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偏执
从产科回到了严义的科室,严义都还在发懵。
反倒是沈砚之看上去很平静,像是根本不在意唐臻知道这件事。
严义从走路,到呼吸,到手脚动作,都让人一眼看出来,他焦躁不安。
沈砚之瞥了他一眼: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居然一点都不稳重。
“现在怎么办?”严义给沈砚之搬了把椅子,竟然还贴心地垫了坐垫,沈砚之看了眼,还是坐下了。
他静了片刻:“孕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一个小时后就可以打印了。”严义手上翻着沈砚之的病例,脑子里想着刚才在唐臻那里的事情,嘴边还答着沈砚之的话。
脑子没混乱都算他的确厉害了。
沈砚之一怔:“这么快?”
“开什么玩笑,我加了钱的,加急通道!”严义翻了个白眼,把电脑打开看文献。
沈砚之点头,不知想了什么,片刻后才想起来安抚他:“你不要着急。”
“我怎么不着急,现在怎么办,被唐臻知道了!”严义把手上的笔头来回按,突然福至心灵,脑洞大开,“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苏鹤声跟他家里人的关系不好,跟唐臻更是水火不相容!他俩根本没有任何联系?”
沈砚之:“……”
严义也坐下,开始觉得自己完全就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当然他不是太监,这只是一个比喻。
他这样想着,才勉强冷静下来。
沈砚之提醒他:“最近鹤声正躲我呢,手术时间也快了,手术做了之后再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那唐臻今天就跟苏鹤声说怎么办?”
“不会。”沈砚之笑了一下,“唐医生怀疑我出轨你,鹤声他……心理脆弱,唐医生应该不会其直接说,很有可能会先试探一下。”
“心理脆弱?”
“嗯。”
严义哽了一下,反问:“那他要是明白了呢?”
“不会。”沈砚之笃定道,“他的脑子在这方面没那么聪明。”
否则就凭他在苏鹤声面前露的馅,苏鹤声要是怀疑他和严义有关系,一早就想明白了。
苏鹤声不相信他和严义有别的关系,自然就会顺势认为网友觉得沈砚之怀孕更是无稽之谈。
听了沈砚之的评价,严义噎的不轻,嘀咕道:“你看看你那样子。”
“嗯?”沈砚之不解,“我什么样子?”
“一提到苏鹤声你就笑,他都这么蠢了你还对他有感情,疯了吧?”
沈砚之:“……”
“你不是劝我跟他和好?”沈砚之旧事重提,直截了当地控诉严义前后相悖的观点,“还劝我留下孩子,你不是让我们有什么误会好好解释清楚?”
“……”
严义摸了摸鼻子:“我就随口一说,你随口一听就好了。”
他扯了话题:“你眼睛现在怎么样?”
沈砚之似乎已经习惯了眼睛的视力,严义这样一说,他才眨了眨眼,还是和来医院的时候一样,没有好转。
他摇头:“一样。”
“除了心口疼还有其它的症状吗?”严义问。
沈砚之想了想,其实还有,但不知道算不算。
严义观察他发现他拧眉又松开,要说不说的,便直接问:“说吧,还有哪些症状?”
“耳鸣。”沈砚之答,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和眼睛视线模糊不一样,多数都发生在低血糖低血压头晕或者听见非常剧烈的声音的时候。”
闻言,严义沉默几秒,鼠标翻了翻文献数据,才问:“是完全听不见还是能听见嗡嗡声?”
“……都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严义问。
之前沈砚之有提过耳鸣这件事,只是严义那会儿权当他是贫血,有想过是因为病症,但眼睛的问题更严重,导致他没有在这方面多想。
第一次耳鸣,是什么时候?
沈砚之垂眸细想,头一次跟以前耳鸣的情况不一样的时候,是在综艺上那场步行街事故之后。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听到,沈砚之自己也有所感觉,却仅仅只是有些猜测,后来在卫生间,苏鹤声叫他,他没听到时,他才确定,自己耳朵的问题,绝不只是耳鸣那样简单。
“上次步行街恶意伤人那会儿,是全都听不见,后来有过耳鸣的情况,但持续时间都比较短。”
严义静静听着,思忖着,沉默半晌,而后说:“我知道了,还是得及时告知我症状,我们研讨组已经开始根据病情制定治疗方案了。”
“另外,砚之……”严义叫他一声,言辞恳切且郑重,“你多思,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也不要多想多虑,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的病情。”
“能做到吗?”严义强调。
沈砚之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却不见严义妥协退步,只得说:“我尽量。”
“……行。”
严义的上半身放松下来,他知道沈砚之只能做到“尽力”这个地步了,要求一个没有求生欲望的人去积极地根据医嘱调养身体,很显然这是很难的。
故此,严义也不会对沈砚之要求太高。
他定眼看了会儿沈砚之,眼神幽深,脑子里闪过众多念头和说辞,最终尽数被他咽了下去。
算了,没有多的要求,只希望沈砚之能多给他一些时间,至少等治疗方案出来。
沈砚之没有求生欲望,但作为一个医生,严义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
天河集团发出公告之后,剧组大半人员便陷入了焦灼之中。
剧组无法开工,两个主演都临阵脱逃,《松亭》的进度几乎归零。
郭仲焦头烂额,对着面前不算简陋的晚餐不断叹气。
苏鹤声看他一眼,咳嗽一声,镇静道:“叹什么气,先吃饭再说。”
“现在怎么办?”郭仲拿起筷子,愁眉莫展,“主演都跑了,要不是我们提前结算了其他群演的工资,恐怕现在剧组都没人了。”
闻言,苏鹤声只是顿了一下,才说:“走也行,这里面从人到设备,本来就没有一个是我们的。”
但也不是天河集团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天河集团的行为堪称流氓,径直闯进剧组现场,连母带都带走了。
这东西是一定是苏鹤声所有,可天河旗下,不止苏鹤声这一个导演团队。
郭仲挑了几口米饭,将要送进嘴里,又叹着气放下:“他们怎么这样呢,我们还签了合同呢!”
“签了合同,天河才会这么做。”苏鹤声也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酒店窗边,依旧能看到那片海。
“怎么说?”身后郭仲在问。
苏鹤声顿了片刻,解答:“当初我要小岛,天河要名誉和爆款,所以天河近几年跟我是一荣俱荣,但我和天河仅仅是合作关系。”
“对啊!都是合作关系,他们还这么做?!随便毁约吗?!”
“合同是需要我在十年内赚到二十个亿的净收入,这你应该知道。”苏鹤声说。
“我知道。”郭仲沉思,不明白苏鹤声要说什么。
等了半天,苏鹤声都没接着说,郭仲便也起身,跟着他一起站到偌大的落地窗前,外面霓虹彩灯亮成一片,依旧繁华热闹非凡。
从套房看下去,看不见渺小的人,入目的只有林立高耸的写字楼大厦。
这样的大厦,天河仅在唐城便有四栋。
苏鹤声望着,看着,说:“二十亿中,我有五亿,其它的都是用来交换小岛。”
因为小岛是天河的。
“?”郭仲怒目圆睁,“什么?!什么意思?!”
那座小岛很大,一切都在按照苏鹤声的要求开发。
郭仲怒不可遏:“先不说二十亿意味着什么,就算我们已经赚到了二十亿,但现在这座小岛他说扣就扣了,这不违约吗?!”
“是,就是违约。”
苏鹤声点头,接着说:“但如果我单方面节约,只需要付六千万的违约金,可要是他指控我违约呢?”
以天河的流氓性子,天河会出这六千万的违约金,可他却得赔偿天河的损失。
毕竟,当时有关小岛的事情,是没有被写到合同上的,但那二十亿却写了。
苏鹤声简单阐述了一下,郭仲听得目瞪口呆,他是一个为艺术献身的人,只想导好每一场戏,压根儿不知道苏鹤声跟天河签的居然是霸王合同。
“艹他娘的,这世界上就这一座小岛吗?!”郭仲骂他。
苏鹤声沉默片刻,随后道:“不是,但这座小岛,是天河所有,是单单可以用钱就能买下来的。”
“……现在不也买不了了。”
“是。所以我提了解约。”苏鹤声眼神骤然凌厉起来,郭仲感受到他周身的气压都低沉许多。
他提出解约,只是因为砚之,又恰逢天河塞进来的林理心思不干净,相比起来,砚之的存在而言对他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他原本想着及时止损。
基于此,他提出了解约。
从前的名誉和钱他都不要,只当白白送给了天河,小岛他再想其它办法去得到,可他想差了。
——天河压根不会放他。
冷静下来的郭仲似乎也想到了,他张了张嘴,试探着说:“所以你说的合作关系,其实是因为咱们跟天河是合作关系,不是从属,天河那边不好掌控我们。”
“——他们不想放我们走。”郭仲问,“是这样吗?”
苏鹤声点头。
十年二十亿,意味着平均下来,每年得有两亿的净收入,也意味着每年至少出一个大爆款,但现实只会比这更难,不会更简单。
天河旗下有众多自己的导演团队,可偏偏每年都是苏鹤声这组的剧本远超出其它本源团队。
这恰恰说明了天河非常看重苏鹤声团队的能力,苏鹤声的能力对他们来说百利,却仍有一害。
倘若不绑住苏鹤声,那苏鹤声对于他们来说便是一害。
郭仲说:“这些年天河递过来的剧本,本来有非常好的剧本,但因为要捧资源咖,所以对剧本进行改编,有些面目全非,有些只是换了个皮子,但改过之后,明显没有之前的剧本好。”
几乎所有工作为演员服务。
所以要打造出一个爆款,对于导演组来说,异常的难。
“可就算这样,我们也创收了十五亿,而且是不包含周边经济的。”郭仲说的义愤填膺。
苏鹤声没说话,他不抽烟,即便压力大的时候,他都不曾抽过烟,可此时他竟然生出了想点烟的冲动。
但怕有一就有二,于是又生生克制住了。
“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有,组建自己的团队,你觉得,成功的概率有多大?”苏鹤声扭头,认真看向郭仲,“是足以跟天宝抗衡的影视公司。”
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可郭仲听着却莫名的热血沸腾。
苏鹤声今年二十八,他郭仲今年三十六,如今被天河摆了一道,前些年的努力极有可能付之一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缺,可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一腔慷慨的奋勇!
从此以后他们虽失去了从前的所有,可桎梏和枷锁也一道失去了。
“我们一定可以。”郭仲握紧拳头,回到餐桌前,他们没买酒,便给自己和苏鹤声都倒了杯清水,递给他,严肃道,“苏导,我年长你几岁,我有无数的机会,你只会比我更多。”
长夜当空,街道通明,唐城没有升温,依旧凉意汹涌,外面的高楼大厦不知遮挡住了多少志气,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渺小的人类面前是座庞然大物,显得格外的可怖。
但倘若坐上飞机呢?倘若他先入云呢?
苏鹤声眯了眯眼,心里想着沈砚之,想着小岛,想着电脑里被砚之删除的那部分文件,想着从前他和砚之一同拍摄的素材……
他想了很多,在这样孤勇的境地中,他竟然生出一种对一切都势在必得的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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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看到有关苏鹤声的新闻时,已经是在两天后。
这两天苏鹤声照常给他发消息,依旧每天轰炸式的信息发送,他仍旧挑着回了两句,心照不宣的对那天他重提离婚的事情闭口不谈。
同时苏鹤声对他的困境也只口不提。
看到新闻的第一时间,沈砚之便给苏鹤声拨了电话过去,这会儿正中午,他猜苏鹤声现在应该没时间休息。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电话已接通,就询问:“新闻怎么回事?”
“什么新闻,你看新闻了吗?”苏鹤声装糊涂,“我最近没有出绯闻,你不要生气。”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苏鹤声。”沈砚之语气很淡,却令苏鹤声觉得有些冷。
那边沉默了一下,头一次面对沈砚之近乎诘问的语气,苏鹤声无动于衷。
沈砚之想了想,忽然问起他:“这两天身体怎么样?还烧吗?”
“……不烧了。”
“药吃没吃?”
“吃了。”
这些问题苏鹤声倒是回答的很直接老实。
沈砚之冷笑一声:“这不是会说话?”
“……”苏鹤声又不做声了。
沈砚之整理好自己的检查报告单,随手塞进书房抽屉,最上面的那张,是严义今天新给他的。
之前的孕检报告,被他和这些体检报告分开另放。
沈砚之坐在电脑前,重新登陆自己的邮件,翻找着一直跟他联系的制片人联系方式。
他问道:“新闻怎么回事?”
又重复一遍,苏鹤声有些紧张,自知他必得张嘴说话了,否则砚之可能会生气。
于是他思虑一番,只说:“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等他话音一落,沈砚之便接着问。
苏鹤声没讲话,又安抚他:“没关系,砚之,你不要多想,不用担心我。”
“…………”换沈砚之沉默了。
他半晌没说话,却又不挂电话,弄得苏鹤声心里发毛,心脏上上下下的跳动不安,落不到原处。
苏鹤声试探着开口:“……哥?”
“你是这样想的吗?”沈砚之说,“我不用知道,是这个意思吗?我不需要知道,是这样吗?”
这话一出,苏鹤声便察觉到了不对,一声“哥”刚出口,那边便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怎么了,但还是下意识重新拨出了电话。
不过已经是无人接听状态。
此后无论他打电话还是发信息都得不到回应。
沈砚之确实气的不轻,开了手机静音放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心脏泛起阵阵酸痛,沈砚之抬手捂住摁了摁,深深呼吸才觉得好一点。
沈砚之坐了很久,给严义拨去电话,让他帮忙查查天河的情况,之后又给秋雨老师打了视频。
严义的动作很快,在第二天就发来了天河集团的相关信息,沈砚之翻着,果然看到了天宝影视的信息。
只是有一个奇怪的地方,秋雨老师说天宝是天河旗下的影视公司,可沈砚之看了很久,没发现这两家公司有任何交集的地方。
压根算不上子公司!
沈砚之心下一沉,跟秋雨老师约好时间,果断订了飞往法国的机票。
给严义打电话的时候,严义震惊到说不出话,良久才骂出一句:“你疯了吧?!”
“我得去处理一下。”沈砚之无视了他的咆哮,淡淡答。
严义被气笑了:“你身体还要不要了?!你顶着现在这样的身体,毫无准备的去长途飞行,然后呢?再劳心劳力给苏鹤声解决问题,你图什么?!”
“严义,他也是普通人。”沈砚之自有自己的担忧,“他是个很优秀的导演,但天河是什么体量你也知道。”
那边顿了一下,劝道:“但你至于这么着急吗?等做完手术,等身体养好一点了再去不行吗?他这事儿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你何必这么着急?!”
“万一养不好呢?”沈砚之反问,一下子把严义拉回现实。
“……所以你就要在发生最坏的结果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给他处理好?”严义嘲讽他,“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跟天河硬碰硬?”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跟天河妥协,这些年他跟天河合作,得到的远没有付出的多,虽然他这样选择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但天河现在发这样的声明,只有一种可能——鹤声跟他们撕破了脸。”
“……就不能再等等?”严义极力劝说。
他不是沈砚之,没那么关系苏鹤声怎么样,他是个医生,只在乎他病人的身体。
沈砚之却说:“我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会赶在手术之前回来。”
“……随你便!”严义骂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沈砚之拧眉,闭上眼仰靠在车上,脑子里把所有合作过的制片人都过了一遍。
他合作的制片人不少,印象中一定跟天河的人合作过,可翻了一整夜的邮件,都没有看到有标着天河集团titlle的。
天宝的倒是有。
所有人都知道天宝影视和天河集团的关系,可从明面上偏偏找不出破绽。
沈砚之猜测,恐怕天河一早就猜到了今天的局面,所以做好了弃车保帅的准备。
临上飞机前,他给严义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随后将手机开启飞行模式,一切等到了法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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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鹤声一直联系不到沈砚之,心里慌的要命,他往海边跑了两天,甚至跑了多家拍卖行,为小岛做准备。
郭仲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跑这些位置。
苏鹤声只说:“天河如果拍卖小岛,我得抓住先机。”
“…………”
但沈砚之一直不回信息,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亦无心跑拍卖行。
郭仲在酒店处理之前的素材和天河发来的邮件。
和苏鹤声说的一样,天河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想放苏鹤声走。
可千不该万不该,天河不该动小岛的心思,这么些年苏鹤声就为了这个小岛,现在天河为了一个林理,居然用小岛威胁他,苏鹤声不提解约才怪。
郭仲撇撇嘴,看了那封天河集团发来的邮件,里头软硬皆施,最终目的都是想跟他们团队继续合作。
他故意没回,让邮件显示已读之后就扔在一边不管。
从前两天的气愤之后,他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反正现在僵持着,苏鹤声走不了,天河也碍于想要留下苏鹤声所以一直不动作。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苏鹤声肯定会有办法。
郭仲甚至磕起了瓜子。
苏鹤声这两天一直没歇息,给沈砚之发了好多小作文道歉,沈砚之其实都看了,但没理。
他虽然的的确确在道歉,并且态度诚恳真挚,但沈砚之仍然生气。
因为他根本没说到点子上!
苏鹤声把所有的发生过的,即将发生的,没发生的错按条理写下来,编辑给了沈砚之。
偏偏众多为错误道歉的条理中,就是没有沈砚之想看到的。
所以沈砚之依旧没搭理他。
苏鹤声刚从一家拍卖行中出来,寻了一家茶馆坐着,再次给沈砚之拨了个电话。
仍然是无人接听。
正考虑着是不是干脆订机票亲自回去时,对面的座位上忽然坐了一个人。
苏鹤声抬头去看,那人正朝他笑着。
**
“非常抱歉余老师,这么远来打扰您。”沈砚之将其中一杯拿铁推到余碧青的跟前。
余碧青莞尔,沈砚之看了她许久,老师比视频里更加和蔼,浑身散发着从骨子里溢出来的书卷气。
“砚之,你比视频里要更漂亮。”
沈砚之礼貌地笑,同她寒暄:“余老师是移民法国生活?”
“是的,我丈夫生病,在这边治疗了许多年,所以就干脆移民到了这边,省的来回折腾。”
“哦……您丈夫现在好些了吗?”
“前两年已经去世了。”余碧青笑,像是猜到接下来就要听到沈砚之说出口的抱歉一般,她率先出声,“不用抱歉,你不知道,我也不那么忌讳提起这个事情。”
“好。”沈砚之了然。
异国温度更凉,沈砚之来的着急,早就忘了看天气这个事情,一下飞机便被冷的够呛,冷风像要吹透他的身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骨缝。
尤其是现在已经傍晚,温度更低,沈砚之就穿了一件外套,手都已经冷的苍白不堪。
余碧青看他风尘仆仆,神色憔悴,问他:“你是今天刚赶过来?”
“嗯,我有点着急。”沈砚之说。
“那你要不要先休息一天?”余碧青说话很温柔,白发苍苍,如同一个长辈,对不那么熟悉的沈砚之给予慷慨的关怀,“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穿的太薄了?”
沈砚之摇头:“没事,不休息了,我需要尽快赶回去。”
“好。”余碧青尊重他的意愿,指了指他手边的拿铁,“那你赶紧捂着,暖一暖。”
“好。”
余碧青看沈砚之越看越觉得喜欢,她还是觉得沈砚之实在是漂亮,比天河选的那些艺人角色漂亮多了。
即便此时脸上染着病态,依然不输那些艺人半分。
“上回苏导过来,我才知道你,砚之,我看过你的作品,你非常优秀。”
“你署名清月的作品,我看过很多。”余碧青丝毫不吝啬夸奖沈砚之。
对她来说,沈砚之是难得一见的后辈,简直能称得上后生可畏。
沈砚之直奔主题:“余老师,我这次来,是因为版权的事情。”
余碧青略微皱眉,正色起来:“你说,是有什么问题吗?”
“您的作品是授权给了天宝,同时也知道天宝是天河的旗下公司是吗?”
“没错。”
“我请朋友帮忙查了一下,从面上看,这两家公司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从某种层面来看,他们甚至是竞争关系。”
余碧青一怔,随即果断道:“不可能!天宝一定是天河旗下的公司。”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虽说我常年不在国内,但和我对接的一直都是天河集团的项目负责人。”
“和您签合同的呢?是天宝还是天河?”
“是天宝。”
这样一说,余碧青转眼与沈砚之对视,仿佛明白了什么,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眼神疑惑,却又带着了然。
沈砚之捧着微烫的杯子,手指收紧,诚恳开口:“余老师,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
“苏导,介意一起喝一杯吗?”
苏鹤声拧眉:“我们应该不认识。”
“我们确实不认识。”沈霖安戴着帽子,声音压低,“我认识你就行了。”
苏鹤声定眼看了他一会儿,心中对他莫名的排斥——光天化日之下全副武装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苏导,我想跟你合作。”
“我不想给你合作。”苏鹤声冷言冷语,说完就要起身。
但沈霖安一动不动,只道了三个字,苏鹤声便又坐下。
“沈砚之怎么?”苏鹤声翘起腿,靠在椅背上,眼神凛厉凶狠。
他不认为沈砚之会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
沈霖安笑了下,说:“我和沈砚之多少有点关系,但现在不重要,我找你的目的是,想让你继续跟天河合作。”
“……”
苏鹤声懒散地撩了下眼皮,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侧目看向窗外,直言:“如果是天河让你来的,你可以现在就走。”
“另外,你这幅模样,是不想被认出来?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霖安不答,在牢里待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对其他人的冷嘲热讽已经没有了感触。
“苏导,何必这么倔呢?”沈霖安犹似好言相劝,“你如果能继续跟天河合作,沈砚之也能安全一点。”
“……威胁我?”苏鹤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低头俯视他。
沈霖安脸色一僵,他尤其讨厌这种看蝼蚁的视线,令他想到沈砚之的父亲,那种桀骜自私的模样,他至今难忘。
“算不上威胁。”沈霖安强制冷静,“但你要想清楚,我听说他现在怀了孩子吧?”
苏鹤声冷笑一声,压根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一双腿站的笔直,眼神不屑。
他不觉得有跟面前人解释的必要,网上的捕风捉影,他早就体会过了。
苏鹤声从椅背上拿过外套,搭在臂弯,转身离开。
沈霖安阴狠地盯着他的背影,随后笑着给沈砚之发过去一张照片。
**
沈砚之返回国内时已经是早上五点。
天还黑着,早晚温差大,国内虽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从飞机上下来,他还是被冻的一个机灵。
飞机的轰鸣声太大,他睡不着,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睁眼到现在。
胸口已经开始闷堵,喘不过气,他再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差到什么地步。
下车坐在候车厅缓了许久,直到心脏跳动的不那么剧烈后,这才起身离开,到机场外去打车。
手机长时间没开机,沈砚之坐上车才想起来这件事,一打开,蹬蹬蹬地弹出无数条信息。
最多的就是苏鹤声的,各种电话和消息,他实在翻不过来。
另外的就是严义和那个陌生电话的短信。
沈砚之的手指停顿片刻,先点开了沈霖安发过来的短信——仅仅一张照片,他十分熟悉,那是苏鹤声的背影。
他看过无数遍。
不可能认错。
那一瞬间,沈砚之确定,他的确恐慌了一秒,随即沉着着回了一句:【跟踪?】
那边立刻回过来:【这么关心?看来也不是跟你说的一样没有感情嘛】
沈砚之:【所以?你想要什么?】
沈霖安:【你猜。】
沈砚之不想猜。
不知是不是路程遥远奔波,他这会儿头晕的厉害,还有点恶心想吐,便把脑袋磕在车门上,阖目养神。
但注定休息不好。
他有心将自己脑子里的思绪赶出去,但一闭上眼,各种想法和事情都如潮水涌进来。
乱的他头疼。
沈砚之回了公寓,额上浸着一层薄汗,走路都有些虚浮,他皱眉摸了摸自己小腹,没有什么感觉,应该没出问题。
他身上的病痛太多,腹中的小家伙带来的反应很大,但没有的时候,便容易被他忽视。
这会想起来,才知道要注意一点。
刚打开公寓门,身后响起电梯的声音。
这里是一梯一户,来不了其他人。沈砚之回神看了眼,是苏鹤声。
他一怔,但又收起怔然的神色,换上一副冷漠的神情,回头继续进屋,但给苏鹤声留了门。
苏鹤声有点拘谨,猛然看到沈砚之,他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捏了捏掌心,跟着他进了屋。
沈砚之到厨房烧水,一手撑在倒台上轻轻喘气,实在是累的厉害,头晕始终不散。
他一直不说话,苏鹤声就有点拿不准主意,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哥。”
沈砚之没答。
苏鹤声站在他身后,声音离他更近了。
“哥,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苏鹤声抿了下纯唇,“天河那边,我真的没事。”
不提还好,一提沈砚之便觉得火不打一处来。
他低着头,闭了闭眼,沉着声音,说:“不用跟我说,咱俩什么关系,你有事没事都不必跟我说。”
闻言,苏鹤声一皱眉:“……哥。”
“别喊我!”沈砚之低斥,一天多都没吃东西,胃里还灌了几口咖啡,现在一直泛酸。
水烧好了,他倒了一杯。
苏鹤声还在锲而不舍地讲话,但说来说去,左不过就一句“哥”和另一句“对不起”。
听得沈砚之火直冒。
他猛地放下杯子,磕出一声清脆的重响,苏鹤声一愣,沈砚之转过身,眼神冷冷地盯着苏鹤声:“你除了这两句还会说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当然对不起!”沈砚之握着桌上的杯子。
滚烫的温度灼的他掌心疼痒。
苏鹤声拧眉,由着他说,走近几步,握住他的手,拿掉他手中的杯子,温声道:“烫,不要捏太紧了。”
沈砚之收回手,沉沉吐气,抬高声音:“如果你不知道对不起什么你就不要说这三个字,很廉价吗?还是觉得这三个字可以解决任何事情?!”
他很生气,一点都不像他嘴上说的不生气那样,一点都不平静。
沈砚之说着,一把被苏鹤声抱进怀里,整个人都被圈进苏鹤声的胸膛,冰凉的身体开始渐渐回暖。
他听见苏鹤声说:“哥,我担心你的身体,你平复一下,我好好跟你说。”
苏鹤声一边说,还一边替他抚背,太瘦了,苏鹤声想。
“不用了,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沈砚之推开他,端水抿了一小口,很烫,但流进胃里,将他胃里的酸意压下去了一些。
苏鹤声猜他在说气话,伸手拿过他的水杯,一把将他抱起,放到沙发上坐好,他自己便盘腿坐在沈砚之跟前,仰着头看他,手里握着的是他哥的脚踝。
“哥,新闻是真的。”他谨慎措辞,尽量让砚之不要那么担心,“虽然暂停了合作,但天河暂时不会为难我。”
“……这不叫为难吗?”
沈砚之垂眸,静静地看着他,手抵在沙发上,支撑虚弱无力的身体。
“我可以解决,只是需要时间,可能会有点忙。”苏鹤声说,“但我保证,无论如何,以前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坐在沙发上的人没说话,面无表情,说不准他对鹤声的这番保证是什么看法。
说的不必做的有用。
前段时间鹤声的信息里有他想看的,可出了事,他又被摘出来,和苏鹤声成了两个个体。
沈砚之想着,他承认自己有点偏执,可他从前就想要这么一个苏鹤声,他处处隐忍处处压抑,但仍然想要苏鹤声的所有全部属于他。
他只有苏鹤声,他想要知道苏鹤声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全部,全部!
可苏鹤声有很多,不止有他沈砚之。
沈砚之觉得自己很累,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不善表达,所以他只承受他只拥有苏鹤声的一部分,不贪婪的想要另一部分。
忽然有一天,因为什么误会,苏鹤声连另一部分都分走了一点,他怎么接受?
苏鹤声一点点从他生活中溜走是假的,不回信息是误会,不关心他不在意他不爱他都是误会都是他臆想。
但这两年,他因此不断地反省自耗,煎熬纠结的痛苦,还有流掉的孩子,都是真的,这些没有一件是假的。
心脏很痛,又酸苦,沈砚之张嘴小声喘气。
忽然,眼皮上被人吻了一下,是鹤声。
苏鹤声红着眼,柔声哄他:“你不要哭,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你不要哭,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
沈砚之不愿意听对不起,苏鹤声便舔舐掉他眼睛上的湿意,哑声哽咽:“原谅我,我很难受,你不要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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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万[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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