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折一枝梅，赏一场雪
后院的小别墅建好了。
从建筑设计到装修，闻惊阙都全程参与，使用的都是最好的建材和用料，全屋智能也用的目前最新的科技，和最新智能管家配套的，还有经过这两年时间，已经研发成功，投入使用的机器人。
它们有着专属于它们的名字，小闻系列。
当初只存在于纸上的设想，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时代的发展，成为了现实。
秦筝很喜欢小闻系列。
从小闻1号出现后，它接手了许多照顾秦筝的工作。
端水喂饭，洗漱穿衣，读书讲笑话，甚至它胸前还有块屏幕，连接网络后可以播放视频音乐电视剧打电话，手机大部分娱乐功能它都有。
机器人不眠不休，还能负责安保工作。
秦筝说这根本不是保姆机器人，分明是闻惊阙想要什么功能，就把它们加上去。
闻惊阙故意叹气，“是啊，现在我都后悔了，做的这么全面，你光顾着喜欢它，都不喜欢我了。”
秦筝斜眼轻扫，示意你在说什么屁话。
他什么时候不喜欢他了。
这话刚到嘴边，嘴唇翕动半晌，又被秦筝咽了回去。
喜欢……
喜欢啊……
明明是那样简单，那样纯粹的两个字，可他却无法轻轻巧巧地说出口。
明明……这两个字也没有别的意思。
有心思的是他自己。
瘫痪后的生活很平静，也很无趣，秦筝在这种生活中，首先学会的，就是收敛自己的情绪，甚至将这种本事练到了臻入化境。
任凭心绪翻涌，面上也不露分毫。
“它照顾我衣食起居，跟我聊天逗我开心，我当然会……喜欢。”秦筝淡淡一笑，似是随意。
小闻1号确实承包了这些工作，但在小闻1号之前，一手包办这一切的，是闻惊阙。
他喜欢小闻1号，当然也喜欢小闻。
只是其中有那么点细微的差别，喜欢前者是因为对方所做的工作和任务，喜欢后者……则是情不知所起。
是的，秦筝喜欢闻惊阙，这并不意外，意外的是，秦筝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又是因为什么而喜欢。
喜欢一个人，当然很简单。
颜值、出身、经历、性格、品行、学识……随便一个达到要求，就能获得好感，再多来两项，就能发展成喜欢。
它是那样廉价，又是那样珍惜。
以至于秦筝藏在心里很久，都不愿吐露分毫，它像块只属于他自己的糖块，被温热的心血暖化着，悄无声息地流淌着蜜，为僵硬如枯骨的身躯输送着微弱的生机。
而他自己，则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舔上一口，悄悄甜上一回。
像独自欣赏的哑剧。
眼前忽然晃过一抹绿影，秦筝定睛一看，却见是几支绿梅，闻惊阙举着绿梅贴到秦筝脸上，自室外带来的些许露珠和凉意也被秦筝清晰地感受着。
片刻后，闻惊阙收回手，换了另一只，指腹轻轻抚过被绿梅吻过的脸庞，驱散凉意，却是流连逡巡，不舍离去。
“路过看到院子里绿梅开得正好，没忍住折了几支带回来。”
闻惊阙随手将绿梅插进窗台的花瓶里，视线却始终看着秦筝，从未移开。
他微微一笑道：“收了我的绿梅，总该要比喜欢小闻1号，更喜欢我一点？”
秦筝唇角微弯，浅笑中是难得的轻松。
“绿梅易谢，等它谢了，那我是不是就能更喜欢小闻1号了？”
闻惊阙指腹轻轻拨弄绿梅的花瓣，浅浅日光透过花瓣，照得它莹莹如玉，仿佛人的肌肤。
“一支绿梅不够，那我就种一个花园，各季鲜花都弄来，让它们把春夏秋冬，整个四季……都开遍。”
*
闻惊阙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说做就做，不过几天，就有工人来整理别墅的院子。
鲜花娇贵，温度土壤阳光哪点不如意，开出的花也会大打折扣。
对于那些比较娇贵的花，闻惊阙还让人建了一个玻璃花房，既不影响种植，也不影响观赏。
从此照顾这些花，也成了闻惊阙闲暇时的事。
秦筝要做的，只是每日醒来都欣赏一下窗台新换的一瓶鲜花。
它们永远那样鲜艳美丽，永远都是最好的年华。
只是每每秦筝看见，想的却是那一日闻惊阙说的话。
用一支花换一点偏爱，满园的花，又想要什么呢。
爱意无声，只静静盛开在那里。
一年四季，永不凋谢。
……永不停息。
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窗台上的花日日变换，墙上的照片一张多过一张，走过的年岁一年又过一年。
疗养院的员工开了又走，跟着闻惊阙的秘书助理也换过几轮，连小闻系列都不只有1号，且升级过多次，早已经不是最初的模样。
可当秦筝和闻惊阙看向对方，依然觉得对方仍是过去熟悉的模样。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永远装着彼此。
时间似乎早已将他们定格，对视一眼，便是永恒，任由流年匆匆而过，两人眼中的彼此，却仿佛从未改变。
可这种永恒，也只是彼此之间的永恒。
跳出二人，时间依旧走过。
它在他们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带走消耗的生命，将年华拂去，让青丝斑白。
也分不出究竟谁比谁更先有了白发，只是某一天看向对方时，乍然发现早已经出现许久的银白。
秦筝心头一跳，想要触碰，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静静望着眼前的闻惊阙，默然无声。
对于自己身体机能的衰老，秦筝其实没什么想法，他本来早就该死了，如今不过是离曾经的目标更进一步。
可对闻惊阙，秦筝却又是另一种想法。
这个人怎么会老呢？
这个人……怎么能死呢？
秦筝下意识想了一下闻惊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可能，仅仅一瞬，便觉得心惊肉跳，痛彻心扉。
秦筝嗫嚅半晌：“你……”
闻惊阙：“我？”
秦筝微微抿唇，并不开口，但那脸色看着就不如何。
闻惊阙却笑了。
“我这个年纪，有白头发，也很正常吧？”
年过四十有了白发，虽然有些年轻，但也是很寻常的事。
不值一提。
秦筝当然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闻惊阙推着秦筝到全身镜前，镜子将两人的身形都照得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两人一坐一立，一前一后，相携的身形看着就格外和谐、般配。
望着镜中的自己，闻惊阙笑问：“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可我才四十，未来你还要看很多年，怎么办呢。”
未来我还要陪你很多年。
秦筝别开眼去。
闻惊阙低头垂眸，伸出手，轻轻抚过秦筝耳鬓斑白。
“……我很庆幸。”
庆幸白发的不只是秦筝，也不只是自己。
白头偕老，多么寻常的一个词，用在誓言里都要被说俗套的四个字，当它们真的化在了岁月里，融进了生命中，却是许多人都求而不得的浪漫。
也是无情岁月里，独属于有情人的温柔。
他们何其有幸，明明不是夫妻，却拥有比寻常夫妻还要多的缘分，明明从未许过誓约，却履行了誓约要做的事。
与时间相约，一起变老……
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幸运。
所以，别怕。
*
日月轮转，潮起潮落，秦筝从未细数过时间，可它就在那里，悄然离去，一天又一天，就像花园里的花，开谢了一遍又一遍。
谁也没想到，闻惊阙的身体，败得比秦筝还要快。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躯大致健康，每日维持他所需的心力和精神远比秦筝还要多，但是秦筝，身躯几乎进入半休眠状态，反而要比闻惊阙负担的少些。
只是秦筝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
就像他也不愿意接受闻惊阙会比自己先走。
他想到闻惊阙曾经说的“未来你还要看我很多年”。
原来其中的“很多年”，其实已经所剩无几。
原来当初说这句话时，他们所剩的时间，就已经比一同走过的时间还要少了。
思及此，秦筝的心就一点点揪紧，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然而任由心绪翻涌，面上也不过是微红了眼眶。
闻惊阙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秦筝背对着他，坐在落地窗前。
玻璃上依稀映出他的面容，模糊的人影，照不清泪眼朦胧。
直到闻惊阙起身上前，玻璃上的两人目光相对，恰如惊风乍然相逢。
许久，谁也没出声。
“……我已经让律师重新修改好了遗嘱。”闻惊阙在床边坐下，恍惚间，仿佛离秦筝更近了些。
“有朝一日……我名下的现金、不动产、股票……”
秦筝：“我不需要。”
他打断闻惊阙的声音清清淡淡，丝毫听不出将他折磨许久的心绪。
秦筝目光望向窗外，不知昏晓的天幕上，隐约闪烁着几颗不太明亮的星星。
“我一个命不久矣的残废，哪里需要那么多钱。”
“……都捐了吧。”
命不久矣四个字一出，闻惊阙就知道，这是秦筝故意刺他的。
报复他，明明说好的照顾他，却终将食言。
报复他，明明先说活着的是他，先走一步的却也是他。
报复他……自医生诊断至今，秦筝心里经历的煎熬与痛苦。
不愧是他的筝筝。
闻惊阙轻轻笑了。
“那可不成。”
他说：“小闻的东西，只会给筝筝。”
秦筝如何处理，是秦筝的事，但闻惊阙绝不会跳过秦筝给别人。
“当真？”秦筝转头看他。
“嗯。”闻惊阙轻声应。
他转眸看向秦筝，静静注视良久，“这辈子难得有个可以让我自私的人，任性一点又如何。”
他就是这么自私。
秦筝从来都知道。
可是这么自私的人，又怎么舍得下他呢？
秦筝只要一想，就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那些身外之物都安排好了，却独独丢下了最在乎的人。
冬日昼短，最适合人睡懒觉，闻惊阙每日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不知道哪一天，或许就会一睡不醒。
如果真有那一天，或许也算无疾而终吧，闻惊阙心想。
“今年什么时候下雪？”秦筝问。
闻惊阙抬眸，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小闻1号回答：“预计三日后大雪。”
为了方便，也避免麻烦，其他几个小闻机器人还需要命令启动指令，小闻1号则没有设置命令前置，只要监测到目标对象有需求，就会自动为其提供服务，当然也包括气象监测。
闻惊阙微微抿唇。
明明小闻机器人的制作初衷就是为了照顾秦筝，可当想到秦筝未来身边只有小闻机器人，而没有小闻，闻惊阙还是心头微堵，只是这种感觉在秦筝面前不值一提罢了。
“到时候，陪我看雪吧。”秦筝转头，看向闻惊阙。
闻惊阙莞尔：“好啊。”
三天时间说短也是真的很短，尤其是对很闲或者很忙的人来说。
不巧，两个就被秦筝和闻惊阙占了。
这几天，闻惊阙以最快的速度落实好了遗嘱，保证自己走后秦筝能正常、平和、安稳地过自己的日子，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而秦筝只是在旁静静看着。
小闻机器人的监测其实更多是根据国家气象局的监测为准，于是一旦气象局那边的结果不准确，它这里也要失误。
三天后，秦筝看着依旧没什么动静的天色，一言不发地关上窗帘。
闻惊阙：“这么想看雪？”
他摸出手机，查了下目前正在下雪的省市。
秦筝：“算了。”
“没有就没有吧，就是没那个运气。”
他说别的也就罢了，扯上运气，那就是没有闻惊阙也得让它有。
他查好地点，安排好行程，又给秦筝和自己换好衣服。
一切准备就绪，他推着秦筝出门。
刚走到院子里，闻惊阙忽觉手背落下一点凉意。
他脚步一顿，缓缓抬头，却见一粒粒雪点自天空坠落，给暮色沉沉的天空染上几分静谧。
暖白灯光下，莹雪纷纷。
在他们即将离开时，下雪了。
“看来我们的运气还是很好的。”闻惊阙发消息取消行程，也不着急了，就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秦筝就挨着身边。
他仰头望天，感受着雪点落在脸上的凉意，轻轻笑了：“嗯，是很好。”
转头望向闻惊阙，“我与自己打了个赌。”
“你猜一猜，赌的什么？”
闻惊阙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我不知道你赌的什么，但我知道，你赢了。”
秦筝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道：“其实也不能这么说。”
“跟自己打赌，怎么算输赢呢？”
无论如何，都是输，无论如何，也都会赢。
它只是让他更明确地看清自己。
“我跟自己说，如果今天能跟你看雪，就告诉你一些秘密。”
闻惊阙顿了顿：“……一些？”
秦筝点头：“一些。”
他当然有很多秘密。
比如……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想活。”
闻惊阙神色不变。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更不想死。”
闻惊阙静静听着，时而为秦筝拍一拍身上雪花。
秦筝：“我不喜欢听故事书。”
“……只是喜欢听你的声音。”
闻惊阙拍落雪花的动作顿了顿。
“你喜欢听，我现在也能念给你听。”
闻惊阙轻声附在秦筝耳边：“筝筝……”
“筝筝……”
“筝筝……”
秦筝心头流过一阵酥麻酸涩。那原本应该慢慢说的话，也随着这阵涩意涌出。
“无论有没有绿梅，无论花园的花会不会凋谢，筝筝都更喜欢小闻。”
“更喜欢……很多很多。”
他微微侧头，与闻惊阙四目相对，两双眼眸里，除了彼此，还是彼此。
闻惊阙到底没忍住，抱起秦筝，将对方拥在怀里，紧紧的，丝毫不曾松开。
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不过片刻，便白了一片。
寂静的雪夜仿佛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秦筝微微仰头，附在闻惊阙耳边。
“……带我走吧。”
闻惊阙抱着他的双臂收紧，心口的炽热和滚烫几乎将他整个人灼烧。
“刚刚骗了你。”
“秘密不是赌注。”
“我赌的是，如果今夜有雪，就大胆一回，任性一回。”
所以……
“带我走吧。”
他轻轻笑着，眉眼间沉积多年的郁气消散殆尽，那样温柔，那样明媚，如雪一般澄净。
恍惚间，闻惊阙仿佛见到了秦筝原本的模样，他本该有的模样。
健康的，被呵护、被爱着的样子。
闻惊阙缓缓低头，轻轻吻了下他的眉心……
秦筝静静闭上眼，眷恋地靠在闻惊阙的怀抱，任由雪落。
秦筝不喜欢童话，也不喜欢故事，可闻惊阙喜欢。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身处在童话故事里，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却有幸福圆满的结局。
“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童话故事吗？”
“为什么？”
“童话里的主角会使用魔法。”
“那是假的。”
“有真的，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法，叫爱。”
闻惊阙低头，吻了吻秦筝的唇瓣……是雪的味道，冰凉，微甜。
“小闻爱筝筝。”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明明说足以震动心神的话语，秦筝停听了，却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安宁。
爱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那浇灌他多年的一点一滴，都是闻惊阙的心血。
“抱紧我啊……”秦筝含笑道。
轮回路上，也别丢下我。
今夜的雪越来越大，不多时就从雪粒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覆盖了整个天地，淹没了两道身影。
他们在故事的结尾潦草相遇，此后半生，却书写了童话里不离不弃的结局。
白头偕老，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