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人间静好
哪有人连生病也要一起的。
闻惊阙那字字句句，都是在跟秦筝示弱。
他袒露着伤口，展现在秦筝面前，光明正大向他祈求着怜悯与同情。
你看看我，你陪陪我，我们都是身患重疾，无法摆脱的病人，借着缘分相识于此时，兴许是受到了上天垂怜，合该相伴一起。
闻惊阙的每个字都在对秦筝说：我需要你。
不是秦筝需要闻惊阙，而是闻惊阙需要秦筝。
仿佛枯树与藤蔓。
藤蔓需要借着枯树才能攀登生长，枯树需要藤蔓，才能焕发些许绿意与生机。
他们相互交织，相互纠缠，彼此依偎，缠绵共生，成为天地间一处独特的美景。
秦筝和闻惊阙搬到了一间屋里。
主卧空间很大，放两张床绰绰有余，他们的距离更近了。
如果不是两张床分开睡，说一句夫妻也不为过。
秦筝原本不太适应，但睡了两天后，发现和之前没多大区别，也就自然而然接受了。
在那之后，秦筝慢慢发现，自己需要适应的事还有很多，也越来越多。
“下雪了。”早上醒来闻惊阙关上窗，隔着玻璃看外面花园里斑驳的雪景。
隐约还能见到有几个小孩儿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欢快踩着地上薄薄的那层雪，应该是疗养院里病人的亲属前来探望，把家中的小孩儿也带上了。
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童，就知道他们必定是受父母疼爱，家庭和睦。
“想不想出去看看？”闻惊阙问。
秦筝摇了摇头：“不了。”
闻惊阙也没勉强：“也是，薄薄一层雪也没什么好看的，等下大一点再带你出去。”
这时候又不怕我生病了？秦筝心想。
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闻惊阙笑道：“如果这也怕，那也怕，岂不是自己把自己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秦筝的身体已经困住了他，如果自己也要困着他，那闻惊阙又何必求他活着陪自己。
既然要活着，当然要在活着的同时，给生活增添一些乐趣。
闻惊阙说到做到，等到晚上雪大起来，他给秦筝做好保暖工作，带着他出门。
他们坐在檐下，望着檐外细雪纷飞，熹微的路灯下，细雪其实有些像雨珠，只是比雨更轻柔。
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银白，将整个夜色衬得更加寂静。
闻惊阙伸出手，细雪轻轻落在他掌心，却在瞬间被他掌心的温热化开，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点银白停留。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点在秦筝脸颊，感受着细雪的凉意在脸颊上融化，秦筝侧头看向闻惊阙。
“天冷，就不推你下去了。”闻惊阙说，“这样，也算带你淋过雪了。”
在唯一能感觉万物的部位，将细雪融化。
秦筝却觉得，自己刚才感受到的并不是细雪的凉意，而是闻惊阙指尖的温度。
不凉，微暖。
他收回视线，轻轻敛眸。
“这么晚了，回去吧。”
闻惊阙操作轮椅，却发现好像没电了，这其实是他自己之前用的，原本秦筝就不出门，要用到的地方也少，闻惊阙也就没有另外准备。
嫌弃麻烦，闻惊阙一把将秦筝抱起，原本盖在秦筝身上的毛毯也掉落在轮椅上。
秦筝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失措，然而他的失措，也只是转头看向闻惊阙。
闻惊阙将他抱紧，仿佛没有看到秦筝质问的眼神，兀自说：“改天我让人弄个智能声控的回来，不需要我，你也能走。”
闻惊阙身体健全，不需要那么高功能的轮椅，现在换作秦筝用，他就觉得眼下市面上的轮椅还是不够好。
脑中浮现出了上次跟下属的异想天开，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技术就好了。
原本只是买来玩玩的科技公司，在此刻受到了闻惊阙前所未有的重视。
秦筝原本有些凌乱的念头被搁置，转而变成了：什么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你就不管我了吗？
话未出口，秦筝又咬了咬唇，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也渐渐沉寂。
说是陪他，可闻惊阙为他做的，远比自己付出的要多的多，无论未来如何，秦筝都不该对他有所求。
是了，不该多求的，秦筝想。
临近年关，疗养院里也难免多了要过年的气息，工作人员们收到的节礼，在花园挂上的红灯笼，光秃秃的树上挂满写着祝福的福卡，都给这里增添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闻惊阙正在摆弄下属送来的年货，漂亮的大红中国结福字挂在门上，流苏随着开门关门摇摇晃晃，十分荡漾。
秦筝靠坐在床头，身上是闻惊阙早上给他换上的新衣，黑色为主，红色为辅，然而放在这样的日子里，那只在袖口和边角作为点缀的红色，却成了整件衣服的重心。
相识这段时间，秦筝也多少了解了些闻惊阙过去的日子，据说对方从前从来不过什么节日，连生日都只会去给母亲送一束花，上一柱香。
也不知道怎么现在一改过去，反而要过节了。
“我请了几位大厨过来做饭，一会儿要是吵到你了跟我说。”闻惊阙跟秦筝，一个不能做饭，一个不会做饭，在年夜饭上，当然只能依靠别人。
厨房里放不下太多人，闻惊阙开了两间房，都装上了监控，这是闻惊阙的习惯。
大厨们都是见过世面的，有钱人有什么怪癖的都有，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临走前，几人都收到了厚厚的红包。
只有秦筝看着桌上摆满的饭菜抽了抽嘴角。
“我胃口不大，只能辛苦你了。”
秦筝的营养餐都是专人营养师做的，哪怕过年，也会提前做好。
桌上那些饭菜，就算秦筝每样尝几口，剩下大半还真的要靠闻惊阙。
后者无所谓道：“没关系，天冷，可以多放两天。”
闻惊阙在吃食上很严谨，但还真的不挑，不是吃不了剩饭剩菜的人。
只是秦筝心想：何必呢，早知道吃不完，为什么非要点这么多。
“很久没跟人一起过年，总想着要跟以前不一样。”闻惊阙说。
秦筝转头看他，却正好对上对方那双似乎发着光的眼睛。
秦筝怔然，恍惚明白了闻惊阙的想法。
就像有了新玩具新朋友，想要做出跟从前不同的改变。
是啊，他又何尝不是呢。
从出事之后，人生就仿佛被上天截断，随着时间流逝，前面那部分，已经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是闻惊阙开启新生活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秦筝在人生新阶段里过的第一个新年。
从前什么也不在乎的人，竟也开始注重起了仪式感，既是因为闻惊阙想做出改变，更是不想委屈了他。
“觉得怎么样？”闻惊阙给他喂了一小块鱼肉。
鱼肉的鲜嫩在唇齿间蔓延，但秦筝的心思却已经飘远。
他下意识想：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正在做什么呢？
是在看着秦晚玩烟花，还是在拉着陆怀谦不让对方继续窝在书房工作，又或者，是在给陆安年夫妻拍照？
明明相隔也不算久，秦筝却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
“味道很好。”他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
闻惊阙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眼尾，将那一抹红轻轻揉开。
“年纪轻轻，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这辈子。”
“你的这辈子还很长，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喜欢的。”
秦筝抬眸看他，“你似乎比我还要小。”
闻惊阙愣了下，才回道：“怎么了？”
秦筝：“那你应该说，我们的这辈子还很长。”
闻惊阙眸光微动，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片刻后，忽而莞尔：“是啊，我们的这辈子还很长。”
他喜欢我们两个字。
砰！
砰砰砰——
院子里放起了烟花，璀璨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给这个夜晚增添了无限光彩。
秦筝和闻惊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绚烂的夜景，光影倾洒在他们脸上，平日里淡漠的神情，都仿佛有了温度。
正出神间，秦筝忽觉头上一重，他下意识抬头，却见一个大大的红包落在自己怀里。
“新年快乐，这是送你的礼物。”闻惊阙笑说，窗外变幻的光影落在他半张脸上，更衬得他光彩照人。
几秒钟后，秦筝勘勘回神，低头望着怀中格外大的红包，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想说你给我钱，我自己也用不了，最后还是要存进账户里。
但也知道所谓新年红包也就是求个祝福，哪怕是在他这里转了一手，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半晌后，便听秦筝道：“……我没给你准备。”
他这个情况，当然自己也准备不了，可秦筝还是有那么一点愧疚。
不过很快，这点愧疚就被无语取代。
只见闻惊阙眨了眨眼睛，从身后摸出另一个红包，“没关系，我自己准备了。”
秦筝：“……”
闻惊阙：“用的你的钱。”
秦筝：“…………”
闻惊阙：“筝筝不愿意吗？”
看着闻惊阙无赖又无辜的表情，秦筝再多想说的话，也都咽回了肚子里，只憋出了两个字：“……没有。”
秦筝当然不会在意。
自从闻惊阙照顾他后，这人还真从没花过他的钱，他们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给都给了，闻惊阙用不用，怎么用，都随他自己。
只是秦筝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第一次用，竟然是用在了这种地方。
不过，似乎也不错？
如果真的能有祝福，秦筝愿意将自己所有的祝福，都装进红包里，送给闻惊阙。
“不想看看我送的什么吗？”闻惊阙捡起秦筝怀里的大红包，当着秦筝的面拆开，取出来装在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合同。
秦筝有些疑惑。
这份疑惑在闻惊阙打开合同后，化为了怔然。
“我让人成立了一个项目组，专门研究智能机器人，打算研发一款机器人，搭载一些基本的医护、家务、保姆、陪伴等功能，就算我不在身边，也能照顾好你。”
“未来总有一天，就算没有人照顾，你也能好好生活。”闻惊阙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
他神色认真，唇边的笑意早已敛去，目光里的柔和却没有消散，他注视着秦筝，秦筝也望着他，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秦筝率先垂眸，望着展开放在自己面前合同，酝酿半晌，喉中才勉强发出尽可能平静的声音。
却也只是一层伪装得并不好的表面罢了。
“……你不想……再照顾我了吗？”他轻声问。
闻惊阙心头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喉咙，才将那难言的感觉压下。
“当然不是。”
“我只是……有点贪心。”
“仅仅照顾你还不够，还想跟一个完整的、独立的秦筝做朋友。”
闻惊阙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贪心。
不，他或许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值得他贪求的存在。
认识秦筝还不够，还想将对方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留下来了还不够，又想让对方好起来，不再是单纯为了自己。
既要又要还要，闻惊阙忍不住在心里笑自己。
明明不是被眷顾的人，却妄想得到那么多珍贵的、美好的东西，他竟也敢。
可他就是敢了。
他本来就是想要什么，就去得到什么，不是吗？
秦筝沉默良久，视线始终落在那份他其实并不太能看懂的合同上。
但他知道闻惊阙不会骗自己。
“……真的能做出来吗？”
“能。”
“会是什么样子？”
“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知道。”
“那你好好想。”
“身高会比你高吗？”
“平时用不了这么高，但应该能变形伸缩。”
“力气会比你大吗？”
“会。”
“声音会比你好听吗？”
“……或许可以录我的声音。”
“能像你一样抱着我吗？”
“能。”
“他们能都叫闻惊阙吗？”
“……换一个吧，小闻怎么样？”
“小闻。”秦筝唤道。
闻惊阙抬眸望去。
二人四目相对，秦筝唇边清浅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们望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见秦筝轻声道：“我想叫你小闻。”
“……也只想叫你小闻。”
机器人再怎么像你、取代你，那也不是你。
秦筝觉得自己有些无耻，明明对方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可他却对于那些兴致缺缺，只想赖着对方。
可他转念又想，为什么不能呢？
明明一开始，就是闻惊阙求着他留下的。
闻惊阙闻言展眉一笑，“原来你想这么叫我。”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微微转眸，语气故意拉长，“只是……你该回我什么呢？”
秦筝知道他故意引开话题，也不拆穿，只问：“你想要什么？”
“筝筝。”闻惊阙望着他，目光专注又温柔。
“以后我都唤你筝筝。”
“……好不好？”
秦筝微微抿唇，“好……”
闻惊阙一边握住秦筝的手，一边用指腹轻轻抚过秦筝眉心。
“小闻会一直……”
“一直陪着筝筝。”
“任何人也取代不了。”
话题又转了回来，秦筝微微一愣，对上闻惊阙认真的视线，半晌，也只再说了声好。
午夜已过，筝筝和小闻，一起度过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新年。
那一晚，美景映良辰，人间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