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秘密

正值年节，别墅里的佣人都放假回家，原本热闹的地方，瞬间就清清冷冷了下来。

一辆银白汽车停在院子里，年轻女子开门下车。

一道身影从屋内出来，见到来人，面露喜色，高兴地走过去。

“晚晚回来了！前几天就想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不来个电话？”

“正好，厨房里炖着准备了好几天的佛跳墙，都是最新鲜的食材，味道可好了，我去给你盛……”

叶青清一脸热情地迎上前，然而秦晚却神色冷淡，也没多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我只是来取些东西，不用管我。”秦晚丢下一句话，抬步就样楼上去。

叶青清想跟上，然而刚迈出两步，又勘勘顿住。

原地站了片刻，却见又有一道身影从外面进来。

叶青清转头，黯淡的眸光又瞬间亮了起来。

“怀谦！妈妈昨晚等你好久，让人给你送去的饭菜有好好吃吗？”

陆怀谦微微侧身，避开叶青清伸过来的手，“公司有饭，不用特地送。”

余光瞥见叶青清情绪低落，微微垂下的笑容，陆怀谦闭了闭眼，片刻后补了一句：“厨房里有什么？”

叶青清眸光微亮，当即道：“有佛跳墙，我去给你盛。”

不一会儿，叶青清就端着两盅佛跳墙出来，嘴上还说着：“晚晚今天也回来了，打个电话让她下来吃吧。”

陆怀谦拿筷子的手一顿。

原本就不算多的胃口瞬间消失，心头从未放下的重量又开始沉甸甸起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送去吧，我不饿，就先不吃了。”

说罢，他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叶青清一愣，刚想再说些什么，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她拿起接通，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叶青清面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片刻后才勉强有所反应。

“确认完身份了吗？”

“这样啊……”

“那……我就在家，嗯……现在挺方便的，让他们进来吧。”

等电话挂断，陆怀谦望着叶青清失魂落魄的表情，不由出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叶青清拿着手机的动作微微一紧。

顿了顿才道：“是有人上门……说是筝筝找来的人，要把他的东西带走。”

砰！

楼梯上的扶手旁，秦晚手里的行李箱摔了下去，顺着重力滚下台阶。

几分钟后，一群搬家公司的人顺利进门，他们衣着规矩整齐，确认过是哪个房间后，就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

秦晚等人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属于秦筝的东西一一被收纳整理进箱子里，再封装带走，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都若有似无地被人打断。

最后，不知道过去多久，整间屋子就只剩下带不走的家具，和一些没什么用的废弃物品。

看着那些装上车的纸箱，秦晚脚步不由自主地追了出去，“你们……这是都要送到我哥身边去吗？”

工作人员诧异抬头：“当然不。”

“事实上，雇主委托了律师，大部分东西能够捐赠就捐赠，暂时捐赠不了的，变现后再捐赠。”

秦晚心头一紧，忍不住道：“为什么要捐赠啊，我有房子，我托你们把东西送到我的房子，捐赠的钱我出，就当是我买下的行不行？”

工作人员表情有些为难，看了秦晚一会儿，才犹豫着说出口。

“雇主说，有些话其实没必要说那么明白，但如果有人厚着脸皮不依不饶，也没必要态度客气。”

这是闻惊阙的原话，他嘱咐工作人员的时候，也要求他们把原话带到。

一般情况下，打工人当然不愿意得罪人，尤其是有钱人，但跟钱多大方的雇主相比，得罪未来没什么交集的有钱人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雇主说，为什么要带走所有东西，且无偿捐赠，你们应该心里有数，秦先生的东西，就算全都丢掉，也不会落在他的仇人手里，平白让人恶心。”

前一段话说出口，秦晚脸色就有些发白，后面这段话出来，秦晚简直要摇摇欲坠。

陆怀谦见状心疼，没忍住伸手将秦晚揽在怀里，轻拍着背以示安抚。

秦晚原本就不太倔强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浸湿了陆怀谦的肩头。

陆怀谦出来时很匆忙，没有穿上外套大衣，此时站在寒风中，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快被冻僵。

怀里的秦晚还在默默低泣，声音有些含糊，可因为距离很近，陆怀谦还是能听清。

“电话注销，微信废弃，找上门连面也见不到，他这是连半点挽留的机会也不给啊……”

“他……他恨我们……”

一个恨字，一句我们，都成了扎在陆怀谦心口的刀，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只是那轻抚秦晚后背的手，怎么也再抬不起来。

“我该去见他的……我该早点去见他的……”

听着秦晚的话，陆怀谦心里却在回：不会……也不敢。

就像当初他也几过病房门而不入，想趁着秦筝睡着偷偷进去看看都迈不动脚步一样。

他们不敢。

不敢面对秦筝，不敢看见秦筝如今的模样，害怕从今往后梦里的秦筝，都是病床上的样子，死死纠缠着他们不放。

可醒来后面对现实，却是秦筝毫不留恋地远离，哪怕他们找上门，也不肯见他们一眼。

唯一能见秦筝的机会，早在医院时，就被他们自己放弃了。

纠缠不放的从来不是秦筝，而是他们自己。

秦晚哭够了，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陆怀谦，“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陆怀谦：“我送你。”

秦晚脚步一顿。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关系掉了个个，从前是秦晚经常追着陆怀谦，如今成了陆怀谦主动靠近秦晚。

只是秦晚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愧疚。

陆家亏欠秦筝，也亏欠她。

从前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唾手可得，秦晚却退却了。

“不必了，你工作忙，我就不耽误你了。”

不知从哪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喊过他怀谦哥哥，两人说话间你来我往，再也没有其他称呼。

他们先后搬离了陆家，那个无时无刻在提醒着他们，令他们窒息的地方，也不知不觉离对方越来越远，从前的那点来之不易的爱恋，仿佛也变得奄奄一息。

每每看到陆怀谦，秦晚都会想起在终于跟对方有所进展，让她看见未来的希望，却被秦筝所说的话无情戳破时，她惊慌恐惧下的口不择言。

那是她永远无法弥补的心伤。

然而秦晚和陆怀谦默契保持距离的计划，在几天后就被打破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找上门来，且将秦晚和陆怀谦聚到了一起。

“你是谁？我哥让你来的？他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秦晚见到闻惊阙，便忙不迭开口，想上前，却被陆怀谦一把拉住。

后者目光略带警惕地看着闻惊阙，皮笑肉不笑：“闻总。”

“没想到你认识小筝。”

他从前可从没听说秦筝和闻惊阙认识，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陷阱。

坐在沙发上的闻惊阙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秦晚和陆怀谦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彩信。

那是一张图片，秦筝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前，只是照片里只露出了他的一道侧影，以及投映在地上的模糊身影。

只一眼，秦晚就慌得将手机落在地上。

陆怀谦按灭屏幕，将惊惶失措的她搂在怀里。

闻惊阙眼中流露出几分冷嘲，唇边的笑容也是满含嘲讽。

“这么害怕，是怎么敢几次三番找上门的。”

此言一出，陆怀谦已经知道，闻惊阙就是一直帮秦筝拦着他们的人。

“闻总今日找过来，想必也不只是为了口头嘲讽一番，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挟持了他？”秦晚想到自己想见秦筝，却每每被保镖拦住并赶出疗养院的事，心中的畏惧与怒火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将话脱口而出。

闻惊阙收敛唇边笑意，微凉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他没有解释，反而重新笑了起来，语气故意道：“我能有这个机会，还要多亏了你们，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欠你们一句谢谢。”

笑盈盈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那样可恶且欠揍。

然而眼下情况，他们却拿闻惊阙毫无办法，甚至因为对方的话，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与歉疚，当然，是对秦筝的。

闻惊阙见状，这才稍稍满意，没再废话。

“话不多说，今天请二位来，是听说了两位即将结婚一事，特地来说声恭喜。”

陆怀谦皱眉，秦晚一脸懵逼。

“你在说什么鬼话？”

闻惊阙毫无胡说八道的模样，微微挑眉，“难道不是吗？听筝筝说，你们在那之前，就已经快在一起了，现在都过了几个月，要结婚了，应该也正常吧？”

正常个鬼。

秦晚想说什么，却被陆怀谦制止，后者神色已经带上了警惕和凝重，“不知道闻总从哪里听说的消息？”

闻惊阙：“随便听听，我觉得是真的。”

陆怀谦沉着声，一字一顿：“假的！”

闻惊阙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噙着笑，“可以是真的。”

陆怀谦心下一沉，不详的预感成了真，这人不是来质问的，而是来威逼的。

陆怀谦：“如果我说是假的呢？”

闻惊阙神色平静，轻叹一声道：“那我只能遗憾地宣布，非鱼要跟陆安年一起陪葬了。”

去年半年，非鱼可以说是命途多舛，先是因为一个高层而经历了名誉危机舆论危机还有被诸多合作方起诉的危机，好不容易靠董事长换人，高层清洗缓过劲来，刚刚下台的董事长又入狱身陷囹圄，公司账目也被清查一番，牵连了不少人，如果不是陆怀谦手脚干净，少不了也有他一份。

只是在这之后，非鱼简直成了烫手山芋，原本将非鱼收入囊中的蔚蓝也有些后悔，只觉得这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如果闻惊阙愿意，还真能做到他刚刚说的，让非鱼陪葬。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手中的非鱼股份，就成了一张废纸，非鱼旗下那么多员工，也将面临失业危机。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秦晚也听出来了。

她神色铁青，“我哥不会同意你这么肆意妄为！他会讨厌你的！”

闻惊阙神色不变，“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笑容意味深长，“只会知道你们结婚的消息。”

秦晚和陆怀谦脸色一白，纷纷明白了闻惊阙的诡计，此人逼迫他们在一起，却不告诉秦筝真相，在秦筝眼中，只会是他们不顾彼此之间的仇恨和隔阂，一意孤行要结婚，背弃了父母，也背弃了秦筝。

“你、你——！”秦晚从未见过如此恶毒，也如此可怕的人，心中对闻惊阙的畏惧，顿时转化成了恨意，他们心中清楚，这人不仅是真的想做，也是真的能做到。

纵使她被气得咬牙切齿，也拿闻惊阙无可奈何，甚至还要担心自己的言行会不会得罪对方，进而影响到正在对方身边生活的秦筝。

闻惊阙轻笑道：“何必这么生气，你们如果未来有了权势，也可以反过来威胁我把筝筝还给你们，我给了你们机会，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了。”

狗屁的机会！

真要听他的，他们也会永远失去出现在秦筝面前的资格，两个背叛了秦筝的人，又怎么敢再见对方？

说他们都是被逼的，是无辜的，秦筝信吗？他们自己信吗？

如今秦晚和陆怀谦之间，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一旦结婚，他们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形同陌路，相敬如冰，更有可能，是成为相看两厌的一对怨偶。

而这，也是闻惊阙想要他们得到的报应。

闻惊阙逼着他们陷入绝境，又看似放他们一条生路，可真要是顺着这条生路走下去，只会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走上另一条绝境。

而他们别无选择。

闻惊阙走后，陆怀谦上前伸出手，还没落在秦晚肩上，就被对方躲了过去。

“别过来！”

陆怀谦动作一顿，伸出手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回。

秦晚大约也知道自己反应有些激烈，抱歉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怀谦，缓缓蹲下身，抱膝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出车祸的不是我……”

“为什么瘫痪的不是我……”

她快要被悔愧压塌了，恨不能一了百了，如今唯一能支撑着她与之对抗的，只有对闻惊阙，以及陆家隐晦的恨意。

两人一蹲一站，久久未语。

闻惊阙给了他们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陆怀谦听说有人提议蔚蓝的程总拆分非鱼各个部门，彻底融入蔚蓝，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两天后，结婚请柬送到了闻惊阙手中。

他轻笑一声，将它交给了秦筝。

“你妹妹和陆怀谦要结婚了。”

秦筝一愣，下意识看了请柬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神色平静，语气冷淡道：“那恭喜她得偿所愿。”

他没想过为什么秦晚和陆怀谦结婚，闻惊阙会收到请柬，因为闻惊阙的动作，他下意识以为那张请柬是给自己的，因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难免还是有些寒心，哪怕他已经决定和从前的人和事断绝往来，可它们到底是他亲身经历过，也真的存在于过去。

只是秦筝也清楚，这点寒心不过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他真的对秦晚和陆怀谦还留有什么旧情。

不着痕迹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闻惊阙唇角微勾，两指并拢夹着请柬，精准丢进垃圾桶。

“那就不去了。”

秦筝没再想这回事，也没再看垃圾桶里的请柬一眼。

又过了几个月，秦筝收到了蔺言津和魏家小姐结婚的消息，无论是面上还是心里都同样平静。

只淡淡道：“应该的。”

既然已经订婚，那么结婚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并不感兴趣的他，自然也不知道蔺言津是半入赘的魏家，正在魏家过着留着受气想走又不行的生活。

在蔺家面临危机时，蔺言津向魏家寻求帮助，魏文竹却并没有一口同意，而是为难地表示她要对整个魏家负责，不可能无条件帮他，除非有足够打动魏家的利益。

那时的蔺言津才恍然明白，这世上是只因为感情，无条件向着你帮你的人有多难得。

他选择利益，身边的人在面对选择时，同样也会将他放在利益的天平。

更令人遗憾可惜悔痛的是，他曾经拥有那样的人，却被他自己弄丢了。

陆怀谦和秦晚结婚后并没有住在一起，更没有回到陆家。

陆家只剩下叶青清一个人，她每天面对着空荡荡的别墅，哪怕身边还有佣人，也觉得空寂。

几年后，实在受不了的叶青清卖掉了别墅，搬去了一个热闹的老小区，那里有很多有家有口的家庭，她每天都能跟小区里的中老年聊天说话。

只是每次被问起家里的情况，她的表情都会有片刻凝滞。

“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笑着跟别人说。

对方羡慕道：“那你家里人多热闹啊，成家了吗？生了几个小孩儿？”

叶青清眉眼弯弯：“他们都忙，工作忙，还没呢。”

“他们忙，你有空啊，可以帮忙带孩子。”

“我……”叶青清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我都随他们。”

这话别人就不赞同了，劝她好好跟孩子说，早点生孩子，年龄越大越不好生。

叶青清走不脱，只能听着。

等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众人也都散了回家吃饭。

叶青清走在前面，却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些声音。

“……骗人……”

“……瞎说……根本没见过……”

“……脑子……意外……哭了……”

叶青清加快脚步，仓皇离开。

这种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哪怕含糊不清，她大致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女人骗人，少听她胡说。”

“什么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瞎说的，根本没人见过，王姐知道，她家就她一个人，从没有人看过她。”

“唉，别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她没有瞎说，但应该脑子有点问题，孩子没出现，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上次我不小心看见她对着手机的照片哭……”

“那咱们以后还是少跟她聊这些事，万一她受刺激发疯怎么办？”

“这么吓人？看着挺正常一人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每次看她笑都觉得瘆得慌，不像好人。”

声音渐渐远去，销声匿迹，唯有叶青清孤身只影，握紧包包，强扯出笑容，声音喃喃：“我真的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没骗人……”

回到家中，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叶青清又低声念念：“我真的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然而夜色寂寂，无人响应，只有那一道身影空坐半夜，孤守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