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五 别忘了,我也是你哥。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门诊日,心内候诊区早早就坐满了人。
钟烨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整洁挺括,名牌端正地别在胸口。他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倒是站在一旁的丁桥像个过度紧张的护卫,每进来一个患者就立刻上前拉凳子,递报告,动作殷勤得近乎夸张。
因为吕时卿私下里有交待,钟烨门诊的挂号数量被设置了上限。
作为少数知情人之一的丁桥更是生怕累着自家主任,护士那边刚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加号,他立马就出言提醒,“主任,已经十一点半了。”
钟烨看眼腕表上的时间,回复那头:“没事,加吧。”
片刻后,诊室门被推开,宋忆疏拎着袋子走进来,“好久不见啊,钟主任。”
“嗯,”钟烨对他的出现倒不怎么意外,“坐吧。”
宋忆疏将袋里的检查报告递过去,坐到椅子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像是进了一间闲聊的咖啡馆。
不过他的脸色并不算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缺乏血色,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钟烨点开电脑上的病历资料,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上次复查时间是一年前,怎么现在才来?”
“忘了。”宋忆疏语气随意地耸耸肩。
心脏移植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一次性手术,为了避免引发排异反应,术后的跟踪管理将持续终身,即便身体已经恢复到常人状态,也要定期复查。
钟烨抬眼看他,“药呢,也没按时吃?”
“吃了,”宋忆疏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棕色药瓶,放到桌上,瓶身基本已经空掉一大半,“我倒是想不吃,可惜,这玩意儿停了保不齐就会死。”
钟烨没接话,拿起听诊器说:“衣服撩起来。”
宋忆疏解开衬衫衣扣,露出胸口那道长长的、纵贯胸骨的疤痕——那是心脏移植手术留下的印记,疤痕虽然早就愈合,但落在苍白的皮肤上依旧格外显眼。
冰凉的探头贴上皮肤,宋忆疏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心率偏快。”钟烨检查完摘下听诊器问,“最近是睡眠不好,还是经常熬夜?有心慌气短、乏力或者发烧的情况出现吗?”
“没有。”宋忆疏扣好扣子,一只胳膊搭着办公桌,另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钟烨扫眼屋外:“宋暝今天没来?”
指尖动作蓦地顿住,宋忆疏转头看向钟烨,嘴角勾起点的弧度:“人忙着陪未婚妻呢,哪有闲工夫管我。”
钟烨愣了愣。
宋暝和东陵资本CEO妹妹的婚约最近炒得沸沸扬扬。
前两天还有路人拍到宋暝和女方现身商场挑选礼服,有好事的媒体甚至配文转发,声称二人好事将近,连同晖股价都被动上涨了不少。
不过其中真假,钟烨并不清楚。
他和宋忆疏接触不多,只知道当年为了给宋忆疏换心,宋暝不惜向仇人下跪。
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以宋暝这些年握在手里的证据,宋明远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根本不必如此煞费苦心筹谋多年,更不会为了拿到同晖控制权出卖自己。
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利比西酮第三代的研发。
为了能给宋忆疏的未来加上一层保障。
不过,这会儿听宋忆疏冷嘲热讽,钟烨估计,两人大概是吵架了。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先给你排一个冠脉CTA和血管内超声,缴完费后下周三上午十点直接到CT室取号,记得空腹,别迟到。”
与此同时,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丁桥站在背后像个沉默的影子,这时候才彰显出一点存在感,将打印好的检查单和缴费单递过去。
宋忆疏无声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桌面的手机震了两下,钟烨滑动屏幕,望向门口的人影问,“他知道你在我这儿?”
宋忆疏手刚搭上门把,又转过身来,倒是一点也不奇怪,甚至笑了笑说:“很正常,手机里有定位,可能还有窃听器,谁知道呢。”
“随你们怎么吵,”钟烨不管家务事,语调平静地下达医嘱,“别抽烟,别喝酒,别拿自己置气,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宋忆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怎么,这会儿不想死了,倒开始管起我来了?”
“算是吧,”钟烨无视他的揶揄,“别忘了,我也是你哥。”
宋忆疏明显一怔,而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听过一句话吗?想分清对一个人,是喜欢还是执念,你就想,你是能接受他死了,还是接受他不爱你。”
钟烨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眼底流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钟烨,”宋忆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其实你一点也不像宋明远,因为你能接受不被爱,也能接受你哥不爱你而爱别人。但我不能——”
“如果有一天,宋暝敢为了我去结婚,去开始新生活,那我宁愿他死了。”
宋忆疏莞尔一笑,“放心吧,到我手上的谁也抢不走,所以,我比你更惜命。”
说完背对他一挥手,“就这样,下周三见。”
钟烨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有些愣神。
感情的事,外人往往不好插手。
何况钟烨一向不管旁人的家务事,于是最后只在微信里把宋忆疏的检查单发了过去,告诉宋暝,下周三记得提醒宋忆疏准时到医院做检查。
那头回了句:多谢。
钟烨也没再多说。
医院的工作强度高,中午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钟烨下午跑完两趟会诊,还没走到科里,就被住院医急匆匆拦住:“主任,不好了,12床、12床的家属在护士站闹起来了。”
钟烨脚步一顿,“怎么回事?”
“是、是王医生,”住院医喘着粗气,有些语无伦次,“他昨天值班,开错医嘱了,把12床利尿剂的剂量错开了两倍,今早患者尿量暴增,血压骤降,差点休克,现在家属在护士站吵着要投诉我们。”
还没听他说完,钟烨脸色就沉了下来。
病区最不缺看客,护士站已经围满了人,家属激动地拍着桌子,“你们这是什么医院?什么医生?差点把我爸给害死,今天要是说不清楚,我就去找媒体曝光你们!”
钟烨拨开人群走进去。
“主任,你看这……”护士长有些无奈,涉事的年轻医生姓王,是今年刚规培结束留院的新人,此刻被家属拽着胳膊,大气不敢出,脸色煞白。
钟烨轻点下颔,“没事,我来处理。”
估摸是听到了‘主任’二字,家属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激烈:“你就是管事的是吧?你们这个医生开错药,得亏护士发现不对劲,不然我爸人就没了,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周围挤满了人,钟烨接过丁桥递来的病历,目光扫过12床昨天的医嘱说,“现在是休息时间,为了不影响其他人,您有什么疑问,我们可以到办公室细谈。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好在对方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钟烨安抚完家属,对护士长说:“先把12床的利尿剂停了,换成生理盐水250ml,多巴胺60mg静滴,速度调慢。监测血压、尿量,每小时记录一次。”
护士长立刻点头:“好,马上安排。”
等解决完这起意外事故,钟烨把王医生叫进办公室,问怎么回事。
“昨天太忙,没注意就写错了……”
对方含糊解释了一句,想起钟烨兼管着医务处,必定会重罚,于是立马又道,“是我的错,主任,我不该开错剂量,给你添麻烦了。”
“你觉得这只是开错剂量的问题?!”再出口时,钟烨声音陡然抬高,含着几分明显的怒意,“利尿剂过量会导致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
王医生吓了一哆嗦,“我、我知道……”
利尿剂过量,很可能导致患者电解质紊乱,血容量不足,甚至出现低血压休克,和急性肾衰竭。
这次好在有护士及时发现不对劲,要真的没人注意,后果将不堪设想。
“患者把命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拿来练手,更不是让你因为忙就能随随便便应付的!”
“从今天起,你的所有医嘱,必须经过上级医生审核签字才能执行,下班前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交到医务处,另外,这个月的绩效奖金也会全部扣除。”
宣布完处分决定,钟烨面色冷峻地看他一眼,“八院从不养闲人,吕老眼里也容不得沙子,如果你还想穿这身白大褂,就记住今天的教训,如果不想,就趁早离开。”
被一句接一句砸得有点懵的王医生,愣半天,最后抬起胳膊蹭了蹭发红的眼睛,深鞠一躬说,“谢谢钟主任,我、我一定记住。”
办公室的门合拢又被推开,钟烨从中午折腾到现在还没休息,刚放下病历,揉了揉眉心,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忽地在门口响起。
“你这训人怎么跟训孙子似的?”
钟烨抬起头。
来人抱臂靠着门框,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钟烨瞥他一眼,“你训人都当爷爷训?”
“得,不愧是钟主任,这嘴倒是还跟以前一样,半点不饶人。”纪寻被他噎了一句,举手投降,说完单手插兜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一周。
钟烨挑了挑眉,“找我有事?”
“带我家小孩儿过来找秦医生复查,”纪寻拉开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听说你病好了回来上班,我这不顺便过来瞧瞧活体标本恢复得怎么样。”
纪寻的侄子之前因为跟人打架,锁骨骨折在八院做了手术,钟烨一听才想起这事儿,“怎么,打算取钢板了吗?”
“没呢,小孩儿都怕疼,又怕留疤,”纪寻把玩着他桌上的人体模型说。
说话间,钟烨余光看向综合办公室外的走廊。
那里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正低头看手机,身上穿的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额发有些长,遮住了部分眉眼,但依稀能看年龄不大,大概十八九的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钟烨的目光,男孩转过头,愣了愣,冲钟烨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钟烨礼节性地点点头,收回目光,“你侄子就是他?”
“嗯,”纪寻挑了下眉,“听这意思,你见过?”
“见过,去年他来我们科当了半个月志愿者。挺勤快的,”钟烨起身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说,“就是老到处打听我跟你什么关系。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后来才知道他是你侄子。”
“不是亲的,”纪寻转着茶杯笑了声,“我没毕业那会儿,跟着我大哥混,就是他爸,后来他爸出事走了,他妈生了他不愿意养,我就接到自己身边了。”
钟烨看他几秒,忽然问:“你之前说跟我很像的,就是他吧?”
纪寻嘴角的弧度明显一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默认了。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在一起?”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提议很可笑,纪寻轻嗤一声,“他爸是我大哥,他出生是我给他剪的脐带,他小时候连尿不湿都是我换的。我看着他学会爬,学会走,学会叫第一声叔叔,就算我以前真是一街头混混,也还有点人性。”
“抱歉,我就是觉得,那小孩儿应该挺迷恋你的,有点像以前的我。”青春期的爱慕藏不住,钟烨记得那个男生每次说起纪寻时发亮的眼睛,心里多少有点不忍。
“你跟他不一样,我跟程律也不一样。”纪寻摇了摇头,“到我这个年纪,感情没那么重要。”
人在每个阶段会有不同阶段的需求。
那些弯弯绕绕的少年心事,和迂回拉扯的情情爱爱在久经情场的中年男人眼里,堪比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年龄和阅历是一道天然无法跨越的天堑,他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挑动对方的情绪,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捏对方,拿捏这段感情,或者不清不楚地玩一场暧昧。
可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愿意。
烟瘾犯了,纪寻掏出烟盒,倒出一根噙在嘴角,想起这里不让抽烟又摘了下来,“我这人吧,比较自私,没有你们那种爱得死去活来,非对方不可的觉悟,我就图一个问心无愧。”
“何况他太小,人年轻的时候往往容易盲目,等以后他见的人多了,就知道我也就那样。”
钟烨沉默了。
这话题是他挑起的,聊到这儿早就已经过线了,他张了张口,本想说点什么,外衣口袋的手机发出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是程陆惟发来的消息。
—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简单几个字,钟烨嘴角却不自觉扬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纪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站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忽又停下,食指指尖搭着门框轻敲两下,“别忘了,你们两口子还欠我一顿饭,回头记得去我那儿包场。”
钟烨应了声行,看着纪寻走向等在外面的那个男生,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发了会儿呆,随后拿起手机,找到程陆惟的微信,按下语音通话键。
几秒后,电话接通,程陆惟的声音落在耳边:“忙完了吗?”
“嗯,”钟烨低声说,“刚忙完。”
“怎么了?”程陆惟敏锐觉察出他情绪的变化,语气放得更柔,“听起来有点累?”
钟烨握着手机,扫眼窗外已经逐渐模糊在暮色中的城市高楼,轻唤了一声:“哥。”
“嗯?”
“没什么,就忽然有点想你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响起清脆的金属开门声。
就在钟烨转头的瞬间,程陆惟挂断手机走进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温柔地在他唇边落下一吻,说:“那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嘀~这里撤回了一个纪老板的cp。
宋暝和宋忆疏的故事留白了,有机会再写,纪老板的话,应该不会给他找对象了,emm,他和朝辞里的习然可以说都是八院小伙伴里的be角色,他们的人生有其他更在意的东西,感情什么的就不需要再有了。
还剩最后一篇番外,周五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