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if线
五岁这年的漫长暑假，纪瞳黏人的第一顺位人成功从小舅舅变成了哥哥。
双方家长默认默许两个孩子的交往，也乐见其成，纪元峰甚至私底下跟宋枕书开过玩笑，说如果曈曈是个女孩子，现在就可以和隔壁定亲了。
宋枕书表示强烈反对。
“如果曈曈真是女孩，在电视剧里，大概率会在高中遇到他的真命天子，而那个真命天子大概率是爹不疼娘不爱对曈曈冷淡至极，让曈曈觉得‘他好特别’的破碎男孩，很可惜，顾临这种从小占着父母这一块绝对领域资源的，是男二号，不是男主。”
纪元峰：“……”
宋枕书虽然有些吃味，但小孩子也需要小孩子的社交，对于纪瞳来说，顾临是“新鲜”的。
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这种“新鲜”。
但注定不会太长。
以宋枕书的经验来看，顶多到九月，因为九月顾临要去上学。
然而让宋枕书没预料到的是，顾临没去。
不是他不愿意，也不是顾家不愿意，而是——
纪曈哭到天崩地裂。
顾临要上的学校是杨茵在回德国前就挑好的，是一所私立双语国际学校，离海园远，顾临选择寄宿。
谁都没想到，暑假这三个月，会出现“纪瞳”这么大一个“变故”。
在知道要连续五天见不到哥哥，一个月最多只能见七八面，哥哥身边还会出现很多朋友时，纪曈天塌了。
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凶。
纪曈平日就像那种拧了发条就会自己满地蹦的小火车，以这种性子，哭时大抵也是呜啊呜哇的，可事实恰恰相反，纪曈哭时反而安静，甚至能给自己找事做，比如坐在地毯上玩玩具，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在哭，但只要一走近，就能发现地毯那一块已经哭出了一块地图了。
这次地图显然不止一块。
纪曈边哭边抽噎，哭到喉咙发炎、鼻塞，整张脸都是红的。
杨茵不放心，宋嘉禾说：“没事，明天就好了，之前送小书去学校也这样，今天就不去你那边了，也别让顾临过来，等下看到要闹。”
杨茵说好。
然而事情发展开始脱轨。
当天夜里，或许是肠胃和免疫力被情绪影响，纪曈开始干呕，干呕完就是急性荨麻疹和支气管肿胀，接着呼吸开始发出哮鸣音。
当晚就进了急诊。
纪曈凌晨一点住的院，顾临凌晨一点半到的医院。
他站在纪曈床边，看着他因为跑针发肿而撤针的左手。
其实是不怎么好看的。
因为荨麻疹，纪曈露在外面的手臂、脖子和脸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红色风团，连耳朵都是肿的，风团上还擦着白粉色的粉末，看上去扑簌斑驳。
像是哭累了，纪曈没有醒，但梦里还时不时抽噎一下，可怜的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顾临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哭到生病。
他伸出手，也不敢怎么碰他，只想摸一下那肿着的左手，可刚一碰上，手指就被睡梦中的人紧紧抓住。
他抓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顾临任他抓着，直到医生进来。
顾临走出去时，杨茵正在和宋嘉禾聊天。
他走到杨茵和宋嘉禾面前，很平静地说，他不去学校了。
但不是不上学，跟在德国一样，这一年homeschool,等纪曈在家做完幼小衔接，一起入学。
宋嘉禾知道他是因为曈曈，不同意，杨茵却说：“随他吧，他这么说就是想好了，迟个一年也没什么问题。”
宋嘉禾却觉得不好：“曈曈他——”
“阿姨，”顾临打断宋嘉禾的声音，“不止他。”
“我也想和他一起上学。”
事情就这么落下锤。
五岁这年，纪瞳用人生第一次大哭，留住了顾临。
夏天结束，下一个夏天又开始。
原本纪瞳应该和顾临一起入读那所私立双语国际学校，可那所学校只能寄宿，宋嘉禾和纪元峰实在不舍得，觉得小学就住宿还太早，正打算和杨茵他们商量，杨茵倒是先开了口，想法和宋嘉禾他们不谋而合。
两家一商量，最终选择了一家路程中等，同样双语教学的国际小学。
就这样，纪曈人生迈出里程碑式的一步，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
或许是这个年纪正式进入颜值尴尬期的原因，班里小男生通常没有幼年时期好看，再加上好动，爱往外跑，人均比幼年黑了两度，唯有纪曈和顾临一身白。
尤其是纪瞳，他脸颊两侧婴儿肥还没有退干净，天生气血充足养出一身莹润的粉白，别说班里，就是整个学校都找不到比他颜值更出众的。
面孔知觉是刻进人类基因的，连婴儿都喜欢用更长的时间去观察被成年人判定为更具吸引力的人的面孔，更遑论已经拥有美丑概念的小学生。
入学当天，七八个小男孩围上来说想和纪瞳做同桌。
纪曈手却始终牵在顾临手里。
顾临比所有人年长一两岁，样貌同样出色，给人的感觉却和纪曈截然不同，他个子高，不怎么笑，都不用说话，就吓退了一众小萝卜头。
上学第一天，两人坐一辆车上学，坐一辆车放学。
回到家，宋枕书接过纪瞳的书包，抱着亲了一口，问他上学好不好玩。
纪曈说：“不好玩，很吵。”
纪曈是喜欢热闹的，宋枕书还以为他会喜欢，但也不插话，抱着人边往一楼洗手间洗手，一边听他说。
海园壹号有很多地方都是单独设计给纪曈的，比如大门旁的小小门，一楼洗手间墙上的小盥洗台。
宋枕书把纪瞳放在迷你盥洗台前，看着他洗手。
纪瞳按照宋嘉禾教的洗手流程净完手，擦干，宋枕书俯身要抱他，纪曈却突然抬起大臂，抓住宋枕书的手，捏棉花似的捏了两下，说：“舅舅的手很大。”
宋枕书正要说话，纪曈下一秒又说：“学校里面手很多。”
手很多？？？
宋枕书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稳住声音问：“什么‘手很多’？谁的手？摸你了吗？”
纪曈：“不是，我认错手了。”
纪瞳说话早，掌握的词汇量也多，只是小时候脸颊肉多，导致去年讲话还连汤带水含含糊糊的，今年口齿已经很清晰。
“中午老师带队去食堂吃午饭，要我们排队牵手前进，我牵错手了，牵住了班里另一个同学。”
不仅牵错了手，还喊错了人，喊那个同学叫“哥哥”。
等纪瞳反应过来“手感”不对，一转脸，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那个男生挠了挠头，红着脸应了那句“哥哥”，还回了一句“你好弟弟”。
纪曈再一转头，顾临就站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纪曈一下就松开了那个同学，朝着顾临跑过去。
“顾临好像有点生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纪曈想把西蓝花夹出来给顾临，顾临都让他自己吃完。
宋枕书听得直想笑：“顾临生...等下。”
宋枕书发现不对，他把纪瞳抱起来：“怎么喊‘顾临’了？”
以前不都喊哥哥的吗？
才上学一天就喊上名字了？
这次纪瞳不说话了。
宋枕书更新鲜了：“吵架了？”
“没有，”纪瞳一脸“我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们学我。”
宋枕书在纪曈三言两语中，整理出事情始末。
纪曈和顾临本就长得好，又是结伴入的学，两人形影不离，班里小孩自然好奇，又听见纪瞳喊顾临“哥哥”，便去问两人的关系，纪曈如实答，不是亲兄弟，是邻居，因为顾临比他大两岁，所以喊哥哥。
可顾临不止比纪曈大。
于是不知谁先跟着喊了句“哥哥”，剩下人也跟着喊。
纪瞳不高兴了。
他不喜欢顾临做那么多人的“哥哥”，既然他们都是跟着他喊的，那他就不喊了。
宋枕书听完觉得好笑，只当是小孩说风就是雨的脾气，没当真。
没曾想，纪曈自那以后真的再没喊过“哥哥”。
春来夏往，秋收冬藏，纪曈脸颊两侧的婴儿肥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消失，显出越发精致优越的轮廓。
少年如拔节青竹，绵绵蓄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三年级，五年级，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青竹在阳光雨露中，一日长于一日，最后迈出成年前最后一个阶段，高中。
和以往每次入学一样，纪瞳和顾临报道那天，一露面，校内便是一阵轰动。
甚至因为是高中，比前几次更闹些，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高三，都有人趁着出操间隙往高一一班看。
在知道两人邻居竹马的身份后，八卦的风吹得更热烈，一个学期过去，才堪堪平静下来。
纪曈依然和幼年一个脾性，黏顾临得紧，但身边不只有顾临了，从初中起，纪曈就展现出惊人的“社交吸引力”，高中更是恐怖，别说同学、学姐学长，就连教导主任都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
天知道学校运动会那天，纪曈发了条顾临长跑夺冠的庆祝朋友圈，李原他们拿纪曈手机看到教导主任点赞时有多震惊，差点吓瘫。
一中是寄宿，但也不影响海园那边的接送。
纪曈和顾临依旧是周五一起回，周日一道送，只不过送两人的保姆车不到当天，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顾临高一这年，杨茵和老公因为业务收购和拓展，暂时定居在德国，顾临还住在海园，但寒假春节前后会回德国，暑假也会去柏林住半个月。
高二这年的廿一，照例是纪曈送顾临去的机场。
“我看新闻说柏林那边最近流感挺严重的，你就好好在家陪你爷爷奶奶，别到处跑知道吗？”纪瞳拉着顾临行李箱上的手柄，不情不愿说。
顾临也习惯了，每次他要回德国，这人就总这幅表情。
“知道了。”顾临视线微微往下一落，定在纪曈手上，示意他松手。
纪曈没松，还攥着，他抬起头，看了眼机场大屏。
“还能聊半小时，”纪曈拉着行李箱走过去，低头一下一下撞在顾临肩膀上，像个啄木鸟，“再聊一会？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顾临怕他冷，最后牵着人进了机场美食街二楼，挑了间有炖汤的粤菜店。
纪瞳又成功磨了二十分钟，卡着时间点把顾临送进安检口。
飞机起飞又落地，手机重新接受信号的瞬间，顾临发出的第一条消息不是给家里的，而是给置顶那人的。
【被监护人：到了。】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柏林冷不冷？】
【被监护人：还好。】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你什么时候到家？我想给你打视频。】
【被监护人：太晚了，安京是凌晨，你先睡，明天打。】
纪曈隔了三四分钟才回。
只回了一个表情。
【说的都对仔细听着：捶你.jpg】
顾临看着手机，很轻地笑了下，回了个“晚安”。
年关一天天近，纪曈一天最少给顾临打两个视频，去爷爷农场要打一个，跟外婆画画要打一个，跟小舅舅进山挖笋漫山遍野找信号卡成ppt也要打一个，从没有断过，直到廿七这天。
纪曈一共打了两通视频电话，一通是安京下午五点，柏林早上十点，顾临说人在外面，还不方便接，纪曈挂断电话。
第二通是安京晚上九点，德国下午13点，顾临依旧拒绝通话，说还没回，两人就用文字聊了半小时。
一天没听到顾临声音，纪曈难受得厉害，决定睡前打最后一通。
于是在安京晚上23点07分，柏林下午16点多，纪曈拨通今天第三通视频通话。
顾临还是没接。
纪曈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从床上坐起来，从微信到短信，从语音通话、视频通话到跨洋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打到第七个视频通话时，顾临总算接了起来。
纪曈沉着脸：“你是不是在生病？”
顾临没答。
纪曈气不打一处来。
就知道。
顾临怎么可能因为人在外面就挂他的视频，以前别说人在外面，就算在洗澡，他都会先转语音接通。
“是不是流感？有没有发烧？几度？看医生了没？你现在在哪里？阿姨叔叔在家吗？有人照顾你吗？”纪曈光着脚在房间来回踱步。
顾临终于开口。
“轻微流感，体温不高，38.5，家庭医生在，我妈也在。”
顾临嗓子哑得厉害，一点都不像他口中的“轻微”。
顾临很少生病，纪曈印象最深的一次，都要追溯到他五岁，顾临七岁那年。
听到家庭医生在，纪曈勉强安了一点心。
他又气顾临不跟自己说，又实在想问，最终没忍住：“吃药了没。”
“刚吃。”
“饭呢。”
“吃了。”
“医生让你接下来干嘛？”纪瞳又问。
顾临说：“让我睡一会。”
纪曈知道一些治流感的西药有马来酸氯苯那敏成分，吃了会抑制大脑神经，嗜睡。
“那你还不躺下？”纪曈吁出一口气，重新坐回床上，“躺平，手机视频别挂，等下我挂。”
顾临头也的确沉，于是侧身躺下，把手机支在枕头旁。
两人一句一句聊着，纪瞳目不转睛看着顾临，直到那人闭上眼睛。
顾临睡了，纪曈却没像之前说的那样，等他睡了就结束通话。
送顾临回柏林前，纪曈查过流感的事，是季节性病毒感染型流感，多发于冬春，这病最显著的特征是反复发烧，如果处理不及时，可能会发展成肺炎。
跟纪曈初二时感染的甲流很像。
那次甲流把家里人吓得够呛。
那时纪曈吃下退烧药不久，医生也让他睡一下。
纪曈迷迷瞪瞪躺了一会，觉得口渴，就想起来喝杯水，可杯子在茶几上，他就掀开被子，想从床上起来去拿水。
就在他爬起来的瞬间，耳朵和脑子突然嗡的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后，他眼前一黑，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纪曈已经躺在床上，身边围满了人。
宋嘉禾被吓得嘴唇都没了血色，她怎么也没想到，因为担心打电话的声音扰到儿子休息，换了个地方接，回来就看到儿子躺在地毯上。
当时顾临刚从家里过来，比宋嘉禾动作更快，他一下上前把人从地毯上抱了起来，宋嘉禾连忙喊了医生。
纪曈后来就信了那两个字——
“偏偏”。
从确诊起，他身边几乎全程都有人陪着，就那几分钟没人，偏偏就那几分钟发生了意外。
纪瞳担心这“偏偏”也发生在顾临身上，他不敢睡。
顾临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再醒来时，德国已经入夜。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发沉的额角，正要坐起来——
“醒了？”
顾临一瞬怔住，难得有些失神，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很缓很慢地转过脸去，然后和视频中那人对上视线。
顾临人在柏林，可他的手机时间没有调过，永远停留在纪曈所在的安京时间。
所以他无比清晰地看到视频顶端的——
05:36。
再过一小时，安京就要天亮。
视频通话时长还在不断跳动，顾临视线定格的那一秒，显示着06：21：41。
他睡了将近六个小时，视频通话就保持了六个多小时。
“怎么不说话？”纪瞳声音满是疲累，他揉了揉眼睛，“8点医生进来了一趟，给你测过体温，降了一点，但还在烧。”
“顾临，你流了好多汗。”
纪曈说的是柏林时间。
顾临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纪曈揉眼睛打算醒神爬起来时，顾临总算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纪曈的错觉，顾临声音好像了更哑了。
“别揉了，眼皮都肿了。”
纪曈眼尾被擦出一点生理性眼泪。
“睡过没。”顾临问。
“没，”纪曈抽了抽鼻子，“我睡不着，怕你夜里渴，起床喝水再摔了。”
医生进来时，纪瞳还留了医生电话。
如果摔了，他就马上打给他。
顾临又不说话了。
纪瞳只当他太累：“退烧了吗？”
“退了。”
“你怎么张口就来，你都没量。”
顾临胸腔起伏一下，拿过床头的耳温枪，一量。
37.1度。
“37.1，退了，”顾临放oo温枪，直直看着视频中的那人，声音低到有些发沙，“睡吧。”
纪曈还有点不放心：“那夜里你再烧……”
“我让阿姨在房间摆张床，让医生睡这。”顾临说。
除了纪瞳外，顾临从没让别人睡过自己房间。
这是第一次。
也是为了纪瞳。
纪曈：“别骗我。”
顾临：“嗯。”
纪曈紧绷着的那根弦一下松下来，他阖上眼，半昏迷状态下，留给顾临最后的一句话是——
“别在我不在的时候生病，我都照顾不到你。”
柏林时间，22点48分。
医生看着手机监测仪上持续的心率过高警报，喊着“AchDulieberHimmel(我的老天爷）”，跌跌撞撞冲进来，却看到顾临穿着一身黑色睡衣，戴着监测环，安安静静坐在床上。
医生手机还在持续不断震响着，很吵。
顾临却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顾临阖上眼。
他不抵抗。
他认。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if线，但和正文很多心动契机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哪条平行线，两人永远对彼此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