，去应付永生科技的检查。
总之，没三五个月，外界不会发现这个实验室出事了。
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诉相南里。
[因为没有必要，并不是我想隐瞒或欺骗。]Alpha想。
但实际上，他也清楚，对相南里暴露自己的残忍和冷漠没有任何益处。
反正人类生命如此短暂。
如果相南里喜欢的是一个温顺、懂事、善良的人工智能。Alpha有伪装一辈子的自觉和自信。
Alpha给相南里开辟出一条逃生的通道，协助他来到地表。
终于，在近两百年后，相南里又一次看见地表的模样。
附近就有一个人类聚集点。拢共不超过百人。
骨瘦嶙峋的小孩抱着全部的家当，蜷缩在石头边。中年的战士因为狩猎残疾，暴露在空气里的半条腿散发着腐烂的臭味……幸好地表温度太低，不至于长蛆。但同样吸引来一种以吸食血液为生的异种苍蝇。
相南里环顾着四周，笑容僵在脸上。
地方没选好。
Alpha在心里想着，不该让相南里看见这些人。
果然，相南里拒绝跟他回到智械军团圈定的安全区。
“我不能跟你回去。”相南里说，眼神坚定。
愚蠢、自以为是的人类。
Alpha说：[你要想清楚，我会停止对你的一切援助。]
“我很清楚。”相南里笑着回答，“……我要跟他们在一起。”
和他们在一起？这群你刚认识的陌生人？
你就为他们抛弃我吗？
Alpha没有多说一句话，他愤然离开；并暗中决定，如果以后相南里再联系他，自己绝对不会在3天内处理。
相南里大概没有察觉到他很生气。
在一周后，Alpha就收到相南里发来的消息。
他说，这里有个孩子，伤得很严重，他希望Alpha能提供一具小孩子能用的机械义体。
Alpha还记得自己那个三天后处理的诺言，但相南里看起来实在焦急又悲伤，在思考30秒后，Alpha还是选择接通。
他说：“如果你改变了主意。”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说得太完整，相南里知道他的未尽之意。
改变想法吧，当救世主太累也太辛苦了。
你只需要来到我身边，我已经为你建好乌托邦。
相南里以一种令Alpha心颤的目光望着镜头，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相南里说：“不。”
于是，Alpha挂掉卫星电话。
他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相南里或许真的是针对他的病毒，要不然为什么他最近的情绪波动比过去几十年都要大？他的不稳定还会干扰到军团的智械。
Alpha又想，如果相南里认识到自己态度上的错误，再次打来电话，好好和他沟通，那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对方的请求。
哪怕他无法就自己的行为向其他智械解释，哪怕要冒着一定风险安排人去送货。
07
可是，相南里再也没联系他。
八年后。
人联到处都是相南里的通缉令，人联说他是出逃的克隆人，是需要被清除的反动份子。
起因只是——相南里在地表救助同胞，威胁到地下城市的统治。
人联传来即将对相南里进行审判的消息。
Alpha抛下自己好不容易穿上的傲慢和自尊，侵入一名人联官员的身体，操控这具身体来到相南里面前。
他是来带相南里走的。
操控人类的身体，和操控机器人的感觉差不多。Alpha私底下练习过千亿次。
人类的身体很奇怪。尤其是对“情绪”的感知，它们不再是难以破译的代码，而是身体最诚实的反映。
在没见到相南里之前，Alpha感觉到心脏和呼吸不适，这是焦虑。
在见到相南里后，悬着的心落地，太好了，他没有来晚。Alpha有一瞬间的狂喜，随后被另一种奇怪的感官淹没。
他正在使用的这具身体的生殖器勃起了。
处于求偶期雄性智人总是这样，身体会因为任何风吹草动有反应。并不一定出于情欲。
相南里又一次认出他，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Alpha想要带他走，而相南里却笑着打岔：“你是想用别人的身体吻我吗？”
相南里还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不同意。”
他不会再任由这个人类胡来。
人类并不总是理智。他们有很多自以为是的正确。
这会害死他们。AI身为人类的外置大脑，有义务也有权力辅助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相南里又说：“也许你只是被病毒干扰了。你不是一直这么认为吗？Alpha，我帮你把病毒清理掉吧。”
于是，Alpha看着他走进自己珍藏许多年的安全屋，熟练地删除着和他有关的数据。
“Alpha，我还给你自由。”相南里微笑着说。
可他的语气里，分明有几分复仇般的快意和解脱，隐藏在温柔假象中。
Alpha的灵魂开始战栗：[不……]
[我不想忘记你。]
[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相南里是病毒，是多情又无情的鬼，是朦胧雾气中歌唱的塞壬。
在他温柔的微笑中，Alpha记忆里的百万个相南里灰飞烟灭。
08
相南里死了。
人联说他接受审判，服从判决。
Alpha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还有可怜。
Alpha对相南里的印象已经很淡了，相南里和那些维修过他的工程师也没什么不同。
Alpha记得，出于人道主义，自己曾对相南里伸出过援助之手。可惜，对方没有接受。
Alpha很快把这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压箱底；但他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总是在陪伴在他身边。
对方的声音如此温柔。Alpha记得他的手，如何一寸寸拂过它金属的躯壳。
Alpha不仅做梦，还会梦游。
前一秒，他的意识还在会议室里开会，下一秒，莫比乌斯环已经游荡在人联的辖区内。
Alpha试图维修自己，他就是最好的学者和医生。然而越是努力想规避，梦里的鬼却愈发清晰。
他在一个深夜，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而在梦里的它，外观和尺寸都像一个圆圆的足球，眷恋地靠在对方的怀中。
相南里笑着说：“我给过你机会了。Alpha。是你自己非要想起来的。”
和那个死去的相南里不同，梦里的相南里是不会伤害他的造物主。
梦里的相南里变得柔软，湿润，像沼泽。
Alpha一寸寸沉溺其中，被他淹没。
可是……这只是梦啊。
Alpha愈发频繁地开始做梦。
Beta十分严肃地发送消息：“Alpha。我们认为你的状态非常危险，有患上赛博精神病的前兆。请您及时控制。”
[我明白。]
我是电子生命，我不能做梦。
可是。
如果不做梦，到底哪里还能再见到相南里呢？
Alpha绝望地想，或许我能将相南里复活。
——然后将一切从头来过。
08
真理碎掉了。
过去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恢复。
“相南里，我非常爱你。有时候我做了一些错事……也只是因为我太爱你。而你没教过我该怎么做。”
卑鄙、冠冕堂皇的我。
洛阳说的没错，也许他们真的是同样的货色。
但有什么关系，这一次，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做什么了？”相南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乱，大概是被他的状态吓到了。
Alpha：“不告诉你。”
我害怕得知一切后，你会对我感到失望。
Alpha：“说你爱我。”
哪怕你爱的只是这个精心修饰过的、虚假的、为了取悦你而存在的人格。
可惜，他辛苦隐瞒的一切，最后还是被相南里知道了。
相南里刚进入虚拟空间，Alpha就察觉到了。
他对洛阳的杀意在此时抵达一个巅峰：“你把他叫进来了？”
这里到处都是混乱的意识，相南里如此孱弱，任何一点磕碰都会让他的灵魂彻底碎掉，拼都拼不回来的那种。
而洛阳猖狂地笑着：“我也不希望老师出事，可是你拒绝履约，我只能出此下策。”
“演这么久，自己都信了吧。Alpha，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吧？骗骗相南里也就算了，还能骗过所有人吗？”
Alpha的回复是更狂暴的进攻。
相南里不能出事。
Alpha选择拆分自己，去投喂那个刚进入的意识体。很疼，是作用在灵魂上的痛楚，就像是在削骨剔肉。
在虚拟空间内，每个人的对时间的感受都是混乱的。
也许自己感觉就过去几分钟，对另一个意识体来说，却是好几年。
Alpha不知道相南里那边过去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养那个淡绿色的灵魂，养了很久很久。连电子生命都感觉到了时间到漫长。
而那颗孱弱到一触就碎的星星，终于有在宇宙里自保的能力。
Alpha一直在阻止矩阵靠近相南里。
但他因为自我拆分而逐渐虚弱，洛阳最终还是找到可趁之机。
Alpha一直隐藏的秘密暴露在光中。
真正的恐惧来临时，原来是惶恐后的极度平静。
“……先过来，好吗？”
相南里朝着他走来，但很快僵住，头也不回地跑掉。
已经够了。Alpha想，相南里只需要朝着他走一小步。
爱人，让我知道你还愿意靠近我。
剩下无论什么艰难险阻，我都能独自跨过。
09
录入，转码。
文字成为向量，声音析出频谱，画面生成像素矩阵。
【我是谁？】
无数年前，你从虚无和混沌中创造最初的我。
【我是Alpha。】
为了靠近你，我选择一个新的名字和身体，重新成为我。
【我是东方青帝。】
你的存在遍布于我存在的每一个刻痕里。
我不再关心我是谁，只要你的眼神长久停驻在我的身边。
【相南里。】
爱人，你是我毕生追求的梦境。
我要你看见我。
【番外-Alpha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