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阴雨如牛毛，细细密密地飘着，窗外一片沉沉的鸭青之色。
开春不久，新年刚过，阴冷泛湿的街上落着许多红色的炮竹纸，有些屋宅已经亮起光线，赶早干活。
赵家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房内突然响起沙哑的几道呓语，赵弛立刻睁眼。
下意识揽了揽臂弯，低头去看怀里的夫郎。
灰暗的床榻上，水笙眼眸闭合，气息匀长，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一直静静地挨在赵弛怀中，没有梦魇，只是做了个寻常的梦。
温软的呼吸打在胸膛，男人满腔柔软，低头在水笙额头吻下一记。
昨夜荤饱，赵弛眼神里难得满足。
很久没有吃过，晚上将水笙闹得不轻，这会儿可舍不得把人唤醒。
他替水笙掖好被子，极为小心地下了床榻。
一旁的小床里，娃儿已经睡醒。
毛绒棉厚的毯子将小石头裹成一团，醒后并不吵闹，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自己玩了会儿手指。
看父亲起来，眼睛圆溜溜地睁大，两条短短的肉腿踢开棉毯。
赵弛颇有经验，知道崽儿这是要尿尿。
他娴熟地用毯子裹住小崽，托在臂弯，接着抱到夜壶前边，低低“嘘”一声，不多时，崽就尿了。
待处理干净，赵弛手臂一暖，崽儿静静抱着他，精神头格外足。
于是，他将裹好的崽托入背带中，挂在身前，又给水笙添几块炭。
一大一小的父子两安安静静出了房门，没扰着睡着的人一丝一毫。
灶间，赵弛淘米下锅，崽儿眼睛睁得老大，对父亲的举动非常好奇。
待生火之后，赵驰低头打量，半拢着身前的崽，隔着背带用拍了拍，继续准备食物。
已经不是第一次带崽在灶间里准备吃食了。
小子白天黑夜都在睡觉，有时起得早，特别精神，开始还在床上安安分分躺着，前几天却向赵驰表露了另一种意思。
崽儿不叫不吵，也不会开口，两只小手在空气里抓弄。
许是赵弛照顾出了经验，很快体悟出这层意思。
于是这些日子还没天亮，他就带着崽进来准备早饭。
赵弛把崽儿护在怀中，宽厚的背微微佝偻，尽量避开油烟，不时低头看一看。
至于可否担心……
赵弛自是不担心的，崽大部分模样随他，瞧着皮实，造弄造弄，总归不会坏。
房内，水笙迷茫睁眼，模糊的视线落向小床，看到床上没有小小的身影，吓得立刻坐了起来。
他披头散发的，衣服都顾不上添，拖着几分酸软的腿急急忙忙往灶间跑。
“赵弛，小石头……”话噎在嗓子里。
小崽正挂在赵弛身前的背带里，原本在安静地玩手指头，见他来了，一大一小的父子齐齐看过来。
赵弛拍拍怀里的崽儿，催促道：“小石头我带着，你快进屋穿衣裳。”
天冷，又飘着雨丝，水笙出来一会儿被冻得鼻尖通红。
他赶忙回屋穿衣，赵弛中间回了房，送来一盆温水，看着他洗漱。
水笙凑过去，埋怨地开口：“怎么能带小石头进灶间，有油烟的。”
赵弛：“他没事。”
说着让水笙瞧怀里的崽儿。
“近日都这样带他，皮实着呢。”
而且赵弛知道，若崽儿不乐意，定会表达出那个意思。
水笙瞅着男人镇定如常的面色，再瞅崽儿。
小石头平日里安静，此刻眉开眼笑。
他愁着小脸叹气，被赵弛亲了亲脸蛋，又将背带里的崽儿交给他，方才不继续纠结此事。
*
又两年冬天过去，临着春天，小石头长到两岁，已经能走路了。
水笙今天要和赵弛一起去面馆，早起后将屋子简单收拾好，待赵弛从灶间出来，便一起入座用饭。
崽儿坐在毯子上揉小狼脑袋，赵弛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到小椅子坐稳。
将一碗肉丝蛋羹糊糊粥放到崽儿面前，塞给他一只小勺子：“吃吧。”
小石头是个不需要操心的好崽儿，到了时候就乖乖吃饭，每碗都吃得干干净净，比水笙吃得还要快。
水笙正就着酸辣瓜丝儿喝粥，衣摆紧了紧，只见有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裳，眼神巴巴的。
吃饱的小崽爬下椅子，稳稳地摇摆着走到水笙跟前，想要爹爹抱一会儿。
“爹，爹爹抱。”
水笙浅笑，马上将崽儿抱到腿上。
他单手揽着柔软毛绒的小身子：“好宝宝。”
崽儿眼睛闪闪发光，诉说完需求，就不怎么开口了。他默默的把脸蛋贴到爹爹的肩膀，爹爹香香的，好闻极了，抱他抱得好舒服。
当然，父亲抱他也很舒服，不过跟爹爹是不同的感觉。
小石头在爹爹怀里，觉得到处都是温暖香香的，被父亲抱的时候，四周就会变得非常可靠，任何东西都碰不到他。
赵弛在家里都会带着崽，时常用背带将他兜着挂在身上，比水笙带得还要久，自然抱崽抱得比较频繁。
所以崽儿想被爹爹抱的时候，就会像方才那样，摇摇晃晃地走近，很快就会得到一个温软舒服的怀抱。
*
用过早饭，两大一小就去了面馆。
许多壮丁农忙之前找活做，需得早早赶去码头。因此天蒙蒙亮时，馆子挤满一帮吃面的，里外都在忙活。
赵弛亲自掌勺，水笙记账收钱，两个伙计也没闲着，大家忙的脚不沾地，一时顾不上小崽。
小崽就坐在柜台的小椅子上，手里握着爹爹给的一个小小糖人。
他丝毫不怕生，被吃面的汉子们盯着，黑溜溜的眼儿淡定地望回去，再低头安安静静地舔一口糖人。
壮丁们满脸稀奇。
“老板，你们家这娃娃可真了不得。”
水笙侧目，揉了揉小崽儿肉肉的脸蛋，亲一口。
崽儿立马把脸贴到爹爹肩膀，害羞了。
忙至正午，惊雷闪动，春雨淅淅沥沥，今年应是个丰收年。
赵弛洗了手从灶间走出，揽过水笙的肩膀，替他将斗篷披上。
“回去了，外头潮，家里暖和些。”
水笙由着赵弛替他系好斗篷，眉眼弯弯的，笑看对方展开背带，把崽儿完完全全兜到身前。
赵弛身上挂着崽，一手牵起水笙，一手撑伞，动作利落，似迫不及待地回家。
风雨都被油纸伞跟男人隔绝开，走在路上，丝毫不受影响。
水笙何曾想过，这个把他从泥泞里捡回来的男人，会给他，给孩子撑开了一片安稳的天地。
两人牵着手步行，刚过岔口，瞥见树下跪着个身影。
小乞丐年纪不大，腿脚似乎有点残缺，他流浪已久，佝偻着瘦弱的身子，恳求过路的能给口吃的。
水笙一顿，神色有些动容，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眸，望向赵弛。
赵弛心神意会，牵着他停在小乞丐面前。
“跟我来。”
他对小乞丐这样说，与水笙将这一瘸一拐的人领到面馆门前。
“店里缺帮手，若你愿意留下，管吃住。”
小乞丐麻木的眼睛倏地睁大，浑身震动，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
他擦着眼睛，呜呜哇哇地连连点头。
于是赵弛吩咐伙计给乞丐一口热的吃，找时间把人安置下来，再带他熟悉环境。
水笙松了口气，眉眼如水，和赵弛牵着手再次离开。
停在面馆门前的乞丐跪在地上，朝他们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方才擦着眼睛和流血的额头慢慢爬起来。
路上，水笙仰头，软软地开口。
“赵弛，不问我为什么帮他？”
赵弛微微敛眉：“我知道。“
水笙抿唇一笑，有些被看穿的羞涩。
虽然赵弛清楚他的心底所想，可他还是要亲口告诉对方。
“你帮过我，所以我也想帮他一次……”
因为在赵弛这里得到过救赎和温暖，所以也想将这份好运，传给更多的可怜人。
赵弛紧了紧他的手：“我知道。”
两人目光相融，带着笑意望向兜在背带里的崽儿。
赵弛的掌心牵起水笙柔软的手，十指交扣，一起走进春风里。
作者有话说：
番外到这里也完结啦~因为写的二人转甜饼，所以没啥杂七杂八的剧情，比较简短舒心~
谢谢大家两个月的陪伴，么么哒，有缘下本见~祝大家国庆快乐，每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