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番外十一 既然这么笨拙,那就让他自己……
回去的路上,李安洛有些心不在焉。
车轮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他倚着软垫,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枯枝残雪,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普济寺后山的一幕。
沈熠那带着戏谑又势在必得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轻佻的“麦麦”……
他烦躁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流苏穗子。
“怎么了,可是累着了?”坐在他对面的顾笙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哥儿的情绪变化。
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叠刚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关切地看过来。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熏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但李安洛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郁色却逃不过顾笙的眼睛。
李安洛猛地回神,像被窥见了心事般,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爹爹,只是有点走神。”
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绷。
顾笙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自家哥儿自小性子清冷倔强,鲜少露出这般烦乱的神情。
他沉吟了一下,温声试探道:“方才在后山清净处,可是……遇见了什么人或什么事了?”
李安洛心头猛地一跳,差点从软垫上弹起来!
爹爹怎么会知道?!
他强自镇定,目光却有些慌乱地避开顾笙温和的注视,连声音都磕巴起来:“没…没有!没遇见什么人。”
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在顾笙了然的目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顾笙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并未继续追问逼迫,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李安洛坐近些,柔声道:“洛洛,爹爹虽然是你爹爹,但爹爹也想做你的朋友。”
“这世上除了你父亲,你最亲近的就是爹爹了。”
“无论遇到什么事,开心的、烦恼的、或是……让你不知所措的,都可以同爹爹说说。”
李安洛鼻子微微一酸,依言挪过去,挨着顾笙坐下。
是啊,他的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不同于那些高门大户里动辄以规矩压人的长辈,顾笙从不因为他是个哥儿就诸多限制。
反而鼓励他习武、读书,尊重他的一切想法和选择。
这份理解与尊重,是李安洛心中最珍视的宝藏。
他真的很庆幸,能成为顾笙的孩子。
顾笙知道孩子此刻心绪纷乱,还需要点时间自我消化,便不再催促。
他转而拿起一枚锦囊,将一张叠得方正的平安符放入其中。
随后,将锦囊系在了李安洛的腰带上,与那块温润的玉佩并排挂好。
“爹爹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现在成为父亲后,其实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兄弟几个,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车厢内一时只剩车轮滚动和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安洛低着头,沉默许久后,才含糊问道:“爹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顾笙闻言,眼中并无多大惊讶。
十七岁,放在他记忆里的现代,不过是个懵懂的高中生。
而在嫁娶皆早的古代,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
他略作思索,眼神中带着追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啊……”
“大概就是,见不到的时候,心里会忍不住想念,想着他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等见到了,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身影,或者只是听到他的声音。”
“就算什么也不做,心里也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欢喜。”
李安洛默默在心里对照着。
想念?完全没有!
他巴不得那个登徒子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见到就欢喜?
呸!每次见到沈熠,他不是怒火中烧就是在被气得七窍生烟的路上!
很好,第一条就对不上。
顾笙继续说着,语气温柔:“还会忍不住想对他好。”
“看到他开心,自己也会跟着开心。”
“他若是对你笑一笑,那笑容能让你回味好久,甜到心底里去。”
李安洛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结。
对沈熠好?
开什么玩笑!他只想离得远远的!
至于沈熠的笑?
那家伙每次笑起来都像只狡猾的狐狸,要么戏谑要么轻佻。
只会让他拳头痒痒,恨不能一拳揍过去!
第二条也完全不符!
顾笙话锋忽然一转,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看向自家哥儿:“我的洛洛……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语气肯定,仿佛早已看穿。
不待自家儿子回答,顾笙又自顾道:“也是,我家洛洛如今也是玉树临风的大哥儿了,有了倾慕的人再寻常不过。”
“我、我才没有!”
李安洛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连白皙的耳尖都染上薄红。
他急切地否认,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仿佛那声音越大越能证明清白似的。
李安洛似乎觉得自家爹爹眼底的笑意太过明显,根本不信自己的话。
他又急忙补充道,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嫌弃:“谁会喜欢那个……那个让人讨厌的自以为是、狂妄自大、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话音刚落,李安洛就僵住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完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他羞愤欲绝,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吟:
“……啊!”
没脸见人了!
顾笙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还在可疑地耸动。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笑意。
但那双与李安洛极为相似的漂亮眼睛里,却闪烁着明晃晃的名为“吃瓜”的光芒。
语气更是充满了好奇和兴奋:“哦?送小狐狸的那个小子?”
自以为是、狂妄自大、不知廉耻、登徒子……
啧啧啧,这形容词,还不少!
李安洛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爹爹:“爹、爹爹,你……你知道他是谁?”
他感觉自己在这位“朋友”爹爹面前,简直像被剥光了壳的鸡蛋。
里里外外都被看得透透的。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反正也瞒不住了。
“不知道啊,要不,你说说?”
“来来来,快跟爹爹仔细说说,”顾笙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那小子到底怎么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法了?”
“都干了些什么惹得我家洛洛如此生气?”
李安洛无奈,只得红着脸,将沈熠那些“偶遇”的劣迹,再到普济寺后山的“戏耍”一五一十地全抖落了出来。
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当然,关于沈熠半夜爬窗硬塞玉佩的事,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这个念头闪过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居然……怕爹爹知道了这些,会对那个登徒子的印象更差?!
顾笙听得津津有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又是煞费苦心制造偶遇,又是送礼物。
这不就是典型的情窦初开、不懂如何正确表达爱意,只想着笨拙地引起心上人注意。
结果却总弄巧成拙,反而惹得心上人更加讨厌的经典桥段吗?
等李安洛气呼呼地说完,顾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随后一脸严肃地沉吟道:“嗯……这么一听,这小子确实挺招人烦的。”
“行事孟浪,不知分寸,实在讨厌。”
李安洛心中一沉,果然……爹爹永远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还没来得及附和,就听顾笙话锋又是一转,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温和地凝视着他,问道:
“那你的呢,洛洛?”
“抛开他的讨厌不谈,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李安洛被问住了。
他低下头,指尖无措地缠绕着腰间的流苏穗子,努力理清着自己混乱的思绪。
讨厌沈熠吗?
毋庸置疑!每次见到他都会气血翻涌。
可是……除了这强烈的讨厌,似乎……还有一种更模糊、更难以捕捉的情绪。
像水底的暗流,搅得他心神不宁。
是面对强大对手的挫败?还是对被如此执着纠缠的……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越想越乱,最终只能茫然地摇摇头,声音低若蚊呐:“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顾笙见他眉宇间尽是迷茫和困扰,并非矫情掩饰,心中了然。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李安洛的头发,温声安抚道:“搞不懂就不必硬想了。”
“我们洛洛才十七岁,大好年华,正是该享受青春、广交好友、增长见识的时候。”
“嫁人也好,谈情说爱也罢,都不必着急。”
“爹爹和你父亲,只盼着你能活得自在快活,随心所欲。”
“至于其他的……”顾笙微微一笑,目光通透,“交给时间吧,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李安洛感受到自家老爹话语中的抚慰和毫无保留的支持,心头那股郁气似乎真的消散了些。
他抬起头,对上顾笙温和的眼神,点了点头:“嗯,爹爹,我知道了。”
“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顾笙笑道,“爹爹希望你是自由的,快乐的!”
顾笙见他眉宇间的郁色稍霁,显然是听进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重新拿起一枚平安符,慢悠悠地整理着,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哼,不知哪家的小子,想拐走他家捧在手心里的哥儿?
门儿都没有!
看他家洛洛被气成那样,就知道那小子根本不会追人,光会惹人生气。
既然这么笨拙,那就让他自己多碰碰壁,受受挫折好了!
反正他顾笙是绝对不会出手帮那个想把他家宝贝哥儿拐走的浑小子的!
想都别想!
顾笙悠闲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颇好地继续整理着给家人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