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番外六 路很远,而爱还很长。
黑色越野驶离医院,拐上临安路,却没有开往小院儿的方向。
钟烨起初没注意,等回过神来,窗外的街景已经变得陌生,宽阔的林荫道外是整齐的住宅楼,远处小区入口挂着‘枫林佳苑’的门牌。
“这是……?”他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程陆惟。
程陆惟打了转向灯,将车子平稳地拐进地下停车场。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侧过脸,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是爸妈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钟烨有些无奈:“可我什么东西都没带。”
“没事,”程陆惟停好车,温热的掌心轻握住他的手,“就是吃顿饭而已,不用紧张。”
两人牵着手走进电梯,轿厢锃亮如镜,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钟烨看向镜中的自己,白大褂已经换下,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藏区回来以后,钟烨还没到程家拜访过,今天来又空着两只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老两口不在乎那些虚礼,陆文慧甚至早早守在家门口,电梯一开,老太太看到钟烨,眼睛立刻亮起来,连忙招呼道:“小烨来啦?”
钟烨轻唤一声:“陆姨。”
随后又看向客厅里站起来的程肃峵叫了声:“程叔。”
“来了就好,你陆姨饭做好,已经等你们半天了。”程肃峵点点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走过来,陆文慧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递给钟烨,夫妻俩就守在门口。
程陆惟笑说:“你俩别在这儿站着了,搞得他一会儿更紧张。”
“你这孩子,回自己家紧张什么?”陆文慧嗔怪地看了程陆惟一眼,又转回头,“我就是好久没看到小烨了,想多看两眼。”
“行,”程陆惟顺着老太太话说,“一会儿让叶子坐你对面,随你怎么看。”
陆文慧轻拍一下他的胳膊:“就你话多。”
老太太今天确实高兴,满满一桌,菜辣和不辣的泾渭分明摆在两边,全是程陆惟和钟烨爱吃的。
“来,小烨,你多吃点,”陆文慧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钟烨碗里,嫌不够,转头又给他夹了两块排骨和红烧肉,钟烨眼见自己碗里都快堆满了,赶紧讨饶:“陆姨,太多了……”
“不多,”陆文慧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人瘦,得多吃点补补。”
程陆惟在一旁小声道:“没事,吃不完的就给我。”
“你自己夹不行啊?”陆文慧瞪他一眼,“做什么非要人小烨碗里的。”
程陆惟无奈地叹口气,“行,那我自己夹。”
前段时间钟烨不在,夫妻俩虽然表面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这会儿钟烨人好好地坐在面前,老太太就跟看不够似地,望向钟烨的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程肃峵也端着手里的茶杯,问:“小烨的检查怎么样?上次不是说还没出正式结果吗?”
陆文慧连忙附和:“对对对,差点把正事儿忘了。现在呢?结果出来了吗?”
四道目光同时落在钟烨脸上,钟烨放下碗筷,说:“今天刚出的正式报告,跟老师之前的判断一样,是慢性心肌炎,只要不加重,好好治疗就能好。”
“那就好,能治我们就放心了,”陆文慧听完长舒一口气,“你看你这脸儿瘦的,在藏区这半年多肯定没好好吃饭。以后可得好好养养身体,有什么想吃的就跟陆姨说,陆姨给你做。”
“好。”钟烨点头应道。
这顿温馨的家常宴吃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饭后,四人移步到客厅喝茶聊天,直到黄金档的电视剧播完,程陆惟看眼墙上的钟,站起身:“爸,妈,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吗。”陆文慧有些不舍。
程陆惟按着老太太肩膀说,“叶子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太累,何况他明天还要上班呢。”
陆文慧这才站起身,走回卧室,转头拿着两个厚厚的大红包塞给钟烨。
“陆姨,这我不能要。”钟烨手里一捏,连忙退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陆文慧按住他的手,“你和陆惟的事,我跟你程叔已经知道了。这是规矩,也是我跟你程叔的心意。”
钟烨抬头看向程陆惟,程陆惟点头也让他拿着。
还不算完,陆文慧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银行卡,“这张卡也给你俩,密码是小烨的生日。”
这下,不止钟烨,连程陆惟都疑惑了。
陆文慧叹口气,解释道:“这是以前小烨来家里吃饭,他爸爸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我跟你爸当时说不要,他非给。我就想着,给小烨存着。谁知这一存就存了这么些年。”
“本来我是想,”陆文慧抬起眼,看着钟烨,“等你成家那天再给你,就当是份回礼。现在既然你俩定下来要在一起,这钱也是时候给你了。”
钟烨张了张口,实在有些惊讶。
老太太怕他心里有负担,拍着他的胳膊说,“就当是你爸妈给你们的祝福,收着吧。”
程陆惟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然后走到茶几边,倒了两杯茶。
他走回来,将一杯茶递给钟烨,自己端起另一杯。
这是敬茶礼,钟烨心下了然地接过茶杯,和程陆惟一起,在陆文慧和程肃峵面前站定。而后,两人同时弯腰行礼,深深鞠下一躬,将茶杯举至身前。
“谢谢爸,谢谢妈。”
异口同声地称呼让陆文慧眼眶一红,背过身悄悄抹起了泪,倒是程法官淡淡地接过茶杯,嘱咐两人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空多回来看看你妈就行。”
或许是念及父母,心生感慨。
回程的车上,钟烨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腹在边缘的塑料棱角上摩挲不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程陆惟:“你说,我本来应该叫钟凛?”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程陆惟寻着脑海里一点微弱的记忆说,“钟叔以前提过,说你本来应该是在腊月生,取这个字最合适。”
凛有寒冷肃穆,品格刚正的意思。
也不怪旁人觉得钟烨严肃冷漠,程陆惟觉得,无论是凛,还是烨,钟烨骨子里都完美继承了父母的遗愿和期望,只是他还是喜欢叫钟烨。
程陆惟掌着方向盘,试探问道,“你,还会介意我没叫你小叶子吗?”
“没有,”钟烨摇头,“我就是有点想他们了。”
车载显示屏上有国历日期,钟烨轻扫一眼,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好像周末就是她生日了,我想去看看她,顺便把小院儿的白海棠也移植过去。”
程陆惟伸出另只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说:“好,我陪你。”
想要移植一棵树去墓园并不容易。
不过程陆惟没让钟烨操心,提前联系了管理处,对方起初并不愿意,后来反复沟通,出具各种证明文件,还找了费用昂贵的园艺公司承诺对移植土壤周围进行专业修复,才终于勉强办好所有手续。
出发那天,北城下起了雨,拥挤的交通导致路程也比平时长了许多。
好在抵达墓园后,雨势小了一些,两人沿着石阶并肩往上走,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雨丝落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寺庙悠长的钟鸣。
那棵白海棠被小心地移栽到了林心婕墓碑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因为之前一直盆栽养护的原因,树不高,但枝干舒展,被细雨打湿的花瓣洁白如雪,在此刻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钟烨停驻在碑前,喉结滚动,“妈,我跟哥来看你了。”
“林姨,好久不见,”程陆惟自然地打招呼,“我是陆惟,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细雨无声,照片上的林心婕尽管温柔地微笑着,却无法再给予回应。
路边有风吹过,白海棠枝叶轻摇,几片花瓣旋即被风吹落,钟烨抬起眼,目光随之游荡,“以前听我爸说,他最早是在医大的海棠林,对您一见钟情的……”
“今天您生日,我擅作主张,希望以后有这棵海棠树代替他陪伴您。”
大约是因为一切尘埃落定,钟烨今天不似往年的沉默,絮叨了许多。
事到如今,是非对错都已成为过去,他说了宋明远的临终忏悔,也说了程肃峵和陆文慧的祝福,和他们未来的打算。
不知何时,雨停了,笼罩墓园的雾气也逐渐被风吹散,钟烨轻声笑笑,带着些许自嘲的语气说,“以前来,总是雨天,老觉得是她在怪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太阳。”
“不会的,”程陆惟将伞收好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胸针,放置在墓碑上方,“她不会怪你的。”
那枚胸针是林心婕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们感情的见证。
钟烨愣了愣,眼看着程陆惟不疾不徐地打开掌心的蓝色丝绒盒,随后听见他说,“因为雨天是思念,晴天是祝福。林姨知道我会来,这应该是她给我的勇气。”
盒里装的程陆惟拖人定制的对戒,款式简单,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戒环里镶嵌了一圈细细的碎钻。
程陆惟举起其中一枚。
“钟烨,”他叫出钟烨的名字,尾音放得很轻,指尖微微颤抖,望向钟烨的目光专注而温柔,“你愿意,从此以后都在我身边吗?”
彼时雨雾早已散去,天边云层浮动舒展,金色阳光下,渐渐散开两道浅淡的彩虹。
程陆惟举起的那枚戒指,仿佛当年那只隔着林心婕贴近他的小手,钟烨眼眶发红,喉咙哽了哽,终于将无声的‘我喜欢你’换成了‘我愿意’。
于是,徐徐清风为凭,茫茫天地为证,他们在雨后初霁的阳光下交换戒指,郑重地许下一生。
来时路亦是归途。
路很远,而爱还很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是《后记》,千字预警,介意的记得关作话。
之前在vb写过一封寄给叶子的告别信。
今天《逐流》正式全文完结,修修改改,还是想写一点后记。
其实私心里,我对叶子的感情大概是最复杂的。
最早我认识他是在《执手》,因为个性冷漠,不近人情,说话直接,他被戏称为八院的铁面阎罗,衬衫扣子总系到颈间,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
那时的他,为八院改革尽心尽力,注重成效,和理想主义的小鱼属于两个极端。
那时的他甚至并不是我预想的后来故事里的主角,因为在人才济济的八院,他太务实,太枯燥,没有让人一眼沦陷的主角光环,也没有太多过人的天赋。
全凭日复一日的努力走到今天。
直到那次天台对话,当他脱离我的控制,直白地告诉小鱼,他不喜欢小鱼是因为嫉妒。
嫉妒小鱼拥有太多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诚,坦诚到我第一次对他起心动念,想窥探一点点他的内心世界。
于是有了逐流,有了程陆惟。
有了他所在的小院儿,有了渝州,和一个完完整整属于钟烨和程陆惟的世界。
我不得不承认,对叶子,我有过无数次地心疼。
心疼他为了一张火车票,一毛钱一毛钱地攒,心疼他的年少心动还来不及开口就变成了另一个‘小叶子’的替身。
更心疼他这一生从出生开始就负债累累,连仅有的偏爱都被谎言收回。
甚至有无数次,我的脑海里都出现了同样的声音对我说,给他一点甜吧。
哪怕就给他一点点……
可落笔时,他却告诉我他并不在意。
他可以热烈地去爱,也可以洒脱地放手,他固执也果决,他冷漠也善良,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给予他的全部馈赠,或酸或苦,哪怕仅有一点点甜。
逐流的故事,起初不是这样。
那时的我,差点把他写成一个拧巴的,甚至带点自卑的钟烨。
是他及时向我叫停,不断在我耳边对我说,他不是这样。
那么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呢?
这是我在推翻原版逐流后一直反复在问他,也在问自己的问题。
直到某天,我看到一位我很喜欢的演员采访。
他说,在人类所有美好的品质中,最稀缺的就是勇气。
面对失去的勇气,保持自我的勇气,坚持所爱和清醒的勇气,永不成为恶龙的勇气,以及真诚善良永不相忘的勇气。
知易行难,勇气是信念,勇敢才是行为。
我最后认识的钟烨,就是真正做到知行合一的,勇敢无畏的钟烨。
他爱得坦荡,哪怕在他极度匮乏的一生里,他也无愧于心,无愧于身边所有人。
我常常在想。
写文,真的只是写一段故事吗。
这段故事可以在读者的记忆里停留多久。
恰好前段时间在看一本书,叫《故事是这个世界的解药》。里面说,‘故事从来不是虚构,所有的故事都必然有时代立足点,或者是现实中的,或者是情绪上的。
所有故事也必将影响真实,汇入人们的精神DNA,成为人们真实生活的参考。
因为故事是真实的,也必然去向真实。’
也许这样的愿望有点贪心。
但我希望他们如真实般存在。
希望有人记得他们的失意,也记得他们的坚守和勇敢。
如果说《逐流》有什么是最让我难忘的——
那就是,叶子让我看到了,即便生长在最贫瘠的沙漠也能开出向阳的花。
因为爱总是流向不缺爱的人。
所以这世间,总有求不得,总有握不住,也总有放不下。而鲜少有如叶子一样,孤独而坦荡地面对生活的灵魂。
这就是‘勇气’的珍贵,和‘勇敢’的难得。
最后的最后。
请允许我对大家再次说一声感谢。
感谢一路的陪伴,也感谢耐心和包容。
愿我们都有这份勇气,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处,去续写自己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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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一下本文参考资料:《心血管科医生日记》《心力衰竭新药与治疗策略》《药物简史》《医务处主任笔记》《心血管病例精粹解析》《阜外心血管内科手册》e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