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瞒了母妃多时
“不瞒王妃,”
宋智有点没料到沈商凌会直接点明，心里不免一暖，索性也直接挑明,“草民一家投奔罘州时,早做足了准备。但凡罘州肯收留,草民便将阖家性命都押在罘州。”
行商之人,哪有不赌的？
想做大事，便不能畏首畏尾。
他们刘府原本在京都小心翼翼，却落得这般下场,如此一来，倒不如放开手脚，瞧准了时机，再来一个困兽之争。
他和丈人一家，自从来了罘州这几日,细细察观之后，越发确定了要留在罘州的念头,绝不反悔。
“那就欢迎宋兄加入我们云水司，”
沈商凌一挑眉笑道,“来,我带你去见见云水司这边各处的掌事。”
宋智也是欢喜万分。
一边走，沈商凌一边跟他介绍了眼下云水司的大致情形。
在京城时，宋智对云水司等人,就有接触，也有一定的了解，这回一见面，众人都十分高兴。
尤其田宝河等负责云水司“销售”这边的掌事，见了宋智,觉得像是捞到个宝贝一样，直接将宋智要到了他那边。
沈商凌没有意见，销售这个平台，对于宋智来说手拿把掐的，绝对是熟门熟路。
宋智融入的很快。
到底是做惯了大生意的人，没多久，云水司的商路便逐渐架设地有了眉目。
加上原本刘府的人脉，飞速沟通了不少州郡，许多生意都像是长了翅膀一般渐渐起飞。
要不是乱世的限制，云水司的商路只怕更惊人。
但比及众人对宋智才能的惊讶，反而是宋智更为吃惊：他吃惊的是，云水司各种基地规模的扩展速度。
以及，令人不解却大为惊叹的“好东西”。
最令宋智震惊的，是那细盐！
等他得知细盐，是沈商凌教的提炼法子的时候，哪怕早察觉到沈商凌的奇妙本事，依旧被震惊了好几日才回过神。
不止细盐，罘州的冶铁产量、罘州的牲畜长势、罘州的雪妖犁、罘州的什么堆肥法……
一处一处，处处是震撼。
沈商凌这一段却没顾上再和宋智多聊。
一来是大家都忙。
二来，他从陆骁那里知道，王太妃和大姑姑她们将在中秋开始动作了……不免有些替她们悬心。
这几日陆骁也没在罘州城，西北边境那边，他还要继续和外敌逶迤，给朝廷一种他正准备和胡虏议和的假象。
很快便到了中秋。
大殷有习俗，中秋时，会有宫里主持的祭拜，权贵们都会云集国寺，为国祈福。
不过，女眷们的祈福，要比国寺祈福晚三日，这是规矩。
到了十七这日，才过了午时，京都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这上山的路便有些泥泞，一路上颇多颠簸，女眷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叫苦不迭。
“下雨了。”
陆青霖看看车窗外，回头又看向一旁的王太妃压低了声音道，“母妃，真是一场好雨呢——”
王太妃微微一笑，视线瞥了一眼车窗外。
车外密密麻麻都是跟着龙卫，将她和陆青霖看得严严实实，几乎是想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她又扫了一眼陆青霖，看着陆青霖脸上不知怎么涂的蜡黄蜡黄的，几乎没一点生气，嘴唇都是白的。
连颧骨都被“妆点”的十分突出，一看就瘦的病骨支离。
她满意地勾勾唇，这妆么，上的不错。
“咳咳……”
等到了国寺，下了车。陆青霖便捂嘴拼命咳嗽了起来，手里的帕子一下子出了不少鲜红的血迹。
一旁的丫头惊慌失措地叫出声。
几位跟着的宫里的嬷嬷们七手八脚地将陆青霖扶到客舍内，跟来的御医立刻拎着药箱小跑过来。
诊过脉象后，御医脑门上汗都落下来了：
天老爷……
这脉象诡异至极。
他们早知道这位大姑姑，其实就吊着一口气，脉象确实一直都是诡异多变的，毕竟那毒十分特别。
他们生怕这时大姑姑折在这里，要知道，陆骁还在北边，大姑姑和王太妃万一有点什么事，陆骁只怕要反。
大姑姑要是这时死了，他们这些御医，吃不了兜着走。
“弄些温补的药吧，”
好在王太妃冷冷淡淡开了口，“青霖这是老毛病了，这一路颠簸，有些受不住，要好好歇一歇——还请诸位跟太后禀过，明日正式祭拜之前，本宫陪她在这边歇着，不往大殿去了——”
那位太后派来的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又宽慰了好几句，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出来后，嘴角不屑一撇：
在她看来，这定北王一府的人，早晚都是死定了。
宫里早不想留了。
亏得这王太妃还一脸的冷傲，哼。
这夜，王太妃似乎放心不下陆青霖，要在她屋里陪她。
怕扰了她休息，叫跟着的人都退了下去。
跟着的人，全都是宫里安排的，一听这话，自然巴不得……万一大姑姑今夜有事，谁值夜谁敢担这个责？
况且，她们在外面守着，还有龙卫守在客舍外，这母女两人，插翅也难飞啊，更不用说，大姑姑一直都这么半死不活。
半夜，王太妃和陆青霖打开房间内密道，瞬间消失了身影。
国寺客舍，都是一个一个小院落，京中权贵各府都有安置，都是各家来寺里上香，为了方便置办的别舍。
这定北王府的别舍，早在几年前便秘密弄了密道。
只因王太妃一向不怎么信佛，京城人都知道，来国寺更是极少，因此宫里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等到次日一早，众人察觉不对劲，才发觉人去屋空。
宫里大怒，龙卫迅速戒备搜索。
然而，等寻到踪迹，龙卫军数百人的骑兵追踪过去时，不知哪里，突然乌压压飞来了一大片的蜜罗刹群。
遮天蔽日的蜜罗刹群所过之处，龙卫军被蛰得哭爹喊娘，人仰马翻。
王太妃：“……”
大姑姑：“……”
追随她们的定北王府的一支人马：“……”
他们兵不血刃，便顺利逃出生天。
“我瞧着改什么字呢，雪妖不是很好？”
陆青霖一边策马驰奔，一边大笑，“母妃，凭什么阿骁运气这般好——”
明明她也喜欢软乎乎香呼呼的人。
一样驰奔的王太妃懒得理。
这姐弟两人从小就争就打……习惯成自然。
令母女两人都十分吃惊的是，蜜罗刹群竟然一路追随。
接下来本要强行闯的两关，全都被蜜罗刹护送过关。
他们这一队人马，人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一边发疯驰奔一边在心里嗷嗷称奇。
不到八月底，罘州便迎来了王太妃和大姑姑一行人。
整个罘州都沸腾了。
沈商凌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得到消息后早早就迎候在了罘州城门。
“母妃，大姑姑，”
迎到一路风尘仆仆的王太妃和大姑姑后，沈商凌兴奋一礼，“你们终于到了。”
“叫我什么？”
陆青霖一挑眉。
沈商凌：“……阿姐。”
陆青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沈商凌手里一塞，“送你的，玩罢。”
手里的东西活蹦乱跳，沈商凌一愣，看清是个小白兔后，顿时无语好笑。
“路上抓的，”
陆青霖道，“还打了一支马匪，后来带的打来的几车东西，你叫人都收拾了罢——”
世道乱，这一路过来，闯出朝廷的势力范围后，她们便顺势而为，一路走一路察探，还时不时放出人做饵，顺势钓了不少山贼马匪。
也算是没空手来。
等王太妃和陆青霖，随着沈商凌和闻青檀等人，一起进了罘州城后，两人不由都被眼前所见惊到了。
“这真是……罘州？”
陆青霖策马走着，眸底有些震撼，“母妃，这竟是咱们的罘州！”
眼下欣欣向荣的罘州城，虽说比不上京城繁华，但城池牢固，街道整洁，百姓瞧着也过的安稳……
街上贩夫走卒，竟也十分热闹。
尤其是细细听去，还能听到百姓嘴里说的“听书”、“商业街”……一个个陌生的词，她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回到王府，王太妃和陆青霖两人还没回过神。
“罘州真是改天换地了，”
洗浴时，陆青霖笑对王太妃道，“母妃，看来阿骁真是娶了位天仙。”
王太妃不由感触万分：“不求别的，能报大仇，你们姐弟两人和凌儿能余生顺遂，我这一辈子，便不敢贪求太多。”
“阿骁上回传给咱们那话，也不知到底说的什么，”
陆青霖又道，“说是等咱们来了罘州，便有一大喜事相告——母妃觉得会是何事？”
每次想到这个，她都百爪挠心的。
陆骁从没这般蝎蝎蛰蛰吊过人胃口，这话一传来，她就立时来了精神，猜来想去的也想不出。
“大事相告，”
王太妃也疑惑道，“不是说要起事吧。”
“这算什么大事，”
陆青霖轻嗤一声，“再说这个还用猜么？莫非……凌儿他……要飞升了？”
王太妃：“……胡说八道，凌儿要真飞升，阿骁还会说是喜事么？那他不得哭死。”
“那……”
陆青霖拧眉又想了想，“莫非是凌儿……怀了？”
说着又补充道，“毕竟凌儿和常人不同，若真是妖精，不定能怀孕生子？”
王太妃：“……”
她正想斥一声胡说八道，但一想，又觉得不是没有……可能啊。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震惊和兴奋。
等母女两人洗漱完，沈商凌也叫人备好了饭菜。
“母妃，阿姐，”
沈商凌笑道，“云集他明日应该便能过来，你们一路奔波，吃了饭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咱们再聊。”
王太妃笑着应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飞快在他身上扫过。
沈商凌没有留意，忙着招呼两人吃菜。
“这是小锅炒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碟笑道，“和在京都时，炒菜做法一样的，不过用了细盐，咱们罘州的细盐，做菜更好吃，汤饭时，一点苦涩没有——”
“细盐？”
陆青霖一挑眉。
沈商凌便随意跟她说了细盐的事，母女两人又是吃了一大惊。
沈商凌说这话，没留神吃了一颗花椒。
这个世界要说调料中什么味最足，他觉得大殷的花椒是一绝。
这边的花椒味很浓，且似乎连带着麻椒的感觉，不小心吃到，半边嘴都能麻一下。炒菜时，他一般都不敢多放。
但有了辣椒后，他做水煮鱼时，这花椒一放，就非常带劲。
不过今晚没做辣椒的菜。
一来许多辣椒他还是留了种，想要种出来更多更多。
二来，不知道王太妃和大姑姑是不是能吃得了辣椒的辣，因此没敢用辣椒。
这一颗花椒吃到嘴，这口菜他就咽不下去。
忙一起身，飞快捂着嘴走到外面吐了，才又若无其事回来。
王太妃：“……怎么了？”
“吃了一颗花椒，”
沈商凌不好隐瞒，只能不好意思道，“吃的太快了不小心。”
陆青霖挑挑眉，飞快和王太妃对视一眼。
沈商凌这顿饭吃的莫名其妙。
明明是他为这母女两人接风，不知为何，吃饭时王太妃和大姑姑两人，一个接一个的照顾他，连鱼肉都想替他剔好。
沈商凌：“……”
又把他当小孩了？
陆骁次日便赶了回来。
一家人见面，不用多说都心意相通。
“到底什么大喜事？”
等见面寒暄过，陆青霖直接问道。
陆骁脸上难得露出喜色，和沈商凌对视一笑。
然而不等他开口，陆青霖就轻哼一声道：“不必说了，我与母妃已然知晓。”
陆骁：“……哦？”
他看向沈商凌。
“我没说呢，”
沈商凌忙道，“要等你和母妃说。”
“还说什么，”
王太妃笑道，“几个月了？”
沈商凌一愣：“……嗯？”
陆骁眯了眯眼。略一顿，不由勾了勾唇，眼底笑意露出些痞意来。
“好几个月了，”
他大手往沈商凌腹部一放，一挑眉道，“再过两月便要生了——”
沈商凌：“……”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了陆骁手背上。
“母妃，”
不等沈商凌恼火，陆骁轻笑出声，看向王太妃道，“你何时听闻过，天下男儿能怀孕生子？”
说着，冲门外道，“去叫文哥儿过来。”
“你要认文哥儿做义子？”
陆青霖略一顿，“元鳞同意么？”
以她的了解，江元麟医术惊人，却是闲云野鹤桀骜不驯的性子，并不喜朝堂权势，让人家儿子做义子，江元麟也未必愿意。
“母妃。”
这时，陆骁却一撩衣袍，轻轻跪在了王太妃面前，“我有一事，瞒了母妃多时——”
说着，在王太妃的怔楞中，将江三文的真实身份说了。
王太妃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陆青霖霍然起身，吃惊地看向陆骁。
“他，他是……骏儿的孩子？”
王太妃手抖地不行，狠狠捏住陆骁的肩膀，“你再说一遍，他……他是骏儿的孩子？”
“正是，”
陆骁沉声道，“为了他的安危，在京都时，人多嘴杂，不敢说出去。”
王太妃眼泪直流下来。
陆青霖也红了眼眶。
父王和大哥的死，是她们一家心中的痛。此时忽而得知，大哥还有骨肉存世……她若不是一向要强习惯强控流泪，怕是眼泪也要流下来了。
这时，江元麟领了文哥儿过来。
他早私下跟文哥儿说了这事，文哥儿起初还为爹爹不是爹爹了这事哭着，他立誓保证还会做文哥儿干爹……
文哥儿这才止住了泪。
后来一听，他是王爷的侄儿，重要的是，老沈是他“婶娘”，亲“婶娘”……文哥儿瞬间又高兴起来了。
虽然和娘只差一个字，但毕竟也带了“娘”啊。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老沈像他娘亲。
江元麟：“……”
因此，这时文哥儿进来时，面对着王太妃、陆青霖，陆骁和沈商凌等人时，小脸蛋上神色很是严肃，但一点也不怯场，甚至看向沈商凌时，还颇有些昂首挺胸的意思。
“文哥儿，”
陆骁抱起文哥儿，放在了王太妃面前，抓着他的小手道，“叫祖母。”
“祖母。”
文哥儿脆生生叫了出来。
王太妃死死看着他，小孩子长得快，这么久没见，只觉得这孩子眉眼真的越来越像她的骏儿了。
她一把抱住文哥儿，放声痛哭。
文哥儿有点不安地看向沈商凌，沈商凌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好，好孩子，”
王太妃好不容易控制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又细细看了看文哥儿，摸着他的小脸蛋道，“你受苦了——”
“这是姑母。”
陆骁给文哥儿指了指陆青霖。
陆青霖蹲在文哥儿面前，一点一点地看着他，片刻，也是一把将他抱住：“乖啊，以后姑母带你去猎一头熊回来给你补身子——”
沈商凌：“……”
“这是——”
陆骁又指了指沈商凌。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文哥儿早已迫不及待扑到了沈商凌怀里：“我知道，我知道，老沈是我娘……婶娘也是娘——”
早就想叫这么一声了，这一下叫出来，文哥儿激动地自己先呜呜哭了起来，“我有娘了，有婶娘了呜呜呜——亲的，亲婶娘呜呜……今晚我要和婶娘睡，婶娘给我讲故事——”
沈商凌：“……”
众人：“……”
陆青霖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骁脸有点黑：
本来就有点烦这小子总找沈商凌睡，这时候更有点得寸进尺了，明摆着日后要明目张胆跟他抢人了。
王太妃心里的那点复杂情绪瞬间也被激散了，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沈商凌左哄右哄，才哄好了文哥儿。
这时，王太妃过来，冲江元麟就要一礼，吓得江元麟连忙一闪身躲过。
“大恩不言谢，”
王太妃郑重道，“元鳞你和青檀为阿骁做了太多，你们……”
话没说完她有些哽咽。
这两个晚辈，都是陆骁幼年相识，她早些年也照看过，不想多年过去，兜兜转转竟又患难与共这么些年。
江元麟和闻青檀两人都未娶妻生子，却为骏儿带了这几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