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手很软
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太过郑重,哪里似乎有点不对，不过沈商凌很快就抛开这点疑惑，心里还是很轻松。
不为别的,陆骁没怪罪不说,对他态度还挺好。
大BOSS只要不抽风,能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就挺知足。
江元麟倒是很快就过来了，看一眼他的膝盖后，不由轻嗤：“这也用我瞧？”
沈商凌识趣没说话。
“没事,”
江元麟还是给他涂了一些药，“有些青肿，不用药，几天自己也就消了。用了药，消的还快点。”
沈商凌道谢。
江元麟啧一声,冲他一挤眼，转身拎着药箱走了。
沈商凌：“……”
什么意思？
这天在西阁讲课时,沈商凌把这一段的讲课内容做了一个收尾。
因为闻青檀准备回罘州了。
听课的这几人，也都是他安排过来的属下,自然也要一起回去。
“闻大人,”
沈商凌将整理好的这一段的授课内容，交给闻青檀，“我都加了例题,如果有什么问题，闻大人可以在来往书信中询问。”
说着，看向闻青檀时，眸底透出一点隐隐的离别遗憾之意。
闻青檀这人，长得好,跟他说话一向也都笑眯眯。
虽说那一双狐狸眼像是随时能把人看穿，但沈商凌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倒不怕闻青檀这种透视人心般的精睿多智。
尤其是，闻青檀对他形不成那种身形上的压制感，相处时，他一直觉得还比较随意一些。
“闻大人若是用得着我，”
这么想着，沈商凌抿了抿唇，小心委婉又道，“只要王爷允准，我随时可以赶赴罘州。”
他很想跟着闻青檀去罘州。
暂时远离陆骁。
在罘州，说不定他可以更好地“发光发热”。
但他不敢跟陆骁提。
生怕不知哪句又刺激到这阴晴不定的王爷，将他拎来拎去地折腾。
透出这点意思，是盼着闻青檀觉得他有用，然后从陆骁身边，将他要过去效力。
哪怕眼下他脱不了身，之后呢？
早一日逃离这边，早一日更加安心。
等熬到陆骁当了皇帝，他再找个时机找出来那气运产物……那就一切OK。
闻青檀微微一怔。
“哦？”
他一双狐狸眼里都是笑意，“那敢情好，雪妖有此意，那我到时必定不跟你客气了。”
说着，他貌似不经意般，抬眸飞快扫过西阁内某处。
他知道，李言一定在。
身为暗卫，必定如影随形。
雪妖这些话，怕是李言都已经记了下来。
“若是雪妖又有什么新奇想法，”
闻青檀心里替陆骁默默点了一根蜡，笑眯眯看着沈商凌又道，“千万莫忘了在送往罘州的书信里提及——”
什么杂学、芙蓉皂、曲辕犁、养猪的法子、马镫之类……越多越好！
芙蓉皂的工匠，早已安排去往了罘州，设工坊，秘密制作芙蓉皂销往各地。
曲辕犁也已经知会罘州刺史，只怕那边也已经开始制造实施。
这一回等他回到罘州，很多事，都必定充满了生机。
一切，都是由于雪妖。
说实话，要不是看在陆骁面子上，他早将人直接拐到罘州去了。
沈商凌见他应了，不由十分开心，眸底都是笑意，一双桃花眼浅浅弯弯的，眸底像是漾着屋外的阳光。
闻青檀看在眼里，心里又不免替陆骁上愁：
陆骁倒是对这人上了心，可这人，却明显恨不得插翅膀从陆骁身边飞走。
陆骁到底整日里在做什么？
如何越与这人相处，和这人越发离了心？
到底行不行啊。
一想到之后李言会把沈商凌的话，都一五一十禀给陆骁，闻青檀在心里又不免一个白眼：
以防引火烧身，他还得替陆骁助攻。
“王爷对雪妖也是十分器重，”
一念至此，闻青檀笑得很是恳切，“这天下，能入得了王爷眼的人可真是不多。雪妖奇才，王爷虽先有误会，眼下却是着实厚遇雪妖，可见王爷是诚心相待。王爷惜才，可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雪妖应体谅王爷这一番心意才是。”
沈商凌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闻青檀说的好听，可那陆骁跟个猛兽似的，野性十足。
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发难。
弄的他的心，只要陆骁在身边，就一上一下的，忽悠忽悠地超级紧张难受。
至于闻青檀说的王爷惜才……
那曹操在《短歌行》里，可也十分感慨地说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结果，弄到人才，连杨修那么聪明的，不一样说砍就砍？
何况，他还没杨修那么聪明。
等散了这边的课，给江三文讲的《西游记》也要开始了。
沈商凌瞟一眼在一边愁眉苦脸奋笔疾书，记录故事情节的江元麟，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这江郎中毒舌。
他还记得呢，陆骁才回来那一晚，逼着他穿那花花绿绿的衣裳，跪在那里的时候，这江郎中从外面进来，还调侃什么开了染坊……
哼。
等沈商凌讲完，江三文照旧问了一串，沈商凌不动声色又添了一点正能量教育。
“老沈，”
江三文很懂事地听完，眨巴着眼睛看向他道，“我爹说，你根本不喜欢虫虫，是吗？”
“我只喜欢蜜罗刹，”
沈商凌不好骗小孩，认真解释道，“别的虫子我见了会怕……不过文哥儿好厉害，竟然不怕虫子，真棒！”
江三文顿时开心地涨红了脸：“孙大圣一定也不怕。”
说着，没忍住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沈商凌的手，见沈商凌没躲开，他索性伸出小手握住了沈商凌的手，攥住了他两根手指。
他越来越喜欢和老沈在一起，沈商凌身上总是香香的，说话轻轻的，尤其是，老沈总夸他！
和老沈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厉害、最棒，最开心的儿郎。
“老沈~”
江三文攥着沈商凌的手指晃了晃，开心道，“老沈的手好软~”
跟他爹的粗糙不一样，和闻大人的也不一样，闻大人手指上都有薄薄的茧子，跟王爷的那就更不一样了！
沈商凌：“……”
江元麟：“……”
“文哥儿，”
江元麟忍无可忍，“说的什么话！大男人谁还去比谁的手软？像不像话！”
说实话他也挺奇怪的，这雪妖但凡露在外面的肌肤，肉眼可见的吹弹可破，莫说和小娘子们比了，就是跟那婴儿的比，也差不了多少。
他坐沈商凌对面记情节的时候，时不时就会被这人那张脸晃到眼。
沈商凌：“……”
不是，你什么意思，你你你再说一遍？
“就是软嘛，”
江三文委屈道，“夫子也说，君子坦荡荡，我实话实说也有错么？难道我要说假话？”
不止软，还很滑，比他那大虫子摸起来还滑呢。
“那个，”
沈商凌头疼，赶紧转移话题，“文哥儿的字写的极好，那算筹学的如何？”
说着，哄着江三文又背了大致九九表，听他口齿伶俐，背的很顺，不由又多夸了几句。
江三文一双小眼睛都成了星星眼了。
他喜欢跟着老沈学东西，不喜欢跟那些夫子们学。
好不容易江元麟将江三文哄得散了学，沈商凌暗暗舒了一口气。
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手就是穿来之前，也是有点“软”。
明明他手很瘦，也骨节分明的样子，可是偏偏好像不怎么硬，他经纪人都说了，握着他的手，跟握着大姑娘的手似的。
这回倒好，连小孩都说软。
沈商凌觉得有点没面子，想着之后，自己是不是也练一练手上的力量，应该会改善一下这种情形。
忙了多半日回到小院，已经又快傍晚了。
“公子，都弄好了！”
宋酒早就按他说的，将买来的那些香料，一样一样分清后，又按他说的，有的就碾成了粉，或者颗粒。
此时一见他回来，兴致勃勃将那些都摊开给他看。
“挺好，”
沈商凌坐下歇了一口气，又去洗了手，才过来检查了一下笑道，“我让你买的羊肉，你买了吗？”
“府里掌事叫人吩咐过，”
宋酒忙道，“说是公子要的菜蔬之类，但凡府里有，让我直接在府里领就是，不必出去买，咱们府里的东西，总比外面买的还要好些——”
王府虽银钱上不宽裕，但菜蔬和鸡鸭鱼肉之类，都是王爷那些庄子里送来的，挑的都是上好的。
“行，”
沈商凌看了看那块羊肉，还是很满意，“我要的那种架子签子，找人弄了吗？”
其实就一个简单的烧烤架。
府里木炭多得是，有个烧烤架，他烤起来就自在多了。
“好了，”
宋酒忙将那架子搬过来，“公子瞧瞧，是这样式的吧？咱们府里匠工处，就直接打制了，没去外面寻。”
沈商凌略一怔，这才想起来，这王府确实都有规制的，一般的针线活、木匠活、铁器活等等，都有府内各自的匠工处。
倒是方便。
天色渐渐开始暗了下来。
小院内，有蔷薇花暗香浮动，夜风轻软，正是烧烤的好时候。
沈商凌很想自己悠闲自在地享受一番，可想到之前答应陆骁的，只能硬着头皮，让宋酒去请陆骁过来。
“王爷若是正忙，”
想了想，沈商凌又叮嘱道，“你就说改日再请王爷也是一样——”
最好忙的过不来。
但很不幸，陆骁貌似不忙，没多久就到了小院这边。
沈商凌：“……”
这人不止来了，好像还黑着脸呢，府里有什么难事？
怎么瞧着这人跟要吃人似的，大步走过来时，绣着金线云纹的袍角，都在夜风中卷出凌厉的寒芒来。
沈商凌没忍住，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才紧跟着一礼。
“王爷，”
他小心道，“我今日让小酒出去弄了香料，打算烤肉尝一尝，之前应过王爷，因此斗胆将王爷请了来——”
其实一点也不想请啊，还得说的很客气，很期待。
陆骁眯了眯眼，早留意到沈商凌在他过来时，还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这两日，专门叫人出去寻那上好的琉璃件，今日才问到一件，正想着给他送去时，便听李言回了在西阁听到的那些话。
结果听的恼火，手上力道大了点，那脆弱的琉璃件，竟咔嚓一声断开了一截。
一念至此，陆骁脸更臭了。
不过转眼看到那人摆好的烤架和羊肉，他神色略缓了缓，生硬嗯了一声。
沈商凌见陆骁毫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连忙开始动手烤制。
“串成这样？”
陆骁还是第一回看到将羊肉切成这般小块，穿在铁签子上的烤法，不由一挑眉，“倒是精致了许多。”
他们烤肉，大都是大块来烤，烤的时候就洒些粗盐之类的，那酱都是烤好了蘸着吃的。
此时见沈商凌一边烤，一边将一些细末样的东西往肉上洒，滋滋作响后，顿时腾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香气。
那香气，说不出来是什么香料的味道，貌似有安息茴香等，但也有别的，糅合在一起，令人馋涎欲滴。
“不错！”
陆骁心情好了一些，赞了一声。
夜色暗了下来，小院风灯已经挂上了。
浅淡的光线下，烤肉的木炭火光更显明亮。
火光映在沈商凌脸上，像是火色在舔着这人那张芙蓉面。
“闪开，”
陆骁一皱眉，走过去生硬道，“本王来烤，你一边待着。”
沈商凌一顿，讶异看了他一眼，没敢多嘴，自觉往一边闪了闪。
陆骁学着他的样子，一边烤一边将那料都洒了上去。
油滋滋的落在木炭上，香味飘出去了很远。
“你想去罘州？”
沈商凌正眼巴巴等肉烤好的时候，忽听陆骁问出来一句。
“呃……”
他一顿，没想到这么快闻青檀就和陆骁提了？但陆骁这时候肯定不放他啊，怕是还会多想。
“……想多为王爷做些事，”
沈商凌飞快解释，“听闻大人说起过，罘州那边也缺人做事。”
陆骁轻嗤一声。
沈商凌吓得没敢抬眸看他，只盯住那烤肉不动。
“日后有机会，会让你去罘州，”
陆骁视线沉沉落在他脸上，几乎是一寸一寸从他脸上盘过，“雪妖大可不必如此迫不及待。”
沈商凌：“……”
这人语气不善。
“王爷……这边快糊了，”
他飞快指着那烤肉道，“要转一转——”
陆骁：“……”
他再次被气笑了。
这人真是转移话题都转的这么欲盖弥彰。
好在陆骁虽脸色还不是很好看，但没再多说。
这几串烤好后，沈商凌小心地拿起一串递给他道：“王爷，尝尝？”
火光下，他眸色格外清亮。
陆骁深深看他一眼，视线从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缓缓扫过，才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沈商凌一时十分期待地看向他。
“极好，”
陆骁心里一动，脸色又缓和了不少，“你也吃。”
确实极好，这味道十分繁复，合在一起将羊肉的那种淡淡的腥膻味像是化解了一般，让羊肉透出一种异常的香来。
从未尝过这般美味的烤肉。
沈商凌迫不及待拿了一串，又招呼那边规规矩矩腌肉的宋酒：“小酒，过来尝尝。”
宋酒脸一白：“多谢公子，小人，小人不用——”
王爷在呢。
他也留意到，这位沈公子和一般贵人不同，不知怎么说，似乎公子眼里，没将他当下人，十分亲近平和。
可他不能不懂规矩，到时反而给公子添了麻烦。
“叫你过来便过来，”
看了一眼沈商凌，陆骁一挑眉，“他使唤不动你？”
宋酒：“……”
他忙过来，接过来陆骁递给他的一串烤肉，连连谢过。
王爷亲自给他的。
沈商凌吃的很开心，这才是烧烤嘛。
“王爷喝口茶，”
他又往陆骁跟前推了一杯茶，“这茶去火，吃烤肉容易上火，多喝点这个茶——”
陆骁眉眼沉沉地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后，放下茶盏时，紧绷的下颌处终于放松了不少，甚至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心里不由想着，那琉璃件断了，还得继续叫人出去寻个更好的。
“王爷……”
就在这时，小院门口出现了两三个人，一起冲这边行了礼。
陆骁：“……”
他眯了眯眼，很想一鞭子将这几人抽出去。
“闻大人？”
沈商凌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闻青檀，一个手里拎着酒坛的，像是府里见过的属官，另一个却没见过。
在他视线从那陌生男子脸上扫过时，微微一怔：
这男子四十多岁的样子，面上有胡须，但十分儒雅英俊，很有一种说不出的成熟魅力，就那种很标准的儒臣浩然气度。
闻青檀按理说也很知性，但闻青檀一双狐狸眼，加上从不循规蹈矩，就眸底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这人不一样，看着很正直的那种。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长得有点像他那位小表舅。
他那小表舅，是名校的教授。
给人的感觉也是这种，算是……成熟知性的魅力？
尤其眉眼，以及这人一笑起来那种感觉。
沈商凌差点有了已经穿回去，见到小表舅的那种恍惚了。
“王爷，”
闻青檀假装看不到陆骁眼底在甩刀子，一拱手嘿嘿笑道，“司马兄远远闻到香味，实在忍不住，便叫了我过来一起叨扰王爷和雪妖了——”
司马塬：“……”
不是，说反了吧？
明明是闻青檀先闻到，而后拉着他一起闻，还怂恿他一起过来蹭个饭。
闻青檀很是淡定。
他马上就要回罘州了，闻到这香味第一个反应，必定要把这出香味的法子带回罘州。
哪怕陆骁给下刀子，他也得过来一趟。
“搅扰王爷雅兴，实为不妥，”
司马塬忙一拱手道，“只是——”
他虽闻到香味心动，但更重要的是，也想来见一见这位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