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王爷，没和你说？
“王太妃言重了,”
江元麟忙一礼道，“王爷对我和青檀多有庇护，我们追随王爷也是心甘情愿——”
“嘎嘎嘎……”
江元麟一句话没说话,云青从门口钻了进来,扑棱着大花翅膀嘎嘎嘎叫着很有一种当家做主的气势。
“哟,”
王太妃先吓了一跳,继而失笑，“原来是这个小东西。”
陆青霖嘴里发出一声微啸，云青兴奋冲她扑了过来。
之前,在京城王府的时候，云青就有时溜到她院里，她会喂些东西，明显云青还挺喜欢她。
江三文高兴地咯咯笑出声，伸出小手去摸云青。
云青属于人来疯,特别享受被团宠的感觉，一看这么多人,又都喜欢它，登时嘎嘎嘎叫着又像模像样地念了好几句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系带女萝。”
王太妃都轻笑出声。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喜气洋洋的，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也被一扫而光。
王太妃默默感慨地看了一眼正拉着江三文的沈商凌,心里微微一暖：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或者这个妖精……
但有一个，那便是这人在的地方，便似乎有无限生机。
“唉……”
这时云青又长叹一口气，踱着步子摇摇晃晃道,“青檀青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它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沈商凌也吃了一惊。
因为云青和云风两个，平日里他其实喂得蜜晶水的次数不少，弄得这两只都特别聪颖。
云青学舌，也是学的越来越炉火纯青，甚至嗓音都快能模仿出来了。
之前跟着穆宴池的时候，学了一点诗，但后来穆宴池去了黑火坊，云青跟宋酒比较多，宋酒就没教过诗，因为宋酒自己也不懂。
江三文来的多，有时夜里也跟着他。
云青跟着江三文其实很熟，江三文学诗、学杂学……有时会开开心心教给云青，云青也学的很快。
像云青在这句之前念的，有点穆宴池的口音，又有点江三文小孩子脆生生的口音，但这一句，就明显透着江元麟的口音了……
且还说的清清楚楚，“青檀青檀”，说的是闻青檀？
偏偏这时江三文脆生生笑道：“这句是爹爹的话，爹爹，你瞧它都学会啦——”
这一下众人视线刷地都落在了江元麟头上。
江元麟腾地脸就涨红了。
陆青霖冲他一挑眉，吹出一声口哨。
江元麟：“……不是，你们别误会……不是……我院里还晒着药……抱歉我先告退——”
大约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仓皇退了出去，难得神色有点狼狈。
沈商凌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看向陆骁：“真的？”
他没敢想，江元麟……也会是弯的？
“不清楚，青檀的心思不好猜。”
陆骁其实也有点讶异，说着摸了摸下巴，“倒是元鳞之前每次见了青檀，总是故意找茬——只当他与青檀脾性上有些不对付……”
沈商凌吃瓜的心思猛涨，一时间，陆骁起不起事，他竟然也都觉得没什么了。
“你们这些儿郎……”
王太妃也从愣怔中回过神，笑叹一声，却没多说。
不管如何，这辈子顺心遂意是最重要的。
王太妃和陆青霖留下江三文说话，沈商凌和陆骁便从这院里走了出来。
“王爷，”
沈商凌戳戳陆骁，“你觉得他们能成吗？”
陆骁一把攥住他的手，捏了捏，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沈商凌吓了一跳，飞快四下看看，恼道：“在外面不许乱来。”
王府内人员很多，不止之前留守京中王府的人都先后过来了，就连王太妃和陆青霖身边的嬷嬷丫头……
也都来了，府里人一下子多了不少。
“怕什么？”
陆骁丝毫不担心，依旧攥着他的手不松，几乎是牵着他的手一起走。
“他们不是一类人，”
接着，陆骁又沉声道，“闻青檀比江元麟大了几岁，但他志在朝堂社稷，元鳞秉性散漫，志在江湖——”
“啊，”
沈商凌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可能？”
“不知，”
陆骁却是一笑，“你和我是一类人么？”
沈商凌：“……”
那必然不是。
甚至最初，陆骁都不是他的理想型。
帅是帅的，但那虎狼一般的压迫感令他很排斥，尤其身形，尤其……连他自己有时都觉得奇怪，他竟然会和陆骁这样的人好了，做了。
“但你想要什么，本王便给你什么，”
陆骁缓缓道，“你要天下，本王也能将这天下给你，你要羁鸟归林，心系山野，本王稳住天下便交给文哥儿——你去哪里，本王就随你去哪里。”
便是要他的命，他也一并给了。
沈商凌猝不及防听他这一串，心里好笑又觉得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嗯，行啊。”
陆骁对他的情意，实在是让他连一丝怀疑的根底都没有。
这人的感情，就宛如他熟铜浇铸似的肌肉给人的感觉一样，结结实实，密度硬度极高，像是根本都分不出岔来。
一阵秋风吹过，空气里都传来些甜爽的果子气息。
“宋酒他们在打枣子，”
听到远远传来的声音，沈商凌笑道，“这园子里那些枣树长得真好，那天我尝过几个枣，特别甜。”
罘州王府园子里，不讲什么精致，粗拉拉种的所谓花木都挺实用，不是果树，就是些有药用的树木。
中秋一过，枣子都先后熟了。
“好事枣成，”
陆骁一挑眉，握着他的手略一用力，“本王要起事了。”
沈商凌嗯一声笑道：“那就开始吧，清君侧，诛奸佞。”
这口号确实挺好使。
不过也是事实。
……
秋冬之际，罘州起事。
朝廷在王太妃和大姑姑逃离京城后，便惊慌失措地纠集京畿驻军，派将率兵讨伐“逆贼”。
两方面很快对上。
岤谷大战，朝廷失利。
但很快一场超乎寻常的雪灾，覆压了整个北境，陆骁这边也没有乘胜追击，双方势力便陷入了冬季的僵持阶段。
朝廷这边，很明显想耗死罘州。
北境缺粮是众所周知，何况又遭遇雪灾？只怕雪灾一过，罘州便能不战而胜。
此时朝中势力又开始风起云涌，南边又有一王起事，反出朝廷，一时间，震怒之下，朝廷也只能震怒一下。
这还不止，各州形势越来越乱，各地百姓揭竿而起的、马匪路匪劫匪各处烧杀劫掠的……天下几乎乱成了一团。
大势力，小势力，各方纠结，各方摊牌，一时间，群雄纷起，乱军直逼朝廷。
朝廷吓得将和罘州那边对峙的人马，又撤回京城防御。
罘州没了对敌的压力，但依旧很不轻松。
即便雪灾的事，陆骁早有防备，但天灾面前，绝没可能轻松应付。
更何况，整个北境，其他州郡受灾之后，很多难民更是冲击到了罘州这边，压力也是骤然几倍的增长。
整个罘州官署上上下下，几乎是忙的脚不沾地。
……
“这石炭果然好用，”
这一日，顶着熊猫眼的闻青檀看着运送石炭的车队，对沈商凌感慨道，“幸而王妃早先建议将那边的石炭运储过来。”
沈商凌也有点累，伸了一个懒腰笑了笑道：“以后用处更大，等之后，我试试想一想，有没有法子，能做系统的开采。”
这大殷说的石炭，就是煤炭。
大殷的煤炭用处不多，一来煤炭开采不易，露天的煤炭又不是处处都有，再说，即便有了，这时代运输又难，弄过去比木炭还贵。
二来，大殷这时代，比唐宋生产力还低似的，人口也不像后代那么爆发，对于自然环境破坏也有限，因此林木资源还特别好。
别的不说，单说罘州，山上到处都是树。
林木茂盛的，老百姓要做饭，砍柴就行，谁还费力费钱去找什么煤炭，且大多数老百姓，也不知煤炭到底有多可贵。
别说老百姓，就连闻青檀这些罘州官署的人，对于煤炭也没多少看重。
还是用他的法子，罘州冶铁发展起来后，这煤炭才越来越受重视。
因此，罘州这半年来一直在寻找天然煤矿，好在到底还是寻到一处露天的煤藏，眼下能开采的量不是特别大……
但足够罘州他们用了。
陆骁提前说了雪灾的可能，罘州便从初秋开始，就组建一些车队，开始往罘州城、以及罘州下属各郡镇等府仓内，贮藏了不少煤炭。
有了煤炭，冶铁开始起飞。
铁器的打造，量一大那用处几乎体现在生产的方方面面，罘州的生产力，早在无声无息中提高了不少。
修建的难民棚内，也早叫人修了一个个的火炕。
虽说有些简陋，但棚内温暖，是大雪天难民们进去都忍不住幸福落泪的地方。
有了安身之处，难民哪怕很多，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来，反而在罘州官署的调度下，很是顺从地接受了各级官署安排的一些“工作”。
“工作”这个词，是外人涌进罘州后听得陌生词中的一个，他们满满弄明白了这个意思，也很快鼓起了干劲。
看着雪灾中各处热火朝天做事的情景，闻青檀等官署上下又一次地感慨万千。
“王妃的思想工作这法子，不知怎么想出来的，”
有人叹道，“都说刁民难治，难民常乱……可是在咱们罘州，这些朝廷所谓的刁民、乱民却成了罘州的血脉，反倒滋养了罘州一境。”
闻青檀一笑，看向沈商凌。
沈商凌从旁边的小煤炉上拈起烤好的一个干枣，笑着边吃边道：“别看我，我这些也都是从别处看来的。”
思想工作么，他之前就和闻青檀沟通过这事了。
找人从每处难民聚集的地方，寻来一些聪颖伶俐的，“培训”过一段后，便放到了基层做“思想工作”。
加上从商业街出来的“宣传”模式，说书、说唱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一些方式，将罘州要宣传的一些东西，一层层扩展宣发下去。
这种事在大殷自然是从来没有过的，闻青檀乍然听到这法子时，也惊疑了好一会。
但不得不说，这法子简单有效。
不然，一波又一波的难民涌入，那乱子不知道会出多少。
可眼下，哪怕受了雪灾，老百姓虽穷苦了些，可整个罘州安安稳稳的，不用官署太费力，老百姓自己也懂得了自救。
“尝一个，”
沈商凌递给他一颗烤好的枣，“吃完还有事呢。对了，你们那边，走了多少士子？”
“走了大约十之一二，”
闻青檀道，“留下来的竟是大多数。”
自从陆骁起事，虽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但读书人都是人精，谁看不出陆骁的反意？
这时候，就要明确站队了。
留在罘州，便是和陆骁在一条船上。这种“贼船”，上了可就下不来了。
一时间，罘州这些士子内部，有过短暂的动荡。
但大多数人，尤其像是韩子建、王鹤、郭列等人，却心志坚定毫不动摇，成了中坚力量。
但有一小部分人，或者另有想法，或者在罘州觉得自己难以得志……总之，大约有十分之一二的人，还是选择了离开。
幸而，罘州的核心产业，都是沈商凌他们“考核”过的人才，那些人不会接触到这些，即便这些人离开，也不会损伤罘州的产业。
“怎么还没信？”
沈商凌又吃了两个枣，有点坐不住了，“王爷再没消息，我就先回云水司了。”
他今日来罘州官署，一来是有事和闻青檀商议，二来，是顺便看看有没有陆骁的消息。
陆骁在前两日，率人暗中去了安州。
安王上回遇刺后，重伤一直不起，竟然暗中派人来罘州求药，说是若罘州有药救下他的命，安王便愿跟罘州联盟。
安州良田多，安王又一直囤积粮草。
罘州若有了安州粮草，这一冬连带着明年春荒都不怕了。
其实安州早就成了陆骁眼中的肥羊，罘州既然起事，安州必然要拿下。不成想还没动手，安王那边倒也乖觉，先送上门了。
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和安州联盟，以安州的那种孱弱兵力实力，必定是以罘州为主，当然就省了不少事。
“怎么，担心？”
闻青檀看着沈商凌一笑。
沈商凌默了默。
确实有点担心，陆骁只带了二百骑，便去了安州，他心里莫名有一种直觉，感觉似乎不会太顺似的……
且总觉得，陆骁好像没对他说实话。
“报——”
就在这时，一人飞奔官署急报。
“什么事？”
沈商凌腾地站起身。
那人立刻禀报，说是安王设计，想要在宴席上毒杀陆骁，向朝廷邀功。
沈商凌才一听到这里，只觉得血都冲到了脑门，喊了一声备马，下意识就要冲出去。
“王妃莫急，”
闻青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臂，“听完——”
说着冷声对那传报道，“快说。”
那传报抹一把头上的汗，飞快将事情禀完。
原来，陆骁将计就计，却早在安州外，让陆青霖率兵潜伏。
等这边和安王一动，里应外合，以二百骑在和安王三千安州兵悍然一战，控制住了安王一家。
陆青霖也率那一支罘州军，将安州其余兵马击的溃不成军。
眼下，罘州将白度，和陆青霖，正镇在安州。
而陆骁，已经将安王一家，和一半的安州粮草，押运回罘州。
“王爷勇武，”
闻青檀等人大喜，“此计果然甚妙！”
“你说什么？”
回过味的沈商凌，眯着眼看向闻青檀，“云集他出发前，知道安王是没安好心，你们也知道，他会涉险将计就计？”
闻青檀：“……”
他也觉得不妙，“……王爷，没和你说？”
他之前还以为沈商凌不安，是因为知道陆骁要将计就计，存在风险所以不安……难道这事，陆骁竟然没和这位说？
老天爷呐。
沈商凌都被气笑了。
闻青檀等人也都被吓得不轻，毕竟，眼瞅着财神爷生气，谁不怕啊！
“王妃切莫生气，”
闻青檀连忙小声道，“王爷必是怕王妃担忧——也是为了王妃呐。”
“不生气，”
沈商凌冷哼一声，“我生什么气？毕竟他生死又和我无关——”
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等候在外的宋酒不知所以，见他喊备马，连忙将马牵了过来。
“王妃且慢……”
闻青檀等人愣了一下后连忙追了出来。
沈商凌早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策马直接在雪地上跑了出去。
“慢点，慢点——”
闻青檀等人都觉得眼前发黑，“雪地路滑……啊——”
话没说完，那马才跑出一截便是一滑。
有经验的骑乘自然会很快靠身形矫正，但沈商凌不是没经验么？
啪一声。
沈商凌从马上来回歪了几下后跌了下来。
闻青檀撒腿就追过去，却跑了没几步，脚下一滑，自己也摔了一个大跟头。
沈商凌摔得头晕眼花。
但好在地上雪厚，他穿的也厚，倒是感觉没摔伤，只摔的头晕。
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时，他又觉得丢人，又心里恼火，脸色越发不好看了，罘州官署这几个人都快急哭了……
王爷不在，他们才知道，王妃也很可怕。
沈商凌自然不会在罘州官署多待。
回过神后，继续骑马回了云水司。
闻青檀想追上他解释解释，替陆骁说几句好话，却被他一个眼神给顶了回来，只能默默看着他离开。
“闻大人……这？”
罘州官署的人都有点不安。
“等王爷吧，”
闻青檀拍拍身上的雪，“咱们也尽力了。”
呵呵，陆骁这武夫。
想把人搁心里疼呢，怕人担心睡不好吃不好……总把人当个娇嫩的白豆腐宠着护着，可他难道不懂，沈商凌也一样护着他。
这事，换了沈商凌瞒着他涉险，陆骁还不要气炸了天？
不怪人生气。
沈商凌没回王府，直接去了云水司花木基地这边自己的小屋子。
“传下去，”
他一进花木基地，便和花木基地这边的掌事陈景道，“不许任何人进花木基地，王爷来了，都得给我拦着！”
陈景等人：“……是，公子。”
“公子，”
宋酒一直跟着的，这时连忙过来替沈商凌解了披风，抖下上面的雪，一边替沈商凌擦着头发上的雪，一边不安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么？”
怎么瞧着公子一脸恼意？
莫非在罘州官署，和闻大人他们起了龃龉？
不该啊。
“没事，”
沈商凌顺了顺气道，“你不用管，我想自己静一静——”
宋酒收拾完，小心退了出去。
沈商凌喝了一口茶，吐出一口恶气。
他确实很生气。
哪怕知道陆骁不跟他说实话，是怕他担心，但他还是很生气。
不过几个深呼吸后，他平复了一下，拿出纸笔来，开始做事。
做事能让他暂时抛开杂念。
他闭上眼，开始超忆一点有关古代煤矿开采的图纸。
由于超忆的东西，必须是他穿之前看过的东西，就受了很大限制，好在，他上学时，帮着老师做横向课题。
其中一个就有为一个煤矿做文化宣传方面的东西，搜集一些资料时，他翻看过一些东西，里面就有古代的相关资料。
其实他一个字都没记住，因为和他的文科专业八竿子打不到，很多东西，即便当时翻看，也一点心得没有。
但只要翻看过，这时超忆，却能将那些资料一字不差、那图纸分毫不差地照猫画虎弄下来。
等他忍着头疼，刷刷刷地拿着毛笔当硬笔用，飞快将相关的东西写写画画弄完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放下笔，他走到门口，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太阳穴。
寒风拂过，将雪花吹落在他肩上，脸上，这么倏地一凉，让他整个人精神好了许多。
夜色中，漫天飞雪，搅扰得像是满城风絮。
沈商凌望着夜色灯光下的飞雪，又看看门口处的大灯笼上雪都落满了……一时有些出神。
这时，宋酒咯吱咯吱踩着雪小跑过来。
“公子，”
他有点不安道，“王爷来了——陈掌事跟王爷说了公子的令，王爷……王爷说，他就站在门口，何时公子让进了，他再进来。”
沈商凌：“……”
真出息了，跟他用上苦肉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