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时辰还早，床上的两人一前一后睁眼。

小狼在院子里玩闹，动静蒙蒙的，隔在墙外，听不真切。

醒来的二人四目相对，赵弛眼神柔缓，掌心往水笙腰后揉按：“身子可有不适？”

水笙翻了个身，小衣更加松散。他想张嘴说点什么，唇微微动了动，气息平和，懒懒而安静地窝在男人肩侧。

过了会儿，没说上话，眼眸朦朦胧合起，不知不觉地再次睡下。

赵弛捕捉着夫郎的一举一动，并未唤醒，而是让他睡着。

秋后燥闷，男人拿起蒲扇，一下一下打着风，约过二刻才悄悄起身，去灶间准备早饭。

这些日子，水笙和赵弛缓过神，平复将要迎来娃娃的震动和喜悦，如今，反倒变得几分小心翼翼和笨拙。

水笙扶着桌角，坐在椅上，怔怔望着门外墙边两侧熟透的菜田，手心下意识摩挲椅子四周。

怕他磕到碰倒，屋内的桌椅，墙角，凡有棱角尖锐的地方，都被赵弛用麻布或者棉花包裹起来，随处可见鼓起的小包，可谓费心。

逢入夜，每间屋子和院子的门边都置放点燃的油灯，落下灯罩，透出几道暗光，供他临时起夜所用。

赵弛处处设下保护，无微不至地照顾。

尽管水笙如今不会在不能视物，腿脚也比从前利索好些，但对方将他想的更为脆弱，这日子还没多久，凡事已亲力亲为。

面馆多招了名伙计，有两名伙计跟一名厨子看着，赵弛白天过去看会儿，午前就回来。

男人将整个院子里里外外重新收整一遍，昨天傍晚又从外头抱回一大块木头，似乎要做什么东西。

赵弛举着托盘走进正堂，瞧见夫郎披着如云乌密的落发，一袭蓝色秋衫坐在椅子上出神，以为他哪里不适，赶忙放下食物，凑到跟前，目色闪过一丝紧张。

“水笙。”

水笙缓缓眨眼，“唔”一声。

他见赵弛掀开他的裤腿，握住脚踝要按摩，连忙摇头：“腿没事，每夜你都替我按揉，一点疼痛都没有。”

且时值秋色干燥，只要不起潮，左腿便很少疼痛。

“想吃什么？”赵弛这样问，将托盘上的早食摆上。

水笙现今口味多有改变，赵弛做的花样便多了些。

光是桌上的，就有鸡丝小米粥，一叠清炒的嫩豆角，糖醋腌脆萝卜丁。

怕他不喜浅淡或咸酸口味，还备了骨汤馄饨，卧着荷包蛋，搭配裹着芋头泥的小花卷，一碗绿豆桂圆羹，切好的新鲜冰镇甜瓜，冰凉又甜丝丝的，正好去除秋燥。

水笙轻轻皱眉：“不必这般麻烦，我不挑嘴，只要你做的都喜欢吃。”

赵弛：“照顾自己的夫郎怎么能算麻烦。”

且这四年以来，陪伴水笙的时间总是少过干活的时候，他既遗憾过去太忙，不能常常陪着水笙，又庆幸这几年的付出有所回报。

当下面馆势头正好，攒下几百两积蓄，他们做的小本经营，虽比不上大富大贵的门户，却也能在城中过得滋润，能让水笙更加舒坦。

而今水笙迎来紧要关头，无论如何，赵弛都要常伴左右，不能疏忽。

两人吃了早食，水笙在房内又睡片刻。

赵弛替他摇扇，时而按捏。待日过屋檐，窗外袭来凉爽的秋风，稍做思量，把人轻轻叫醒。

水笙揉着懵懂的睡眼，靠在男人坏里。

这些日子，他食量没增，反而嗜睡。可大夫叮嘱过不能日日贪睡，需得稍适走动，活动筋骨才好。

赵弛将他扶正，拢好衣衫，又束起头发。

“城中开了许多桂花，要不要去看看？”又道：“明日给你做桂花糕吃。”

水笙笑呵呵地，眉眼愈加清润软和。

“好呀。”

赵弛牵来马车，将他抱上车厢内。

这匹马是年前买的，水笙腿脚不便，若想出趟远门无需再叫马车，方便带他出行。

白天出去走动一趟，待到夜里，水笙睡得比往安稳不少。赵弛惦记着，此后每天午后若天色不错，就带人出去散散心。

秋日光阴流转，天冷时，水笙很少出门，最多在院子里走动，闷了就与小狼玩会儿。

自他怀上身孕，赵弛就很少带他到面馆，说是油盐气味重，对身子不好。

水笙闲在家中，有时看书写字，没多久便困乏不已，再醒时已经被赵弛抱回床上。

这天他迷迷糊糊睁眼，烛光微曳，不知什么时辰了。

赵弛侧身而坐，正在打磨手上的东西。

那是秋天时带回来的那块木头，打磨得光滑油亮，如今天一冷，甚少出门，就将木头制成小床的样式，给小娃儿以后睡的。

见水笙醒了，赵弛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屋内添了炭，可觉口渴？”

水笙舔舔唇，些许干涩。没等他开口，男人把杯子送到唇边，他慢慢喝了几口，圆润的脸颊一偏，靠在宽阔的胸膛上一语不发。

“水笙，”赵弛低头，与他眉眼相对，沉默中，目光隐现一丝担忧，“怎么不说话。”

水笙皱皱鼻尖，愈发郁闷。

赵弛这几个月一心照顾他，似乎有点瘦了。这些日子无论几时，只要他睁眼，对方有求必应，好像从来不歇息似地。

“赵弛，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还有肚子里的娃娃都很好，娃娃很乖，不闹我。”

话刚说完，肚子响起咕噜咕噜的动静。

信誓旦旦说自己很好的人顿时乱红。

赵弛低笑：“想吃什么？”

水笙捂着热乎乎的脸：“酸菜包子……”

男人亲了亲他的额头，立刻钻进灶间，亲手准备了一笼可囗的酸菜包子。

年关将至的时候，水笙一改往日温吞绵软的性子，忽然有些喜怒无常。

快过年了，馆子需要处理的事情多了起来，赵弛早上出门一趟，平日里午前就回来了，今天过了正午，却迟迟不见身影。

水笙心不在焉地揉着小狼的脑袋，抚摸有些显形的肚子，来到门外徘徊，

冷风吹得鼻子通红，他站在门外，不知为何就哭了，想赵弛想得厉害。

待赵弛赶回，瞧见哭成泪人的夫郎，吓得差点没站稳。

“水笙，哪里不适？”

素日里硬朗坚毅的男人，手脚不住颤抖。

赵弛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里里外外仔细查看，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水笙擦了擦红红的鼻尖，湿漉漉的眼睛充满委屈和羞涩：“没甚么大碍，就是有些想你。”

连忙改口：“很想你……今日怎么回来晚了……”

赵弛解释：“从馆子离开时，我去找了几名稳婆。”

算着没多少日子了，赵弛坐立不安。

他平日里行事稳当，可无人知晓他深夜无眠，满心焦虑。

前些天跟人打听城中哪些稳婆比较厉害之后，今日亲自去寻，又细细询问如何照顾孕期之人的事宜，商量一番，这才耽搁了回家的时辰。

赵弛抱着水笙好一阵安慰，到后来，彼此相互安慰。

注视着孕期辛苦，还要反过来安抚自己的夫郎，赵弛满心柔软，血液沸腾。又想着这几个月做的还不够，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奉给水笙。

水笙方才说想着自己，离不开他，其实他何尝不是？

比起水笙对自己的依赖，赵弛更需要这份依赖。正是这样的感情，让他心里有了力量，无论做什么都有种踏实感。

彼此需要的两人安静地拥抱，时不时说些悄悄话。

*

到暑夏时，几名稳婆连夜被送到赵家的院子里。

屋内灯火如昼，赵弛面如土色，给稳婆送去热水，站在门外浑身抖颤，僵硬地抽动。

他哑声：“我，我想进去看看……”

稳婆接过水盆：“这位爷，你进去了也帮不到什么忙。”

正要转身关门，忽然说道：“若爷真的想帮忙，就进屋跟夫郎说说话，叫他别昏过去。”

赵弛立刻进屋。

所幸水笙肚子里的娃娃一直懂事，从怀上的那一刻到现在，都没有给两个爹爹添堵。

水笙一只手被赵弛握在掌心，从前怯弱的人变得无比坚强，一步一步按照稳婆说的做。

没有折腾太久，揣了十个月的娃娃哇地一声，顺利无阻地来到这个世间。

父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