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情迷古埃及
涅非卡蒙·拉穆尔。
寓意为太阳神拉的爱子，王室之幼子。
这个包含喜爱和期待的名字甫一出现，自然会被身为继承人的兄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了。
事实也是如此。
前任法老蒙图霍特普四世性命垂危，重病期间，即将世袭继位的大王子便已经将他备受宠爱的幼弟视为了异端，利用权职和人脉将他带上战场，暗地里却联合敌国，传送虚假情报，意图将他杀之。
也许是那天埃及的风沙格外大，重伤的涅非卡蒙有了逃走的机会，可当他回到自己的故土，重新踏入生他养他的埃及王都，却发现尊贵的小王子在众人的口中早已经成了个为国捐躯的死人了。
他的兄长杀死了他。
这片土地的神灵放弃了他。
十六岁，涅非卡蒙的信仰完全崩塌，世界观摇摇欲坠，几乎很长时间都是混乱且恍然的。甚至直至今日，连他自己都险些忘记了沦落成奴隶受尽鞭挞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
高贵的出身、数不尽的仆人。
兄长故作关怀的笑脸。
这些全部都化成了梦幻的泡影，成了困扰他过往的梦魇，是他决计不想回忆起来的记忆。
可此时此刻，这位异国他乡的东方人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叫他“涅非卡蒙”。
叫他“尊贵的殿下”。
……
也许这位年轻的异邦人调查过他。
这是仅有的理智告诉他的，较为合理的解释。
可当他与姜融对视，清晰地从那双区别于埃及人的漂亮玫红色瞳孔中看到了一丝浓郁的兴味时，这念头又被他自己迅速否决了。
不是所谓的调查。
相反，这是属于神灵才会拥有的、全知全能的伟岸神力。
神是先知、是世界的掌控者、是无所不能的主……假如他面前的异邦人真的是这样伟大神秘的存在，当然会知道区区一个夺权失败，被现如今的王权清理掉的异端、涅非卡蒙的名字。
他哑声：“我……”
他心想，神灵如何会俯首眷顾他？
又如何会伸手拯救他？
这明明是幸运儿才配拥有的奇迹。
“嘘，乖孩子，安静些。”
在他混乱不堪之际，姜融抬高了他的下巴，让他琥珀金色的眼眸袒露了出来，“你似乎完全没有了身为王族的矜傲，难道多年的奴隶生涯，让你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记了吗？”
名为涅非卡蒙的少年愣住了。
他被捕获了般，视线追随着那抹秾丽的红色，感受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力度，仰望他怜爱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姜融怜悯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既然这片土地不再承认你，那就让我来哺育你吧，我会教给你丰收的喜悦、丈量土地的智慧，会赋予你辨别历法的双目、不困于浊世的傲骨。”
“你不再是被遗弃的一方，不被选择的一方。”
“你会成为我的眷属，成为我停留在人间绝无仅有的理由。”
“当然……”
神灵弯唇一笑：“前提是此刻的你足够清醒和聪慧，还想做个不被欺辱践踏的、完整的人类。”
“我想。”
涅非卡蒙几乎要溺毙在他难得一现的温柔里去了，堪称恳切地捧住了那只触碰着他的瓷白手腕，将那抹腻白珍珠按在了砰砰直跳的心口，他不假思索道：“我想。”
“吾神，我将信仰您，将您视为支配我灵魂的唯一主宰，如同尼罗河水般伟大的母亲。在我心中从此不再有任何神灵可与您争辉，所有事物在您面前都黯然失色，没有人可以夺走属于您的信仆。”
“所以，所以请您拯救我、接纳我、爱着我……”
……
到底是个稚嫩的孩子，好骗至极。
如此想着的姜融微微一笑，任由自己的指尖搭在他的手心里，按着那颗少年人的炙热心脏，亲昵道：“既然如此，那就做好你该做的事，涅非。让我看看你可以为我做到什么程度好了。”
涅非卡蒙毫不犹豫：“是。”
倦懒的神灵转身踱回屋中，身影缓缓隐没在门扉之后。
涅非卡蒙自始至终垂首而立，连眼皮都恭顺地没抬一下，直至那道月光色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渐渐挺直了僵直的脊背。
方才还敛尽了所有锋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迟暮老者般的颓唐、濒死困兽般的悲凉的少年，此刻已是判若两人了。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琥珀金瞳里跃动着奇异的光火，他望着姜融离去的方向，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狂跳，连呼吸都似是要凝滞般，两颊不自觉地漫上一层薄红。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过。
激烈的、澎湃的信仰洪流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从混沌的头脑到温热的躯体尽数被烙上了神灵的印记。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迷途许久，终于望见了绿洲的轮廓，他骤然寻到了前行的方向，找到了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难怪世人都说埃及人是离了信仰就会死掉的族类，他此刻才算彻彻底底地领悟了这句话的深意，更发自肺腑地渴盼着能为这位收留他的神灵，献上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绵薄之力。
恐怕世间最钟情与彼此的爱人、相互扶持的夫妻，也不会比狂信徒爱着他们的神灵一般更加虔诚且雀跃了。
如果能焚香祷告，如果能献祭祝祷，在神的座前袒露所有心声，将满身污秽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于他的眼前，再被那至高无上的殿下温柔接纳——
光是想想，便足以让他浑身战栗，沉溺在这极致的玄妙之中。
他简直要爱上这种感觉了。
爱……
褐肤金眸的少年猛地晃了晃头，将这无端滋生的杂念摒弃在了脑后，唯神的指引是从的他转身去了那间留给他的小屋，打了水冲洗干净自己，随后认真地将没药一点点涂在了患处。
涅非卡蒙做事向来带着一股近乎执拗劲头。
随后几天，他将姜融随口吩咐的打扫屋子听了进去，将屋角床底的每一粒沙尘都拭去，连窗户上经年累月的木痕都用浸了橄榄油的软布擦得泛起温润的光。
藤椅的缝隙里卡着的枯叶碎屑，他也会用细竹签小心翼翼地挑出，再用毛刷拂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那株葡萄藤更是被他照料得如同珍宝。
天刚蒙蒙亮，他便捧着陶罐去河边汲水，沿着藤蔓的根须缓缓浇灌，防止水流太急冲坏了根系。午后日头毒辣，他还搬来干草编织的席子搭起凉棚，为葡萄藤遮挡烈日，待到藤蔓抽枝长叶，他又会耐心地将虬结的枝条理顺，牵引着它们攀上木架，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充足的阳光。
这些琐碎的日常，旁人或许觉得枯燥乏味，涅非卡蒙却甘之如饴。
他喜欢异域的东方神灵偶尔来到院子里，望着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屋子和挂满果实的藤蔓，漫不经心夸的那句“做得不错”，这会让他感觉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他痴迷于这种被需要的生活。
好像他不再是那个被兄长视作眼中钉、被故土遗弃的死人，也不再是任人鞭挞的奴隶，只是赫卡殿下的眷属而已。是能为神灵分忧的男人，是有用的存在。
所以哪怕只是扫一间屋酿一坛酒，于他而言都是活着的最真切的证明。
心头涌上滚烫的暖意。
涅非卡蒙亲手采摘了些饱满紫润的果实，一颗颗挑拣去蒂，挑出一些最漂亮大颗，想要给姜融送去。
此时正是神灵午睡小憩的时间。
想到神灵温和而包容的容颜，涅非卡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骨飞扬露出了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实在是个过于年轻的少年，典型的三角洲混合苏丹地区的特色长相，眉骨突出，眼窝深邃，一笑起来格外有历史的厚重感，抵消了容貌的锋利。
身上穿着姜融为他备下的亚麻短衫，肩头搭着一方素色披肩，他捧了一盘晶莹饱满的鲜果，端着浸了温水的柔软布巾，轻轻推开了主位置的房门。
轻声道：“赫卡殿下，我来侍奉您。”
说着，他小心翼翼跨步走了进去。
这位神灵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仆从近身时不需要垂首避目、跪拜行礼，也不需要字字斟酌、句句谨慎，为人随性又散漫。
神灵的活动轨迹也单一极了，每日里不是蜷在藤椅上喝茶闲坐，就是去埃及的街市上闲逛散心，跟那些每次出现都降下灾祸和动荡的神丝毫不同。
他实在是位太过独特的存在。
至少在涅非卡蒙的认知里，从没有哪一尊神祇能像他这般融入凡俗，还有兴致玩起这“奴隶养成”的游戏。
涅非卡蒙想起起初，还庆幸于他对自己的管教近乎于无……现在时间久了却感到了隐秘的失落。他想多看看他哪怕一眼，不知不觉间生出了许多妄想。
现在也是如此。
他看到了姜融的睡颜。
那美丽的东方神灵正倚在软榻上浅眠，一袭白袍松松垮垮地垂落，被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浸得发透，像融了一捧流泻的霜雪。
墨色长发未束，随意铺散在锦枕与榻边，他发梢微卷，竟缠着几缕日轮的金辉，比屋内置放燃烧着的香料还要缱绻几分。
他不敢走近，只远远立着。
榻上人呼吸清浅，白袍下的轮廓舒展又慵懒，明明看不清眉眼，却偏生让人觉得那该是世间最妥帖的模样，似湖边破晓的雾，沙漠悬空的月亮，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自己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只听随后那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喟叹。
姜融醒了。
涅非卡蒙的脊背瞬间绷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手里的东西，目光撞进一双氤氲着睡意的眸子。
瑰丽的玫红褪去了平日里的潋滟张扬，浸着几分刚睡醒的朦胧，像被晨露打湿的红玫瑰，湿漉漉的漫不经心地朝他望过来。
“涅非。”
声音也是哑的，染着刚醒的慵懒，尾音轻轻勾着缠上他的心脏。
“过来。”
没有命令的口吻，更像是一种带着暖意的邀请。
涅非卡蒙的呼吸漏了一拍，他双脚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尚未褪去青涩的脸庞烫得惊人，他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垂着眼，他不敢去看榻上人的模样，只余光看到姜融支着身子坐起来，指尖拂过散落在膝头的黑发，目光随后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轻笑出声：
“近来做得不错。”
“屋子收拾得干净，葡萄也照料得好，合我的意。”
他顿了顿，音色更柔，“说吧，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许诺你。”
许是此时的氛围太过梦幻旖旎、那双朦胧的眼眸太过勾人、也或许是连日来被珍视的暖意冲昏了头脑，涅非卡蒙的脑子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我想要一个吻。”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室的寂静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却全然不顾了，抬头渴求地喘息着，“求您吻我，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