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 星辰皎皎，我心昭昭
“明明，明明！中午啦，该起来拆礼物了！！！”
又是一年10月10日。
今日整个帝宫寂静至极，于是某只鹦鹉清脆的喊声在偌大的寝殿里传得异常分明。
对此，正靠着床头摩挲寒明左手戒指的凌宙先是扯了个薄毯盖住了沉睡的前者，然后皱眉不悦地抬眼扫了过去。
许是主人还未睡醒的缘故，此刻室内仍旧一片昏沉，唯独公主飞进来的窗户处在微风中隐约透出了些许薄光。而在这样的暗淡光线里，凌宙那双非人感十足的金眸便愈显冷峻。
尤其是当他还衬衫全开的时候。
作为宇宙意志的化身，凌宙的每一寸肌肉都是无数数据推演下的、兼具力量与美学的完美之完美。可恰恰就是这份极致的完美，使得但凡看见这副躯体的人第一反应绝不是赞叹造物主的杰作，而是感到恐怖。
如临野兽的恐怖。
即便公主不是人，或者说正是因为它不是人，它才更能直观地感觉到这副人类身躯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怪物。
每一场流星都是一颗星辰的陨落。
一个动辄全宇宙下流星雨的家伙，谁又会指望他真的本性慈悲？
然而即便是对着这样的眼神，公主仍旧迎难而上地开口了：“明明！快醒来啦！我都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呢！”
下一秒，寒明便揉了下额头睁开了眼。
当那双同色金眸睁开的刹那，整个寝殿的气氛似乎也在随之一轻。
至少公主不必再在空中颤抖着小脚，而是敢将爪子上抓着的礼物扔到床上，顺带着让它自己轻飘飘地落到了寒明肩上。
“明明大懒虫。你昨天不是早早就睡了么，竟然睡了这么久。难得的生日加假期，我本来还想第一个和你庆祝的……”
寒明闻言拆礼物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先是瞥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凌宙，然后才嗤笑着道：“没办法，谁让某人既听不懂人话，也完全不干人事。”
寒明从来不过生日。
去年东域那场庆生是东王宫所为，今年他称帝后，北王宫的众人也知道他的习惯，所以根本没有在宫殿里庆祝的意思。如今整个宫殿里也就只有他、凌宙与公主而已。
然而不过生日归不过生日，夜里他寝殿的窗却是一直为公主留着的。
因为他知道，公主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结果10号零点时公主却没有进来，这是为什么？
和他昏昏沉沉睡到中午一样，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某位宇宙意志间接性不听人话不干人事么？
昨天他看到那篇帖子最后的封帖解帖就知道，帖子的内容让这位宇宙意志心生烦躁。
傲慢、嫉妒、暴怒、贪婪、色/欲……爱这种东西本就是数据之外的奇迹，既然高高在上的神明以人的身份诞生于世，人类的劣根性随之而来也不足为奇。
反正他爱的也不是不染凡尘的宇宙。
事实上他从来都知道，凌宙的内里究竟是头怎样的怪物。
若非怪物，又怎会暴烈地奔他而来？
所以自寒明选择接受祭台上那枚戒指的那一刻，他就已然全盘接受怪物的一切。
但即便是怪物，也不能每次到夜里都装听不懂人类语言吧？凌宙不睡觉他还是要睡的！
寒明半点也不想听什么“睡眠的确是人类的必需品，可是星星，据演算，你的躯体早已不再需要睡眠”之类的鬼话，到底需不需要睡觉当然是他自己说的算！所以他在昨天傍晚就约了公主，让对方第二天喊他起床。
念此，看着肩上顶着压力一个劲往他这儿靠的公主，寒明为数不多的良心难得有点痛。不过这小混蛋在宫殿里飞来飞去为非作歹的时候，他也没少收拾烂摊子，他们两个只能说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某种意义上的半斤八两罢了。
“……围巾？”拆完小小的礼盒，看到其中白金日月纹样式的物品时，寒明一眼就认出了它是什么。
而当寒明抬手触及到围巾材质时，他却罕见地沉默了下来——那是绒毛的触感。
哪怕不用鉴定类的天赋，他也知道那是公主的绒毛所制，甚至这里面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取自它最爱惜的冠羽。
虽然沐浴金雨以后，公主的恢复力远超以往，但想要凑够织一条围巾的羽绒，显然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公主却对寒明的停顿一无所觉，仍一脸美滋滋地继续道：“是啊，好多年前我遇到你的时候，就想送你一条这样的围巾了。我有的明明都要有，我没有的明明也要有。生日快乐呀，明明！”
寒明知道，公主说的是他们相遇的那一年。
北域的暴风雨既冷在外，也冷在骨，那时候的寒明远没有强到如今无惧风雪的地步。于是天生体温就低的寒明曾在公主玩雪的时候笑着说过，他要是也有公主这一身绒毛就好了。
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在今天成真。
事实上整个宇宙里除了公主，也不会再有人送他围巾这种东西。
因为无论是北王寒明还是昭帝寒明，都早已与畏冷这个词无关。
“现在该去拆你的礼物了，公主殿下。”最后寒明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碰了下公主泛金的冠羽，示意对方去拆茶几上早早备好的礼物。
毕竟在他与公主相遇后，今天就不仅是他的生日，也是公主的生日。
甚至它也是某人的生日。
没等寒明侧头看向凌宙，公主惊喜的声音已经叽叽喳喳地响了起来：“哇！是王冠！”
其实应该是帝冠。
原本寒明想要做的是个袖珍版的旒冕，然而旒冕的造型对鸟类来说实在有些阻挡视线，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做了一顶去旒的冠冕。
冠冕的材质与各域王权之戒所用别无二致——就像公主想要他有它所有的一切一样，他的荣光同样愿意与他的公主同享。
“明明，快点帮我戴上，我要出去炫耀啦！对了，小雪将各域进献的礼物都放到主殿了，你有空记得去拆哦。”说着公主就对着镜子臭美了一番，然后便如来时般风风火火地飞了出去。
等到窗帘再度恢复平静时，殿内再度一片寂静，某位一言未发迄今的家伙在这时终于犹豫着开了口。
“星星……”
“星星是谁？”
“明明……？”
“这里没有明明，只有寒明。”
连怼了凌宙两句，寒明还没再接再励，身侧的凌宙反而先一步低笑了起来。
说真的，有时候寒明也搞不懂这位非人类的笑点。
他原本想让凌宙感受一下不听人话是什么感觉，结果对方搞这么一出，他还怎么吵下去？虽然他本来也没怎么生气。
那边的凌宙却已经放下被他一直握住的左手，尔后得寸进尺地抬手按上了他的眉间：“别生气，星星。今天是整个宇宙最值得高兴的一天，你永远不会知道，每年的今天，我有多喜悦于你的诞生。”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刚才公主有句话说错了——即便它踩着零点来到他的面前，它也是没办法第一个和他庆祝的。
因为每年的这一天，来自宇宙意志的庆生短信都会第一个出现在他的眼前。今年也不外如是。
于时间方面，宇宙里谁又会比宇宙意志计算得更准？
曾经的宇宙意志比他的血缘亲人都更像亲人，比他的任何友人都更像友人；而自他18岁后出现在他身边的凌宙，则是一再以生命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爱与被爱。所以他要怎么和这样的家伙生气？
更何况……感受着眉间那道熟悉的热度，寒明闭了闭眼。
这样的热度，他半梦半醒间无数次在左耳耳侧与无名指感受到过。显而易见，从不入睡的凌宙在他进入睡眠以后，就是这么一次次注视着他直至下一个天亮。
身为宇宙意志，竟然还需要靠触碰祂曾经留下的耳坠与戒指来确认他的存在。
当初断缘后有着戒断反应的，显然远不止他一个——只是凌宙从来不说而已。
他实在没办法和这家伙生气。
“……算了，先去主殿看看吧。”再睁眼时，看着眼前除他以外再无他物的金眸，寒明只能叹了口气握住了落在他眉间的手，然后任由着对方反握着一寸寸扣入他的指间。
走出寝殿门的那一瞬间，姗姗来迟的阳光悠悠穿透了宫殿走廊大开的天窗，与窗外连绵不绝的金色流星雨一起照耀着天际。
乍然看到这样的景象，寒明几乎反射性地想要看向凌宙。因为这段时间他明里暗里说过许多次，让凌宙别再搞那一套了。最暴烈的流星雨已经落入他的指间，他早已不再需要另一场降雨。
但下一秒，他就看出了些许端倪——那并非真正的流星雨，而是一种极特殊的天幕投影。
天上在下雨，地面也在下雨。
在一波又一波的流星直坠而下时，璀璨的烟花也直奔云霄而上。
两道同样璀璨的金色就这么与高悬的灿阳一起辉映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白天。
“今天是神降日啊，星星。”似乎看出了寒明的些许走神，凌宙有如过往无数次那样笑着注视着他，“这既是在庆生，也是人类在庆祝神降。”
由于今年是寒明的称帝元年，10月10日又是他的生日。于是这个特殊的日子自然而然地与许多节日一起，被北域相关部门写进了最新的法定节假日里。甚至他们还给它安了个“神降日”的名字。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帝宫会空无一人——大家都放假去了。
而那群人之所以无所谓寒明对自己的生日庆祝与否，也是因为他们早就准备以庆祝节日的名义庆祝这位帝皇的诞辰。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举世同庆。
“神降日”……听着这个词从凌宙口中说出，寒明倒是撩眼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地走进了主殿。
主殿的帝座下方确实堆满了礼物。
看其摆放，这些礼物已经被白雪粗粗分了类，而最靠近的帝座的便是各域王者以及其副手所赠之礼。
见状，寒明随手拆了右手边最近的礼物。
等看清其中的黑金鸟架后，不必再看礼物署名，他就已经猜到送礼者的身份。
将星辰玫瑰的枝条木化，雕刻日月星辰纹路，再以固化的黑金玫瑰花瓣做成配套的鸟食罐，这样的精致度、这样的技巧与心思除了安萤以外再无旁人。
当初在东域他就曾收到过后者所送的雪松鸟架，当时的安萤就已经足够用心——寒明自己都很难说他后面点拨安萤的天赋用法，究竟有没有一点收人手软的成分在里面。而现在看来，比起此时的崭新鸟架，先前那件恐怕还只是安萤的随手之作。
所以先前他才感慨这位的情商之高。
谁都清楚今天是他的生日，但在今天送他鸟架的会且只会是安萤。
但凡他将这样的情商分给世界一点，又何必需要天赋？他已然足以让世界坠入爱河。
不过看现在安萤的态度，恐怕他也无所谓爱与不爱那些事了。也不知道东王宫是不是有什么传统，自打东曜一天到晚不在东王宫以后，东域的副手再次比王者还要像王，忙成那样哪还有功夫去考虑什么情情爱爱。
下一个礼物是白雪的。
比起前面，这份礼物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张缩略版的星域图而已。
然而展开星图的寒明却一寸一寸看了许久。因为这张星域图上被人以不同颜色做了不同标记，以此表示各域乃至各颗星球待开发星球的危险程度以及潜力指数。
那本来该是寒明接下来要做的事——宇宙初一统后，无论人类还是星球本身都在金雨下不断进化着，以前的认知早已不适合现在的宇宙。如果是有人居住的星球还好说，那些原本的荒星以及新出现的星球却亟待开发着。
而封禅之后的寒明在天赋作用下，几乎一个念头便能感知到相应星球的情况，可以说是最适合开荒的人选。
只是宇宙浩渺，这种一眼看遍过去现在未来的力量太容易让人迷失自我，这半年来寒明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天赋使用，以至于对那些星球的探索到目前为止只进行了2/3左右。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高高在上到完全失去了人类视角，他这个皇帝反会成为这个宇宙最大的灾难。
结果剩下来的还没等他继续，白雪已经不声不响地将余下的成果放在了他的面前。
既然是礼物，这大概率是白雪私下找人找关系组织探索队达成的成果。对此，寒明只能说这位前任的心理医生在为人解决麻烦方面的确是再专业不过。无论是北域副手，还是帝星副手，这位都名至实归。
随后是鱼水的献礼。
之所以用献礼这个词，是因为他送的东西实在太……
寒明对着手中之物，难得有些烫手的低啧了一声——既是心理上的烫手，也是字面意义上的烫手。
因为鱼水送的是一个微缩的西域斗兽场模型。
送的是西王败北的斗兽场模型也就算了，此刻这个模型中所放的火焰玫瑰却是货真价实的缩小版永生花。寒明甚至怀疑这位西域副手是不是把斗兽场里的火焰玫瑰都给薅秃了送到这里来。
作为亲自下过斗兽场的人，寒明怎么会不知道那里的火焰玫瑰只属于胜者所有？
鱼水公然送上这样的玫瑰，跳过西王暗指西域永远臣服于身为胜者的他也就算了，他把斗兽场模型里的火炬都点燃了是几个意思？看着火炬里那一抹眼熟的猩红火焰，寒明眼皮不禁跳了跳。
其实从昨天的帖子就可以看出，西烬的天赋早已再次进化。以前西烬的天赋里只是包括纵火，但据寒明感知，如今的西烬对火焰乃至其衍生物的感应度与控制力都远超以往。
所以当鱼水在斗兽场里点燃炬火时，几乎等同于在借此对西烬明言，西域的王是西烬，但西域臣服的是寒明。
不愧是西域。王也好副手也罢，果然是一个赛一个的疯狂。
话又说回来，这道炬火当真是鱼水点燃的吗？
寒明没在这件事上深思下去，既然这玩意儿能够点着火送来，而没被火焰吞噬焚尽，说明了西烬至少是默认此事，所以继续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右侧被放到最后的是寒枢之礼。
其实按东南西北的顺序，他的礼物应该在第二顺位。但或许是因为他的礼物盒太大，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白雪将其放在了四域副手的最后。
寒明没对顺序发表什么意见，他也不怎么在意这个，只是继续着拆礼物的动作。
然后他从这个大礼物盒里拆出了三个小礼盒。
南域还没无聊到去玩套娃那一套，所以这三个小礼盒分别属于寒枢、寒权和寒衡。
后面两者送的分别是宝石版的北斗七星画作以及一本关于他自东域露面到称帝前后的照片集。随着凌宙的一张张翻阅，寒明稍微瞥了一眼。瞥见照片上各色各样的自己后，哪怕能够一念感知宇宙的寒明都不明白，自己这位堂兄究竟是怎么搞到这些玩意儿的。
“人群中最亮的崽”这个天赋名是真的没取错啊！
大概是父子连心，寒枢送的同样是一副宝石画。
只是画上以宝石构成的并非北斗七星，而是唯一的一颗北极星。
看着那颗象征着永恒的星辰，寒明一时间停下了拆礼物的动作。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依旧是凌宙。
只见刚才还在凝神翻阅照片的他不知何时放下了相册，并且将其搁在了那些昂贵的宝石画作上：“北斗七星属于寒光，北极星却独属于寒明。可无论是寒光还是寒明，你都是那颗最自由的星星。”也是我最偏爱的那颗星星。
寒明其实没被这两幅画影响太多。
说实话，真论艺术性，帝星上西烬的那幅画过后，世间或许再无画作能够超越它。
他只是有那么一点……寒明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他知道寒枢送北极星是什么意思——北极星独立于七星之外，它意味着他独一无二的人生。
从此他不必拘泥过去，不必去想什么天意什么自由，他就是宇宙里唯一的那颗星辰。
这恐怕也是当初他不叫寒光而叫寒明的原因。
敛下那份驳杂的情绪后，寒明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凌宙：“你这不是挺会说人话的吗？所以这是白天特供，一到晚上就又听不懂了？”
随后在凌宙的战术性沉默里，他低嗤着看向了左侧的礼物堆。
宇宙以左为尊，既然右侧被各域副手所占，左侧不用多想，必然是其他三位王者的赠礼。
果不其然。寒明第一个开到的就是东曜所赠的无鞘骨刀。
那是一个偏匕首样式的短刀，除开单刃以外，刀刃的长度弧度都与寒明曾经惯用的匕首完全一致。
自从封禅时将匕首变作天子剑后，寒明的确缺了一个顺手的武器。因为可以随时将其变回，而近来也没什么需要战斗的地方，所以他倒也没有再铸一把的念头。只是他没想到东曜竟然会在今日送出这样的生日礼。
毕竟既然是送武器，还是送这么一把仿匕首式样的武器，为什么不直接开了双刃送匕首呢？
压下那份骤起的疑惑，寒明看向了南赫的礼物。
该说是待过南域的人都有送纸张的习惯么？曾经待在南王宫的白雪送的是纸质的星域图，而身为南王的南赫送的则是两份纸质的乐谱。
第一份是已然传遍宇宙的《神降之夜》，第二份则是将在今日于南域主星奏响的《神鸣之日》。
看来网传的东西并非所有的都是空穴来风，因为南赫不可能拿合作曲来送礼。
不过……寒明静静看着手中的乐谱。与寻常的乐谱不同，这两份乐谱所用纸张皆是半透明材质，并且两份乐谱的音符样式也都与标准版的略有不同。
由于北域高层性格千奇百怪，天赋更是五花缭乱，真的是各种意义上的“人才辈出”。因着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爱好和天赋，此刻主殿一角就放着一架三角钢琴。
而当寒明将两份乐谱重叠在一起，发现所有音符相交的那一点尽数落在五线谱上后，他就知道，这便是未曾上演的第三份乐谱，也是南赫未曾明言的真正庆礼。
在寒明稍纵即逝的一瞥下，角落里的钢琴顺着曲谱自动奏响了那个隐藏曲目。
与此同时，南域主星上的音乐会正在进行演奏前的采访。
恰逢有人问询那位音乐家之后会不会有第三曲问世，如果有的话是否会延续这样的曲名。然而音乐家闻言只是看着作为特邀嘉宾，正在后台闭目养神的南赫。
随后在无尽的沉默中，南赫才睁开眼平静道：“——《神曲》，第三曲，名为《神曲》。”
神明只在某个日夜降临凡世，余下时间皆留凡者在曲中辗转反侧。
顾名思义，这是一曲只为他的神明而奏响的曲目。
毫无疑问，这也是此刻奏响在帝宫的这一曲。
最后是西烬的生日礼。
对于这位，寒明是真的揣摩不透。以西烬的性格，说实话这盒子里万事万物皆有可能。
然而当寒明打开盒子后，看见的却是一柄刀鞘——一柄以玫瑰以荆棘编织而成的刀鞘。
这样的造型与尺寸……寒明下意识地将先前东曜所赠短刀与之放在一起。当他试着将短刀放至刀鞘鞘口后，只一松手，两者顿时严丝合缝，犹如最初便是一体一般。
但东曜和西烬是不可能商量着送礼的。
以两者的性格，大概率是西烬知道了东曜要送什么，所以送了配套的刀鞘。
可这又有什么必要？
一个生日而已，世界上能当礼物的东西数不胜数，何必都执着于一把刀？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最初。匕首可以，画也可以，为什么他们一定要送刀？
想到这里，寒明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一些事。
自从东曜和西烬是兄弟的事变得众所周知后，他们的过往也不再是秘密。听说这两位一同出生并一同被遗弃在东域战场的边缘线上。而如果他没记错，所有出生在战场边缘的群体都有一个共同的习俗，那就是视刀为命。
毕竟在那样的地方，没有刀就等同于没了命。
所以为什么送刀不送匕首，所以为什么在明知兄长送刀却还是要送刀鞘，似乎都已经有了答案。
拆到这里，寒明已经没了继续拆礼物的兴致。
人有时候真的没必要好奇心太旺盛。
随后他侧头看向了静静凝视着相册的凌宙：“这里面你的礼盒呢？”
寒明承认，他纯粹是明知故问。因为就算凌宙真的要送礼，他的礼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早早地放在寝殿之中。他此刻之所以开口，只是觉得今天的凌宙安静得有些反常。
凌宙闻言阖上了相册，然后低头看向了身侧帝座上的寒明。
在他阖上相册的一瞬间，寒明看到的是自己手执权杖头戴王冠，孤身走向北域王座的背影。
而刚才让凌宙视线久久停留的，显然正是这一张照片。
随后打断寒明沉思的是凌宙俯身锢在他腰间的手。在寒明撩起眼皮看过去前，这位已经从伸手到捞人一气呵成了。直到将人从帝座上抱下，抱至自己的臂弯后，凌宙才垂眼对上寒明的金眸道：“没有礼盒。”
不等寒明开口说些什么，只一秒，凌宙就抱着他从帝宫瞬移到了一颗既陌生又熟悉的星球上。
无论是此刻他脚下那绚烂的金色河流，还是四周空气里漂浮的、有如星辰般的能量光点，无一不诉说着这便是宇宙的核心地界，亦是宇宙意志与凌宙最初的诞生之地。
寒明曾在称帝路上断断续续感觉过这里，这倒是第一次踏入实地。
念此，他拍了拍凌宙的手臂示意他将自己放下，尔后黑色幽默道：“突然带我来这儿，要是我一个失控让这颗星球爆炸了，那岂不是整个宇宙都完蛋了？”
凌宙闻言既未放下寒明，也未移开落在后者身上的视线。在四周闪烁的金色光点下，此刻他金色的眼眸不复注视鹦鹉时的野性，反而更接近于这颗纯粹的星辰本身：“不会。”
在寒明略有些不明所以的回视下，凌宙却认真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如果这颗星球爆炸，宇宙不会终结，宇宙里所有的生物与非生物只会在溢出的能量下再次进化，然后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听到这里，寒明意识到了什么，也抬眼捕捉起了凌宙的视线：“……就像半年前那场金色的雨一样？”
然而这一次凌宙却没有回答。
寒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只听他继续问道：“凌宙，我一直没有问你，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下那场雨。”
昨天凌宙看完帖子就有些情绪不对，当时寒明就对此有了些许猜测，如今他只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
“那场雨代表的，到底是你的新生，还是你的死亡？”
先前情报贩子在帖子里分析说，那一天的每一场雨都是凌宙在燃尽自己。
当时寒明只觉得这个分析的正确度是一半一半，那既是凌宙在燃尽，也是凌宙在重生。只是看现在凌宙的反应，当初凌宙似乎远不止将他称帝时反馈的能量全部散尽那么简单。
他是真的在燃烧自身去促进全宇宙的进化。
“为什么？”寒明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即便他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消亡。”最后，他听到凌宙垂着眼如是说道。
如果人类的光阴有限，那就让他的星星成就半神；如果半神的光阴有限，那么就让他燃烧自己，在时间的终末到来时与其一同走向终结。
而在此之前，他要让这样的时光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不是为了摆脱宇宙意志的天职所以燃烧能量，也不是为了回馈宇宙而让全宇宙进化。”凌宙说着那张生来傲慢又锋锐的脸罕见地染上了几分沉郁，“打从一开始，那就只是再单纯不过的私心而已。”
所以没必要将他捧上神坛，也不必对他有所期望，他根本不在意人类与否，他只在意他的星星。
他不想再看着那颗星星独自走在他看不见的路上。
从昨夜到今时，从他近来看着寒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想要一再确认他的星星就在他的身边。
这就是他所有的初衷。
最后，凌宙将寒明的手放在了他的心脏上。于心脏的脉动下，只听他嗓音低哑地开口道：“没有礼盒，星星。这里只有我的全部过去、现在与未来。如果这算是礼物，那就收下它吧——就在这里，在我的起始拿走我的未来，然后给我一个与你共赴的终末时间。”
会有人以死为告白么？寒明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个非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这么做了。
即便那位怪物说了再多，听到最后寒明只听见了全部的偏爱。
先前他的天赋进化成“亿万人之上”时，有个每年生日祈愿的能力；后来天赋再次进化成“皇帝”，在拥有宇宙所有天赋的情况下，这个能力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可它真的消失了吗？寒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宇宙意志。
何须只在生日祈愿？愿意以一切成就他所有愿望的人，此刻不就正在他的眼前？
许是一秒，许是几秒，他忽然笑了起来：“这是在强买强卖吗？凌宙。要知道你的心脏早就在我这里了。”
在后者眸光晦涩地摩挲他左侧的星星耳坠时，寒明笑意里的无奈不免又加深了些许：“还记得刚才在走廊里，你是怎么和我科普今天的吗？你说今天是‘神降日’。可是凌宙，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它是法定节假日，就意味着它经过了我的批准，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名称？”
于凌宙的注视中，寒明继续道：“其实最初他们拟定的节日名叫做‘神诞日’，是我将它改成了‘神降’。因为我要庆祝的不是我的诞辰——我想要庆祝某位亘古的神明为我降临凡间的这一天。”
四年前的今日，同时也是凌宙化身为人的那一天。
所以今天不仅是他与公主的生日，同样是凌宙的生日。
于寒明而言，这何尝不是一场奇迹般的神降？
根本无需旁人为凌宙封神，祂本就是他最初未曾承认的神明。
所以——“明知故问是我的权利，身为宇宙意志，你要做的不是这个，而是早点用你的算法去算一算我今天的答案。答案很显然，我根本没办法拒绝你。”
“你送予我未来，我给予你终末，再附送终末前的所有光阴。”
“在此祝你生日快乐，这就是你的生日礼，我亲爱的宇宙意志。”
所以也别再看那种无用的照片。
今后他的每一张照片里，一定会有凌宙的身影。
于金色星辰无有日夜的辉光下，寒明主动吻上了凌宙的眼。在后者回过神后沉默却潮热的吻里，他悄然抬眼看向了这颗金色星球上空浮映的唯一一颗星辰——那是北极星的方向。
星辰皎皎，我心昭昭。
纵使某一天永恒的北极星轰然坠落，你我也会在这份暴烈的火焰里走向时光的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