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情迷古埃及
红砂岩砌成的高墙被正午的日头炙烤得滚烫，就连石缝里残存的沙砾都泛着灼人的光。
热浪裹挟着尘土，卷着奴隶贩子嘶哑的吆喝声、商贩兜售莎草纸与没药的叫卖声，一股脑冲击在神庙的尖顶方碑上，惊得碑檐栖着的圣鸟扑棱飞起，扬落一阵细碎的飞沙。
这里是埃及最繁华的王都底比斯。
作为中王国时期复兴后的雄踞之邦、阿蒙神的神圣居所，底比斯集市的规模也非比寻常，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混乱的场景中，一个脖颈上套着铁环，铁环上拴着麻绳的奴隶蹲坐在椰枣树桩扎成的围栏角落里，眉目低垂，一言不发。
他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
微卷的黑发汗湿成缕黏在额角，遮住了他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双琥珀偏金的眸子和瘦削的下巴，却也脏兮兮地看不清样貌。
“只要三德本银！”
奴隶贩子拽着另一端的麻绳，冲来往的过路人吆喝道，“就可以将这低贱的战俘，嚣张至极的努比亚人当回家当牛使！”
他说着，狠狠踹了那少年一脚。
少年身体踉跄着撞在粗糙的树桩上，背上的纵横交错的旧伤被震得剧痛，却是咬着牙没抬头，一声不吭，将脸埋得更深。
围过来的路人摇头打量，有眼尖懂货的伸手抓了那少年的胳膊，掂量着他的筋骨，嘴里嫌弃嘟囔着：“三德本银？太贵了，这小子看着病恹恹的，怕是连半亩地都耕不完就断气了。”
“前几日那赫梯的男人才要两德本四凯特，身板不比他结实多了？”
奴隶贩子粗手粗脚地又狠狠扯了扯麻绳，“你们懂什么？这小子是从南边战场上抓来的，别看一副死人样，命却硬得很！就是性子烈了点，驯顺了可比那些蠢货好用百倍！”
这话倒是引来几声议论，却没人真的肯掏银子。
一德本银足够换两匹上好的亚麻布，或是三陶罐香醇的小麦酿酒，三德本更是足以买一头公牛和两头山羊了，谁会花这冤枉钱买一个要死不死的他国战俘？
将他当做生育奴隶用都唯恐脏了埃及人的血脉。
人群渐渐散去，只有几个顽童还围在围栏外，捡着石子往少年身上扔。石子砸在背上钝钝的疼，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忽闻葡萄甜酒的香气传来。
清冽好闻的香味穿透集市的尘土与汗腥，轻飘飘地落进些许人的鼻端，引得他们抬头来嗅，神色微变。
律法明定，庶民私酿葡萄酒，是亵渎神明的罪过，更何况纵观上下埃及辽阔的土地，葡萄也都从来不是寻常物事。
它不像大麦小麦能种满河谷的良田，供庶民果腹，也不像椰枣垂挂在街头巷尾的树梢，贩夫走卒都能啃上一口。
葡萄藤娇贵得很，只肯攀附在贵族庄园的廊架上，吮吸着最肥沃的河泥，沐着最和煦的阳光。其酒更是被太阳神的祭司们奉为“神之琼浆”，常满怀敬畏地浇撒在阿蒙神的祭坛上，或盛在法老的金杯里。
能携着这般馥郁的酒香穿行集市的，绝不是寻常的人物。
阶级意识早已刻入埃及人的骨髓，人群霎时安静了几分，连唾沫横飞的奴隶贩子都闭了嘴，不再讲话。
只有少年奴隶的鼻尖微动，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不知何时，他的视线里停驻了一双棕榈叶和皮革编织的鞋子。鞋子上镶嵌着象征尼罗河生命之力的绿松石，正在艳阳下泛着淡绿的光芒。
他眼波闪了闪，引他瞩目的却不是这常与王权与宗教做捆绑的宝石，而是所佩戴之人的那双脚……准确地说，是对方所裸露出来的皮肤。
跟绝大部分肤色深邃，像古铜或黄土的埃及人不同，此人的肤色白皙到堪称不可思议了，至纯至净到也许只有王宫的莲花池里的雪白睡莲可以比拟，干净到不像是存在于埃及这片土地的色彩。
目光缓缓上移。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抬头，顺着脚踝一路向上看去。
率先映入视网膜的，是被热风拂得轻轻晃荡的月光色亚麻长袍，和纤细的腰上松松系着一条宽幅的鎏金腰带，随后，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也落入眼帘。
是个年轻的男人。
一个鼻梁高挺秀雅，唇瓣天然淡粉，微微弯起时似是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的东方美人。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尘土不再飞扬，热浪不再灼人，连顽童扔出的石子都像是忘了该往哪里落。在这神权凌驾人权，世人对诸神多有敬畏的时代，人们总会为过度的美丽附加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将其视为神的显灵、是赐福和降灾的象征。
奴隶贩子早已看呆了，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路人，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目光里满是恍然与呆滞。
“这奴隶……你开的价是三德本银？”
清冽的声音像尼罗河畔的晚风，拂过燥热而安静的集市，吹散了周遭的凝滞。
这位东方人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少年脖颈上的铁环，掠过他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最后落在那双藏着死水般的琥珀金眸子里。
他在看他，却绝不是打量货物的冷漠眼神，更像是看着被他钟情着的人。
少年心头顿顿一跳。
奴隶贩子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的呆愣换成了谄媚的堆笑，搓着手凑上前，腰弯得像被晒蔫的芦苇：“尊贵的阿蒙神的赫卡殿下，您真是好眼光！这小子可是南边战场上抓来战俘，会驯马，懂边境的路！驯顺了比三头公牛还顶用！”
“我送与您，我送与您！”
说着，便恭敬地将麻绳递了过来，不敢收一枚铜币。
这便是古埃及土地上神权高于人权的弊端了。
上至法老祭祀，下至平民奴隶，面对‘神灵’或‘疑似神灵的存在’心情不好突降灾祸时，也逆来顺受、绝不反抗。甚至在法律、建筑、以至于艺术层面都要遵循所谓的神谕，人的意志远低于神的意志。
姜融‘唔’了一声。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此类场景多有发生。他倒也没说什么‘你们认错神了，我不是你们本地的’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只接受良好地点头道：“那就多谢了。”
接过写着奴隶信息的莎草纸，和奴隶贩子递过来的麻绳，找到人的姜融在集市众人恍惚的视线中牵着那少年离开了。
少年并没有反抗。
他赤着双脚，磕磕绊绊地站了起来，跟在姜融的身后，都不用那麻绳绷直拖拽便自发地随着他走了，沉默地像个树桩子。
见他们身影渐渐消失，众人这才大松了一口气，讨论声接连响起。
只有那奴隶贩子擦了擦头上溢出来的冷汗，心疼自己‘供奉’出去的、足以让家里大半年衣食无忧的三德本银子。
可紧接着，他便听到叮咚一声脆响：他惦记的银币竟是凭空出现在了面前，只多不少地掉在脚下的石板上，安静地躺在那里。
揉了揉眼。
又揉了揉眼。
他登时热泪盈眶，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双手掌心朝上平方，做了比面见神之化身法老还要十足虔诚的礼仪，喃喃：“被世人仰望的唯一创世真神，哺育尼罗河畔太阳，尊贵的阿蒙神·拉殿下，显灵了！！”
……
被他们误认为是太阳神拉、实际上更为尊贵无比的新任神灵大人，牵着身份不得了奴隶，来到了他的住所。
与民众们臆想中的住在神庙中或宫殿的奢靡不同，姜融的住所可谓简朴，泥砖瓦上的稻草还冒着头，看上去既不恢弘也不高大。
推门而入是小小一个庭院，除了种植了一颗粗壮的葡萄藤以外，两三处空房和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你之后就住这儿。”
指了一间土墙屋子，姜融松开了奴隶的绳子，拉开院中的藤椅坐下，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冲他随意地展了展手指。
“房间里有些没药，可治疗刀伤、擦伤、烧伤、溃疡，效果虽然一般般，治疗些陈年旧伤倒绰绰有余了。”
“你只需平常帮我做些清扫的活儿，再摘些葡萄，酿些酒就好。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那奴隶抬眸看他。
不着一物的麦色上身被晒得泛红，他嶙峋的脊背上却是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痂混着尘土结成了暗褐色的壳，瞧着又痛又脏。
分明正直年少，他却浑身并无年轻人的锐利，只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感，除去鬓角浸出些热汗证明人还活着，他跟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尸体看上去也并无区别了。
“你有话想要问我？”
姜融偏头过来与他对上视线。
他白皙颈间垂着一枚荷鲁斯之眼的绿松石护身符，淡绿的光映在他的肌肤上，竟似让那玉色都鲜活了几分，伸手放下茶杯的动作露出了手臂上的金环。
东方人的外貌，埃及人的打扮。
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域特色在他身上相融，竟然浑然一体，相互衬托，造就了更为璀璨光彩出来。
不怪得上街一趟就被认成了埃及本土化神灵的化身，他比神殿祭坛上的雕像更像是被信仰供奉出来的。
“……没有人会给奴隶用药。”
肤色深邃的少年道。
他许久都没说过话了，声音有些滞涩，却不难听，吐字比外表看上去更加质感厚重：“也没有人会给奴隶一间完整的屋子，让他生出了可以占有主人财产的野心。您的善心让我很不理解，赫卡殿下。”
赫卡是埃及人对贵族以上阶级的尊称，那奴隶贩子也叫过。
姜融听闻后并没有露出被恭维到的表情，而是弯了弯唇，伸出手指示意他过来。
奴隶向前走了几步。
因低阶不能仰望高阶级的条令，他走到一半便跪下了，膝行至姜融身边，匍匐在他的脚旁，离他不过一寸，木木的像块石头。
姜融便顺势抚摸着他蜷曲的黑发，无视了他的僵硬，像是抚摸着一条不用他费心就被驯化好的马匹黑犬一般，贴近了他道。
“奴隶不可以有野心……嗯，这个观点我很赞成。”
少年应该是很不适应他的气息，姜融说这句话时他脸部肌肉都是紧绷的，长而直的眼睫微微抽搐。
姜融下一句话落在他耳边时，他却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如遭重击，大脑空白。
“可其中应该并不包括被主人偏爱的奴隶——以及上下埃及曾经尊贵无比的小王子，涅非卡蒙殿下你吧？”
“你……”
那奴隶少年霎时抬起了脸，满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