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元帅2
联盟新历。
元年三月。
第七军团指挥官办公室外,沈天流屈指叩响厚重的金属门。这是他履任副官一职的第二个月。
三年后的审判档案会记载他因受贿罪被褫夺所有军衔，锒铛入狱。但此刻，这位新晋副官仍是上层沙龙里备受追捧的宠儿——他的上司为他带来了无限的荣耀与尊重。
三秒钟后，没有得到任何指示的沈天流推开门,带着冰过的烈酒和药品走进办公室。
落地舷窗前,指挥官修长的身影将整片星域框成背景板,耳际通讯器的蓝光在暮色中规律脉动。
他正在和某个人通话,某个江天流不认识也不了解的人。
“……我不认为你在这件事情上有任何立场。”
冷淡的话语中断江天流的短暂沉思，他抬起头，刚好看见指挥官侧脸掠过星舰港的霓虹,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在玻璃倒影里格外清晰。
通讯那边的人显然是生气了，骂得很难听,通讯器散发出来的稳定倒影都随之波动,而邵逾白面色不改，安静听了一会儿,等波动停息,他才又道：“我会亲自去。”
“亲自去？你亲自去个蛋！你配吗？”何所行发出双连质问，破口大骂这么长时间后，语气仍然激昂，“你就是个灾星，可别把晦气再带到星系外！”
邵逾白反问：“都新历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封建迷信？”
他半偏过身,看到江天流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便招招手，示意他将酒和药放下。
“你手中的队伍,更多是用于战场正面作战，对探测侦查并不在行,你去了什么都得不到。”
直白陈述的话语引来了更深重的怒火，何所行又开始骂。
从知道余逢春死到和邵逾白建立联系，再到现在，他的怒火仿佛没有熄灭的时候。
而更有趣的是，昨天邵逾白还得到消息，说何所行从第八星系带走了两个漂亮男人。
“那我也要去！回联盟有什么好的？回去后再被人像狗一样拴着吗？不可能！我告诉你邵逾白，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上指挥官，腰背就硬了，余逢春就算只剩下一块骨头，也得跟我走！”
“你听起来势在必得。”邵逾白平铺直叙。
脚步声再次响起，江天流放下东西以后，离开了办公室。
“那当然了。”
“但从事实的角度出发，你势在必得的事情往往不能如愿，”邵逾白继续说，“而且我印象很深刻，你说你这辈子都不愿再见他。”
何所行噎了一下：“……那是以前！”
邵逾白道：“现在也是一样。你不愿见他，他不愿见你。”
余逢春认识何所行多久，就拒绝了他多久，话一次比一次说得明白，偏偏有人眼前蒙了黑布，无论如何都不肯完全放手。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闻言，何所行冷笑一声，问：“你是觉得他想跟你走？别忘了，是你害死了他，如果你没有让他离开，他怎么可能死？！”
话语比刀剑还锋利，在腐烂化脓的伤口里搅出新鲜的血，邵逾白短暂闭了闭眼睛，语气一如平常：“我想，比起回到联盟星接受审判，他可能更愿意死在一场战斗中。”
何所行嗤笑：“说的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未必很了解。”邵逾白说，“但我很确定，他宁愿在无休止的漂泊流浪中消散在星域，也不愿意被人装进罐子。”
余逢春有自由的灵魂，他本可以去任何地方，却只能在冰冷空洞的指挥舰中等待最终结局。
何所行沉默了。
眼前有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像老式胶卷磕绊的放映，旧人音容未改，何所行知道就算再过几百年，余逢春也会是这个样子。
等所有跟他有关的人死了，再次走进轮回之时，会看见余逢春和以前一样嘲弄地笑着，光影投在他的脸上，像新娘死去时戴着的头纱。
他变成了一道永远抹不去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心头，何所行在尽力挣脱，可就目前的谈话来看，有的人已经心甘情愿地坠落下去。
何所行心里有很多烦恨和不甘愿，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是瞎子，他知道邵逾白没说错。
承认这个让他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但事实是余逢春不愿跟他走，他宁愿回到这条无情无义的坏狗身边，也不愿意跟着他去浪迹天涯。
多可笑。从看上余逢春开始，没有一秒钟何所行不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沉默良久，他冷声道：“我会去那里的。”
说完，他终止了通讯。
……
……
半个月以后，坦尾星外的未探测区域，驶入两艘高级战舰。
一艘上篆刻着捕鲸者的标志，另一艘则代表了联盟第七军。
两艘战舰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不曾交流，只默不作声地做自己的事情。
又过了三天，第七军战舰所派出的侦察机甲，带回来一块残缺的外壳碎片。
碎片交由专业部门审查检测，然后连带着报告一起，交到邵逾白手中。
碎片经过高温爆炸和长时间的宇宙环境侵蚀，已经变成了一块难以分辨具体材质和所在位置的黑色焦炭，邵逾白看了那块碎片很久，指尖抚过时，粘上一层洗不去的烟灰色。
睹物思人，越看越面目全非。
邵逾白不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辈子的白领，他上战场并且亲手夺取过很多生命，他可以通过一块碎片，判断眼前这艘机甲上是否有人员存活。
答案已经出现了，可邵逾白还是打开了报告。
军部的专业检测人员大多为人谨慎，是研究科学的政治机构，报告写得滴水不漏，用词极为考究，从不使用确定性话术，都用概率概括。
邵逾白盯着报告结尾的那一串数字看了很久，疯了一样地想2%的概率，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希望。
通讯声打断了他的妄想。
接通以后，对面是何所行粗重的喘息声，夹带着不明显的呜咽。
邵逾白得到的报告，何所行肯定也得到了。
通讯器沉寂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信号已经中断。直到那三个字突兀地刺破静默：“……他死了。”
短短三个字，如利刃剜心。
邵逾白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边缘的金属残片上，暗哑的金属光泽里映着他干裂的嘴唇：“我知道。”
“你为什么没保护好他？！”
何所行的怒吼伴随着电流杂音炸开，像突然爆裂的玻璃器皿："多少人想给他当狗都没资格！你占了天大的运气，为什么！！！”
通讯器传来的每一声诘问都在舱壁上撞出回音。邵逾白垂着眼睫，任凭那些带着血腥味的字句砸在肩头。
但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背景音里传来精密仪器被砸碎的脆响后，何所行的声音突然沉进了冰水里。
“你爱他，是不是？”金属摩擦般的冷笑声，“基因库是你删除的？”
审判庭上没能说出口的答案，此刻依然锁在齿关之后。而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他为你铺平所有道路，你却亲手把他送去死路……”
何所行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某个梦境，“邵逾白，你算什么？”
怨恨在通讯频道里交织成网，像两条互相撕咬的疯狗，都以为对方的惨叫能缓解自己的疼痛。
“你该永远活在今天。”何所行最后这句话轻柔得近乎恐怖，“每次闭眼都能看见他最后的样子，这才是你应得的。”
通讯戛然而止的瞬间，副官江天流恰好推门而入：“将军，捕鲸者舰队开始返航了。”
何所行走了。
“将军，”江天流站在一旁，“元帅希望您立刻回到中央星。”
这道本该由最高指挥官优先接收的密令，此刻却从副官口中说出。
邵逾白慢慢合上报告，十指交叉抵住腹部。真皮座椅随着他后仰的动作发出细微声响。
他凝视着副官面部肌肉的每一丝颤动，仿佛在观赏什么有趣的标本。
何所行最后说过的话在他耳边不断拉长延伸，变成了没有具体含义的呓语，邵逾白面上未曾显露情绪，胸口却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刺痛。
好像有锥子当空凿下，在一块粗糙坚硬的石头表面凿出缝隙，然后所有的痛苦悲伤，都顺着缝隙缓缓流入更深处，消弭无声。
失去余逢春的第一百五十五天，邵逾白终于在茫然浩瀚的困顿中，挣扎出一丝尖锐的恨意。
他不能表现出来，要像当时在审讯室里那样忠诚寡言，把自己当成一把任人驱使的刀，没有感情，没有信仰。
只有忍耐，不停的忍耐，才能等到机会来临。
而这注定漫长。
“标记这里的坐标，登记进最高系统，”许久后，邵逾白移开目光，淡声道，“马上返航。”
“是！”
江天流行礼之后快步离开，门锁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邵逾白偏转视线，凝视着摆放在桌角的机甲碎片。
烧焦的糊味缓缓逼近，让人联想起火灾，爆炸和死亡。
邵逾白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感觉到有风声从身侧传来，带来苦涩的凉意。
还不等邵逾白有所反应，一个人便坐在了他椅边扶手上。
“要忍多久？”
太过熟悉的声音响起，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仿佛过去数年中曾在指挥舰Y中发生过的对话，让人心神悸动，难辨今夕何夕。
洗去死亡的灵魂，仿若爱人一般依偎在他手边，比幻觉还明亮干净。邵逾白慢慢偏过头，看见余逢春正对着他笑，发丝垂着清晨明亮干净的光，眼神饱含垂爱怜悯。
不由得，邵逾白张开嘴，声音沙哑：“要很久。”
余逢春点点头：“我感觉到了，这会是个大工程。”
“但是我会成功的。”邵逾白说，“你要相信我。”
他死死注视着身旁人红润鲜活的面庞，像是要将这一瞬间永远刻在胸骨上一样用力地看。
不像是盯情人，倒像是盯仇人。
而注意到他的目光后，余逢春又笑了。
“我知道你可以。”他说。
微凉的手指触碰着邵逾白的眉毛，轻轻抚过细小的皱纹，那么轻柔，那么爱念。
余逢春的声音如在梦里。“我一直知道你能做到——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在他的触碰下，邵逾白闭上眼睛。
“谢谢你相信我。”
“不客气，”余逢春轻巧地回答，“为我活下去吧，杀了所有害死我的人。”
话语落进一阵风中，再睁眼，身旁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战舰移动时细微的运作声。
余逢春不见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出现过，只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人留住自己的最后幻觉。
可即便是幻觉，也足够令人心生慰藉。
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埋骨之地，邵逾白关闭视野舷窗，再也没有朝外望，短暂的软弱之后，是更深更重的面具，如冰铁一般覆盖在他的脸上。
没有时间再懦弱无用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答应余逢春的，要一件一件做完。
……
……
回到云阙的时候，邵逾白注意到窗户边上有阴影在诡异扭动。
余逢春也看到了，表情出现一瞬间的不自然。
尴尬咳嗽一声后，余逢春率先拉住元帅的手，把他往门口带。
感应门锁自动开启，随着柔软温暖的光亮一起出来的，还有饭菜的香味。
单凭余逢春自己，把云阙的所有房子都炸了，也做不出这种香味，疑点太多，邵逾白没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是完全无心的举动，不包含任何批判偏见可余逢春正敏感呢，一见邵逾白看他，当时就急了。
“看什么看？”他质问。
“没事，”邵逾白摇头，走进房子，“只是看一下。”
“哼！”
劣质的解释完全无法平息面前人心中的怒火，余逢春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余逢春强而有力的批判道：“不就是觉得我没能力做出饭来吗？我告诉你，我偏偏就做出来了，你那样看我，只会暴露你个人的浅薄愚昧无知，不懂世界是发展的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只要有足够的量变，遇上恰当的时机就可以达成质变……”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很多，多到听的0166都烦了。
它果断出击：[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心虚。]
确实在心虚的余逢春倏地闭上嘴，不说话了，发现邵逾白正笑着看他。
那是在看很可爱、很喜欢的存在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一生端正严肃的邵元帅，竟然也拥有这样的眼神。
余逢春每次遇到，都会脸红。
“咳，”他又不自在了，“好了，去尝一下，我调整了机器人的程序。”
所以实际上还不是他自己做的，但已经接近了，心意非常珍贵。
邵逾白如获至宝，认真洗手换衣后坐在餐桌前，用很感恩的目光看着一桌菜肴。
余逢春觉得太夸张了，0166却说这是爱情的力量。
总之这顿饭进行的很顺利，没有古怪的糊味，没有莫名的火星，更没有突然的爆炸。
只是在吃完饭以后，余逢春在沙发上获得了一只突然有些粘人的邵逾白。
“怎么了？”
余逢春蹬掉拖鞋以后爬到沙发上，两人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柔软的白色长裤向上卷起，露出一截小腿。邵逾白看见了，不动声色地伸手，替他将裤腿抻下来。
他说：“我想抱抱你。”
或许是因为旧案重审的缘故，邵逾白想起了很多旧事，不把人抱在怀里，总是觉得恐慌。
余逢春什么都没说，往后挪进他怀里。
“抱吧，”他很大方，“床都上了，抱一抱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