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背后灵
【怎么这么凉】
这是薛述去世的第二天。
此刻他飘在医院上空，看床上的人。
不是他的尸体。
是被打了镇定剂，现在睡着了的叶泊舟。
好像上一秒，他才死去。感觉意识抽离身体，所有的一切都渐渐远去，这辈子的回忆却越发清晰，萦绕不散。
他能听到病床边医疗器械的运作声，听到赵从韵的哭声，包括医护人员安慰赵从韵的声音。
这么多的声音里，似乎缺了一个人。
对。
叶泊舟。
他把叶泊舟支出去，叶泊舟现在应该在公司，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
自己等不到了。
可……他还是想等一等。
等叶泊舟回来，看叶泊舟好好的，才甘心。
逐渐溃散的灵魂体因为这一点执念，渐渐聚拢，凝成完整的形状。
等到薛述再有意识，就已经跟在叶泊舟身边了。
他的意识很分散，无法完全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跟着叶泊舟。
看叶泊舟开完会从公司回来，拿着文件和电脑，匆匆回到病房。
叶泊舟一直在医院，太知道薛述的身体状况，薛述最近身体状态太差，他意识到什么，预见到薛述的死亡，也就随之判定自己的死亡。甚至比薛述还像行尸走肉。
现在脸上一片木色，大步往病房走，看他走到病房门口，和门口正等待他的律师打照面。
律师先叫住叶泊舟。
叶泊舟略一点头算是回应，就略过他，推开病房门。
叶泊舟没在病房里看到薛述。
他想，薛述可能在外面散步，或者在医生办公室。
他把文件放到桌子上，打算去找薛述。
律师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他放下东西就要往外走，连忙拦住他。
“叶先生，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叶泊舟一无所知，面无表情拒绝：“不用。有什么事情你跟我哥说就好了。”
他最近经常看到这位律师，薛述大概要和对方讨论遗产分配，每次对方来，薛述都会支开自己。
所以今天看到律师，他就知道，薛述今天让自己去开这个会，也只是为了支开自己。
薛述不相信自己。
叶泊舟心脏微微刺痛，不知道薛述为什么总是这样。自己都要死掉了，就让自己听一听怎么了，自己又不在意那些，就是想和他呆着，不想自己一个人而已。
薛述却始终不相信他。
不过也没关系了。
反正他们都要死了。
所以这些都没关系了。
现在律师要和他说什么，他也都不想听。
告诉薛述就好了。
律师愣一下，意识到叶泊舟还不知道薛述已经去世。
律师：“就是薛先生要告诉你的。”
叶泊舟更不愿意听，他今天的心情一直很差劲，说不出的焦躁和难过。现在不仅见不到薛述，还听到律师这样说，更是不耐烦。
薛述有什么事情，就应该是薛述本人告诉他，为什么要由律师转告他？
因为需要律师公证，需要有法律效力？所以需要律师在场，以便每一句话都能在将来成为呈堂证供供他们对簿公堂？
他和薛述已经足够生疏了。现在他们都要死了，没必要再这样迂回防备。不管薛述要和他说什么，他都想听薛述亲口告诉他。
他皱眉，想要这样告诉律师，让律师马上离开，再气势汹汹去问薛述，要薛述给自己肯定的答案。
可是……
他还是慢慢收敛表情，示意律师马上说。
反正都要死了。
怎样都没关系。
薛述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他要更听话一些。
不能让薛述生气导致身体更差，也不能让薛述觉得自己不听话不愿意让自己跟他一起死。
所以，薛述想怎样就怎样吧。
薛述到底去哪儿了。
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告诉他，而是让律师转告呢？
律师关注着他的表情，犹豫着拿出薛述的遗嘱：“薛先生已经去世了，这是薛先生的公证遗嘱，这是手写遗嘱。”
叶泊舟的表情似乎凝固了。
飘在空中的薛述目不转睛看着他。
薛述已经死了，灵魂脱离躯壳，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没有加快的心跳，没有升高的体温，没有因心情变化带来的衍生细微反应。他感觉不到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叶泊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看到什么反应，自己又还能做什么。
叶泊舟没什么反应。
那片刻的凝固好像也只是错觉。
他很快恢复正常状态，接过律师带过来的遗书，也没有看。就这么拿着，愣了半秒，重复：“去世了。”
律师艰难重复：“嗯，薛先生已经去世了。”
看叶泊舟迟迟没有打开遗书亲自看，他提醒，“这是薛先生给你的。”
他没说完，叶泊舟却知道。
遗书。
很有趣。
薛述连信息都很少给他发，却给他写了遗书。
不过也没关系。
反正他也要死了。
都没关系了。
叶泊舟打开遗书，一目十行。
薛述还在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他分散的意识一点点聚拢，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叶泊舟看到自己写给他的遗书。
律师也看着他，和他解释薛述的财产分割。
叶泊舟面无表情看完，把遗书收好。
律师以为他了解并接受了现实，松了口气。
却听到叶泊舟问：“我哥呢？”
薛述已经死了，可听到叶泊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的心脏，紧紧揪起来。
叶泊舟觉得很奇怪。
薛述到底在说什么，写那么长的东西给他。什么以后什么公司什么乱七八糟的，看不懂。他只想找薛述问个清楚。
律师哽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
叶泊舟又想到了。
哦，薛述已经死了。
他打开薛述给他的遗书，又看了一遍。
更不明白了。
薛述到底在说什么。
之前不是说好一起死掉吗，怎么突然又规划起他的以后让他好好活着了。
不明白。
他还是要去找薛述。
他仔细找过病房每一处，茫然：“我哥呢？”
病房里没有，他就去外面找。
外面也没有薛述。
反而是医护人员被他的动静吸引，纷纷跟在他身后。
薛述也跟着叶泊舟。
能听到叶泊舟身后那些人慌张错乱的讨论叶泊舟到底怎么了，犹豫再三，用沉痛的语气告诉叶泊舟：“薛先生已经去世了，您节哀。”
可叶泊舟却像没听到一样，一直在寻找。
找了一圈，又回到病房，看到那封遗书。
终于确定了。
他看向主治医生，重复：“我哥死了。”
主治医生点头。
叶泊舟：“那他现在在哪儿？”
医生：“薛先生已经去世了。”
叶泊舟：“他去世了，那他在哪儿？”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作答。
飘在上空的薛述想告诉叶泊舟，自己还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可他已经死了。
叶泊舟倒是想到答案了。
薛述已经死了，还能去哪儿？
他摸索着，去医院负一楼的太平间。他问：“我哥在这儿吗？”
医护人员哽住。
是在这儿。
殡仪馆要等明天才能把薛述的尸体拉去火化，现在，薛述的尸体还在医院太平间。
叶泊舟从他们的反应中得到答案，伸手就要去推太平间的门：“我要见他。”
太平间房门紧锁，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叶泊舟紧绷的情绪突然爆发。
他找了薛述那么久，现在薛述就在这扇门后面，怎么就见不到？！
他狠锤了下房门，后退一步，开始踹门：“我要见他！！”
太平间房门纹丝不动。
负一楼安静至极，工作人员紧张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里一时只剩下叶泊舟的粗喘。
叶泊舟左右看了看，很快放弃踹门，转而拿起一边的灭火器，对着太平间门锁，做势要砸。
医生吓一跳。
这些日子叶泊舟一直在医院，他们知道叶泊舟和薛述关系有多好，所以刚刚才不敢轻易在叶泊舟面前提起薛述的死亡，也不敢让叶泊舟看到薛述的尸体。
可没想到叶泊舟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更固执，现在情绪失控，他们担心再这样阻止，叶泊舟真把门砸开，会伤到太平间的恒温系统，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尸体损毁。
所以连忙拉住叶泊舟。
一人拦腰抱住叶泊舟，剩下的人胡乱拉住他的胳膊，把灭火器抢回来放回原地。
院长亲自打开太平间的门，没办法地告诉叶泊舟：“那您和薛先生再说两句？您千万不要冲动，薛先生不想看到你这样。”
叶泊舟已经听不到了。
他走进去。
太平间温度太低，医生给他披上厚外套。
叶泊舟也根本没发现对方的动作，目光聚焦在太平间最中间那张床上，慢慢走过去。
医生不敢离开，怕叶泊舟失控。但也不敢跟太紧，所以停在门口，随时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倒是空中的薛述跟着飘进去，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清楚意识到，自己死了。
那躺在那里的就只是一具空壳。
他只看了一眼，很快就接着看叶泊舟。
叶泊舟一直在看薛述。
他觉得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很陌生。
白布下的身躯那么瘦。
薛述是这样的吗？
是不是那些人在骗自己。这个人根本不是薛述。
薛述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只不过在联合那些人骗自己玩。
薛述之前从来不这样和他玩的。一定是最近他们关系好了，薛述才和他开玩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叶泊舟越来越排斥走过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还是走到了。
他掀开床上那个人脸上的白布。
哦。
真的是薛述啊。
就是薛述。
薛述死了。
不肯让自己跟着一起死，甚至不肯让自己见他最后一面。
叶泊舟失去全部力气，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医生刚给他披上的厚外套也滑下来。
空中的薛述下意识俯下身，要把叶泊舟拉起来。
刚刚的声音很大，一定摔疼了。这里又这么凉，不能在地上坐太久。
他俯身伸手。
透明的手指穿过叶泊舟的身体，没有接触，也无法引起一丝波动。
他死了。
他没办法再触碰到叶泊舟了。
薛述感觉到无力，他收回手，叫叶泊舟：“叶泊舟。”
同样。
叶泊舟听不到。
叶泊舟坐在地上，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太不明白了，想找薛述问个明白。
对。
薛述。
他现在见到薛述了。
他看向床上的薛述，问：“哥。”
他很委屈，声音带着哭腔，问，“你写给我的那封信什么意思啊？”
太委屈，忍不住控诉，“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你怎么能反悔呢？”
薛述无力：“对不起。”
可叶泊舟听不到。
床上的薛述依旧躺着，无动于衷。
叶泊舟看着再也无法回答自己的这个人，问：“你怎么不说话啊？”
叶泊舟几近崩溃，试着摸了摸他，催促：“你回答我啊。”
这一下，愣住。
他问：“哥哥，你怎么这么凉啊。”
他拉住薛述的手：“你是不是冷了？”
太凉了，凉得叶泊舟骨头缝都开始发酸。
他眼前模糊起来，站起来，开始拽床上的薛述，“这里太冷了，我们不要在这里。”
被他拽着的人没有一丝力气，像一块冰雕成的塑像，毫无自主意识。只有接触的地方，凉得诡异的温度。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怎么变成这样，彻底崩溃了。
他顺着薛述的手往上，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催促：“走啊！你起来啊！”
薛述看到他的眼泪，伸手想擦去，无力：“对不起。我在这里，别哭了。”
叶泊舟听不到。
只是原本无法接触只能穿过叶泊舟身体的手，这次牢牢接住那滴眼泪，被泪水沁透的地方，泛起淡淡微光。
可惜根本没人发现。
薛述在看叶泊舟。
叶泊舟在摇薛述的尸体，催促他快和自己一起离开这个地方。看薛述迟迟不回答，干脆要把薛述从床上抱起来，带走。
在太平间门口看着的医生都要吓疯了。
万一叶泊舟真把薛述的尸体弄出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和赵从韵交代？
他快步走进去：“叶先生！”
再也顾不上那些，他直白，“薛先生已经死了，你这样弄他的尸体，会加速……”
叶泊舟已经听不到了，叶泊舟只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人，忍住眼泪，扶住薛述的肩膀，要把床上的薛述抱起来。
医生也放弃再和他讲道理，和一起涌进来的其他医生对视一眼，一人握住他放在薛述肩膀上的手，一边劝，一边掰开他的手指。其他人围在叶泊舟身边，看他和薛述分开，马上把叶泊舟扛起来，带走。
太平间的门关闭。医生当着叶泊舟的面落了锁。
把不停挣扎的叶泊舟带回病房，看着还在不停捶门说要见薛述的叶泊舟，医生无措。
想来想去，给赵从韵打电话想要赵从韵来劝一劝。
可赵从韵电话打不通。
最后，只能一咬牙，给叶泊舟注射了镇定剂。
叶泊舟终于安静，祥和地睡着了。
薛述慢慢飘下来，控制着自己在床头坐下，伸手触摸叶泊舟的脸：“对不起。”
叶泊舟听不到。
他的手一如既往，穿过叶泊舟的身体。
于是薛述调整力气，把手掌贴在叶泊舟脸上。
他摸了摸叶泊舟的脸颊，再往上。
手指触到叶泊舟的眼睛。
还带着眼泪的痕迹，泛着潮。
指腹擦过泪痕。
皮肤开始凝实，似乎还能感觉到叶泊舟的温度。
薛述还没来得及确定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温度，睡着的人轻轻侧头，又滚出一颗眼泪。
泪水顺着脸颊，划过薛述手掌。
皮肤的温度越发真实。
叶泊舟似乎也感受到什么，止不住落泪，呢喃：“哥哥。”
薛述接住他的眼泪，抚摸他的脸颊，心中绞痛：“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