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 元帅1
联盟旧历268年12月,寒风呼啸而过，被挡在联盟星上空浮起的防护层外。
群星暗淡，而万家灯火胜过星辰。
这是注定欢欣的一个月，包含泪水与死中逃生的释然,这一年,所有艰难求生的人类终于摆脱了被异族控制腐蚀的阴影,开始朝着记忆中的美好大步前进。
联盟星上方,快乐的音乐从未停止。
在街道角落，一台在战争中外壳破损的公用显示器正亮着白光，程序混乱,不间断地跳出一个接一个的新闻界面，时间跨度非常之大,最远的,是一条两个月前的新闻。
面容扭曲的虚拟主持人站在屏幕正中央，而在他的左手边,正浮现出一行惨白的大字。
大字被破损屏幕遮住一部分,但仍然可以通过其他字句判断出具体内容。
《涉战争罪在逃人员余逢春确认自杀，军方通报调查进展，称具体罪行仍在调查》
惨白僵硬的一行大字，在略显萧瑟的角落里不断闪烁，在最底下的循环播放中还有一行小字，但屏幕闪烁频率太快,不能看清便彻底消失。
此时，是余逢春逃离指挥舰Y，又在48小时内快速身亡的第二个月。
世界正在忘记他。
但与此同时,联盟最高审判庭内，一场审判正在进行。
负责人工记录的书记员快步绕过走廊,准备在第二轮审讯开始前解决好个人问题，然而她刚踏上楼梯，迎面就撞上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穆将军！”
她立正行礼，声音稍微有些紧绷，在很真实地紧张。
最近几天一直在联盟参加庆功宴的穆锋点点头，眼神下滑，落在书记员随身携带的记录装置上。
“还在审吗？”他问。
书记员心头一紧。在参与进这一场不同寻常的审讯之前，有老资历的前辈曾提醒过，说联盟军部中有很多人都在关注这场审判的结果，前辈让她谨言慎行。
但她没有违抗穆锋的能力资本，所以当问题真正砸到眼前的时候，书记员只是用力点头。
穆锋又问：“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书记员终于开口。
年轻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隔间中，穆锋眉毛微挑：“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是的，”书记员重复，“邵上校从开始审判到现在，一言不发。”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穆锋靠在楼梯栏杆上，看着书记员快步离开。
在联盟基因库中，与余逢春有关的一丝一毫都被尽数抹除，嫌疑目前全部集中在邵逾白一个人身上，与此同时，他还面临私自放走战犯的严厉指控。
底层民众或许并不在意，但在上层，尤其是军部，有无数双目光和耳朵都专注于审判庭。
只要邵逾白说出任何一句可以被扭曲修改的话，那么以这些人的能量，等待这位年轻上校的，就会是迅速枪决。
可惜他什么都不说。
沉默不言，就意味着背后有其他人在操纵这件事。穆锋想把这对亡命主仆一起送进墓园相会，可目前看来，计划正在遭遇挫折。
想到这里，穆锋果断转身离开，然后在路上拨通了一个匿名通讯。
他只说了一句话。
“给他用刑。”
再进化，人也是人，弱点不会改变。
只要疼到一定地步，什么都能说。
然而五天后，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穆锋的预料。
随着最高检察长的判决结束，原指挥舰Y警卫队队长、第七军团临时指挥官被宣判无罪，正常接任战时一切职务，并于三月后正式接任第七军团指挥官一职。
穆锋在审判当天，见到了邵逾白。
长时间的监禁配合无间断的审讯，造成的精神伤害远大于□□刑罚，隔着审判庭中央空荡荡的一段距离，穆锋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邵逾白手腕上，有牙齿撕咬过的痕迹。
哪怕是为了保留审判庭最后的颜面，在邵逾白上场前，相关负责人员也应该给他使用一次治疗舱。
如今还有这么多伤口，恐怕是当时伤得太重，短时间内无法愈合。
穆锋从心里回忆着内线发过来的几次审讯录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以前就知道邵逾白是块硬骨头，但他从没想过这个男人能在连续五天不间断的□□加精神审讯中挺过来。
如果说之前藏在暗地里的那个大人物只是犹豫着要不要保他，那么从他挺过来那一瞬间开始，大人物就一定要他活了。
无力回天。
穆锋从鼻子里喷出口气，冷眼看着审判进行，等真听到无罪释放的时候，穆锋突兀地感觉到后背发凉，眼皮往上掀起，刚好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藏在过长的头发后面，仿佛透明冰层下面涌动着疯狂的暗流。
一瞬间，穆锋想到了以前的很多事，恍惚间，他好像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死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而这往往透露着一个消息——
不要给他机会咬住你，一旦他得手，穆锋连死都没地方死。
余逢春没能除掉他，邵逾白自然也不行。
穆锋从心底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与对面的人对视，轻蔑嘲讽。
也正在这时，审判长仿照古地球的仪式，敲击桌面。
“全体起立，宣布判决结果。”
穆锋站起身。
……
……
“全体起立，宣布判决结果。”
一阵椅子推地的哗啦声响起，邵逾白也站起身，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被告席栏杆中神色颓然的穆锋。
今年新上任的审判长原地整理衣冠，随后神色庄重地拿起宣告书。
肃穆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上至穹顶，连空气都为之震颤。
“经本庭对‘联合统一作战时期指挥官余逢春反叛’事件全面复核，结合新证据（包括战场通讯记录、未公开的指挥链指令及证人证词），现作出终审决议如下：
“一、撤销原判。旧历268年包括以前，对余逢春叛国罪、战争渎职罪等全部指控均不成立，原审判结果即刻废止。
“二、名誉恢复。删除余逢春于联邦军事档案、公共历史库中所有不实负面记录，恢复其联邦一级战斗英雄、晨星勋章等荣誉，及第七军团指挥官职级，并追授联盟上将衔。
“三、历史修正。责令联邦历史编纂院于30个标准日内修订相关史书条目，明确标注余逢春案为政治诬陷迫害事件，其作战决策符合星际作战条例及公众道德标准。
“四，后续追责。即日起，本庭将联合军部开展对此次恶性事件的后续参与者调查。
“此外，原第三军团指挥官、联盟一级上将穆峰因涉嫌故意杀人罪、政治诬陷、军事压迫等，于即日起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不可上诉。”
话音落下，邵逾白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穆锋的肩膀开始颤抖，接着腿脚软下去，砰一声坐回椅子上。
如果说当年的审讯刑罚将邵逾白折磨成一堆骨头架子，那么如今穆锋面临的一切，便是将他打击成了一摊烂肉。
原来作恶多端的人也会害怕。邵逾白想。
联盟元帅的肩章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仿佛还带着陈年的血腥味。邵逾白看着警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穆锋拖出被告席，然后感觉到有人走到他面前。
“元帅。”
来人是本次审判的审判长。
他看起来还是个很年轻的人，手里拿着本次审判提前提交的部分证据，站在邵逾白面前，神色有些拘谨。
事实上他的情绪表达是完全正确的，当今联盟很少会有人在邵逾白面前完全自然自如。
这个男人是军事与战争的化身，他从惨烈血腥的战场中站起身，一步一步带领联盟走到更好的今天，他是如今很多年轻人参军的主要精神引领。
邵逾白问他：“有什么事吗？”
审判长抿抿嘴唇，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我想，这些证据原件，还是由您带回去吧。”
所谓证据原件，其实只是三段无剪辑映像，来源于多年前的指挥舰Y。
邵逾白以个人名义提交了这些证据，而这些证据最终帮助审判庭确定了余逢春本人的品行，以及当时联盟所做的决定有多么有违人伦。
战争不讲怜悯与道义，但仍然应该尽力保存人性的光辉。
用来储存录像的存储器。已经陈旧不堪，表面的银色涂层上也出现划痕，邵逾白默然不语，只是缓缓伸手，将三个存储器攥进手心。
“谢谢你。”他说。
审判长笑了一下：“不用谢。”
他回忆起了什么，轻声说：“您可能不相信，虽然我没有就读军事院校，但在我上学的时候，有几位学长专门在课余时间，为我们介绍了余指挥官的作战风格以及主要战绩，我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那个时候的余逢春还背着战犯的恶意头衔，正常人怎么敢到处宣传他？
邵逾白静静注视着审判长沉浸回忆的侧脸。
“那段时间，”年轻人无意识地摩挲着审判席桌沿，“我时常陷入困惑。联邦史册中的指挥官形象，与我亲眼所见的战术推演、战例分析总是截然不同……不知该相信哪一个。正因如此，能参与今日的审判，于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
直到这时，邵逾白才缓缓开口：“他也会很感谢你的所作所为。”
“这样吗？”审判长微微垂眸，手指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我想指挥官可能会更感谢元帅你。”
所有证据都是邵逾白一手收集，包括穆锋本人情绪激动下的证词，以及他在第三军团任期内的所作所为，还有在此之前，对余逢春名声不动声色的恢复与纠正。
可以说，如果没有邵逾白的一力促成，今天未必会有这样的局面。
审判长看不懂元帅为何对自己的老上司如此尽心尽力，只能暂且将其归咎为情谊深厚，是报答恩情。
邵逾白闻言笑笑，语气难得温和下去。
“如果那样，我也会很荣幸。”
语罢，他站起身，跟在身后的警卫也一同移动位置，动作完全一致。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不叨扰了！”
敬礼之后，邵逾白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审判长视野边缘。
有诡异的气味从旁边传来，审判长皱眉，朝气味的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先还一脸愤懑不平的穆锋已经脸色惨白地被人拖出座椅，而在他脚下，还有液体在反光。
真是恶心。
审判长冲着边上的两名警卫摆摆手，立刻有人启动清洁装置，接着助理走上前来，向审判长确定最后的执行死刑事宜。
“取一块骨头，送到元帅府上。”审判长签字后说，“供给元帅祭奠亡灵。”
他能用几年时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法学院学生，进入最高审判庭成为审判长，自然不可能是个温吞没用的人。
元帅会成为他晋升道路上一股很好的助力，他不可能放过。
嘱咐完，最后嫌弃地看了一眼被告席，审判长迈步走出审判厅。
另一边，离开最高审判庭以后，邵逾白发现天已经彻底黑透。
绝大多数时间停在云阙车库中的飞行器，此时正在路边等候，有隐约的亮光闪过，一瞬间，邵逾白的心跳都快了几拍，快步走到飞行器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早晨走时还蜷在被窝里，说自己一天都不可能离开房子的人，此时正坐在车窗前向外看。
柔柔夜色中掺着几分明亮，透过车窗洒在人身上时，将一身素净的衣服都渲染温暖，他没有看邵逾白，目光仍然遥遥望向审判庭的位置。
车门在身后合拢，邵逾白有点说不出话，攥在手心的存储器仿佛变成一颗小小心脏，在掌心不断跳动。
斟酌许久，他缓缓开口：“……最晚明天，消息会彻底放出去。”
余逢春再也不用背负那些本就不属于他的罪孽。
“我知道。”
面前人终于在此刻停止向外眺望，目光落在邵逾白身上，带着一定的重量。
在这样的目光里，邵逾白罕见地有些畏缩，他总觉得有什么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发生了，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而余逢春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疼不疼？”
邵逾白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疼不疼？”
日夜相伴的默契让邵逾白清楚，此时的所有遮掩狡辩都是无用功，所以他短暂停顿后问：“谁告诉你的？”
余逢春笑了。
他说：“我如果想知道，全世界都会告诉我。”
顶级精神力带来的倚仗不外如是，对余逢春来说，世界没有真正合拢的门。
邵逾白陷入沉默。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才轻声道：“不记得了，应该也就那样。”
一周无停歇的暴力审讯，在他嘴里轻描淡写，像风一样轻轻刮过。
余逢春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突兀伸手，将身旁人的手腕拉至自己面前，解开袖子以后，手腕侧面露出一道浅白的印记。
在医疗修复技术如此发达的现在，还能留下印记，可见当时伤得有多深。
余逢春抓着他的手腕，冷声道：“我以前不问，是因为我知道问了你也不会说，你心里有个坎，不帮我把事情摆平，你宁愿当之前那些是自己活该。”
但现在结束了，余逢春不想再装作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提得很高，有种邵逾白不说，他就要亲自逼问的意思，一双黑亮的眼眸中烧着火。
“我真的不记得了。”邵逾白说。
他任由余逢春抓着自己的手，语气轻柔，也跟着回忆：“我当时一直在想你。”
余逢春的死是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把当年那个还对联盟抱有一丝期望的上校泡软泡烂，让他在刺目白光的审讯室中，不断重温自己有多愚蠢。
身体上的刑罚只是铭记的方式，至于当时感受到那些疼痛，即便记得，他也不准备宣之于口。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一切都结束了。
闻听此言，余逢春默然很久。他在邵逾白的眼睛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挺直愤怒的脊骨骤然软下去，手指若有若无地蹭过那道伤痕，像是在表达歉意。
“我知道你在瞒我，”他说，“但好消息是，我不准备问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穆锋这个名字，不该占据他们未来一厘一毫的位置。
邵逾白望向他，眼神亮亮的，像只快乐小狗。
两人对视，几秒钟后，余逢春有点脸红。
“行了，快走吧。”
他松开手，自顾自地坐回椅子上，“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