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元帅3
于是邵逾白把余逢春更深地抱进怀里,像他做过很多遍的那样，完全两人盖住，仿佛只要这样拥抱，余逢春就不会被伤害。
而余逢春也从这个拥抱中感觉到什么,享受一段时间的安静后,他反手摸了摸身上人的后脑勺。
“怎么了？”
怎么这么粘人？
邵逾白从军人世家出生,性格被养得古板严肃,不经常表露感情，也就是有点儿拧巴，他喜欢挨着余逢春,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会自己注意距离，尽量不表现得这么粘人。
今天有点反常。
“……”
邵逾白埋在他脖颈那里蹭了蹭,不说话。
余逢春不急,很耐心地等着。
几分钟后，装自己是哑巴的元帅大人终于张嘴了：“很高兴。”
“高兴什么？”
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完了。
邵逾白想这么说,但心里明白余逢春从未要求他答应过自己任何事,那只是幻觉作祟，与本人无关。
所以他又摇摇头，然后在眼前那块皮肤上轻轻亲吻。
余逢春怕痒，躲了一下，笑眯眯的，眼中仿佛有光在流淌。
笑完以后他拒绝：“不要。”
邵逾白动作顿住,抬起头来，眼神暗暗：“为什么？”
为了保证案件的顺利审判，邵逾白这几天基本是住在军部和审判厅,两人聚少离多，已经挺长时间没见了。
邵逾白很想,并且他能感觉到余逢春也在想。
“不行，”余逢春再次拒绝，“我累了。”
一个成天躺在家里的人忽然说自己累了，逻辑在哪里？邵逾白眨眨眼睛，敏锐意识到一定有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发生了。
希望跟爆炸无关。
而赶在他开口问之前，余逢春抢先捂住他的嘴：“明天再告诉你。”
他眼神坚定，不允许某人通过撒娇等拙劣手段获得答案。
“……好的，”邵逾白在他手下慢慢说，“我不问了。”
余逢春这才松开手，像只达成所愿的猫，慢悠悠地躺回奴才怀里。
光屏中播放的剧目无聊又熟悉，余逢春很快就在刻意调低的背景音中睡了过去。邵逾白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量，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一层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中。
余逢春真的有些累。
想到这里，邵逾白关闭光屏，把人抱进卧室，放在已经铺好的床上。
确定人彻底睡熟以后，他回到外面，叫来了一直在三层瞎晃悠的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最近正在自主钻研花卉养殖，把三楼折腾得尘土飞扬，云阙自主配备的打扫机器人都快要对它产生攻击情绪了。
它来到邵逾白面前时，脑袋上还顶着两片皱巴巴的叶子。
邵逾白很挑剔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先蹲下身把叶子拿开，才问道：“他出去了吗？”
小机器人没有安装发音系统，只能通过脑袋上的红光蓝光来回答问题，红光是否认，蓝色是肯定。
安静一会儿后，小机器人的脑袋上亮出蓝光。
所以是出去了。
邵逾白又问：“回来的时候很累吗？”
几乎没有犹豫，蓝光迅速闪亮。
邵逾白点点头，站起身。
“你可以回去了。”他说。
小机器人晃晃悠悠地要走，准备继续练习花卉培养与种植，然而刚走没两步，就又被叫住。
邵逾白皱着眉嘱咐道：“别弄出太大响声。”
小机器人似懂非懂，红蓝交织后终于离开了。
邵逾白则回到主卧，重新洗了个澡后爬回床上，刚好接住往自己这边滚过来的人。
余逢春语气了然：“你去问它了。”
默契实在是恐怖的存在，都不用真正确认或者怎样，邵逾白一点动作，余逢春就知道他背着自己干了什么。
在这个时候否认是毫无意义的。
邵逾白承认：“是的。”
“叛徒，”余逢春在他怀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明天就把它卸了。”
好凶，换做其他时候邵逾白就信了，可惜这个威胁余逢春说了几百次，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实行。
指挥官的心很软，像机器人那种又蠢又没心眼的怪东西，他从来不舍得生气。
所以邵逾白顺势哄道：“它什么都不懂，我问它就说了。”
好大的口气，你问就正常吗？余逢春翻了个白眼，不想评论他俩的生活有多不可思议。
不是所有的夫妻或者夫夫都要事无巨细地知道彼此所有，但余逢春没办法拿这件事责怪爱人，说到底是他造的孽，邵逾白只是控制不住。
况且这种事情是双向的，余逢春也很乐意知道邵逾白的一举一动。
问题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余逢春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邵逾白，决定今天晚上就这样睡。
……
第二天，审判结果几乎点燃了整个联盟。
不用出门，单是看着光屏上每个频道都在循环播放的审判报道就知道，这次的案件对整个联盟军事及法律体系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讨论多年前的联合统一作战，讨论自己死去的亲人，讨论那位至死都没有得到公正对待的优秀指挥官。
过去的阴影似乎在这一刻重新降临，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的阴影上有烈士洒下的血泪，再暗再沉，都没有了曾经的惊悚恐惧。
枉死的灵魂得以洗去尘埃，如今带领他们向前的，也是曾经英灵中的一部分。
一切正在变好。
与此同时，阿克苏将一份文件送回云阙。
那是一份身份证明，姓名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填着余逢春三个字。
余逢春一看那份文件，就什么都明白了。
只要他签署上自己的姓名，这份文件就会迅速生效，死在七年前那场爆炸中的指挥官，从此复生，属于他的荣誉、权力、财富，会向水回归大海一样流回他的手中。
那是余逢春曾被剥夺掉的，而现在邵逾白要重新还给他。
余逢春坐在桌前，对着文件看了很久，久到阿克苏都意识到自己不该停留，行礼后离开。
“不喜欢吗？”
邵逾白在旁边问，语气中有不明显的忐忑。
这份惊喜他准备很久了，直到尘埃落定，才敢真正送到余逢春面前。
可余逢春的反应并不像是完全开心。
“嗯？”余逢春回过神来，“没有不开心。”
他这么说，神色却是在思索。
“愿意和我讲讲吗？”
余逢春点头，把文件推到他面前，道：“如果我签了，后面会怎么样？”
“你会……复职，原先一切职位全部复原，并且军部还会给出相应的补偿政策，第七军团也可以归你统领……”
邵逾白越说越犹豫，看着余逢春沉思的表情，沉默下去。
余逢春点点桌面，问：“我会当元帅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邵逾白直接说：“可以。”
只要余逢春有兴趣，别说元帅，最高主席也当得，邵逾白会成为他背后最坚实的一股推力。
听完他的回答，余逢春没有问题了，从邵逾白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笔，在文件结尾干脆利索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看着龙飞凤舞的签名，邵逾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余逢春恢复原本的身份，全世界都会知道站在他身边的人是邵逾白。
“有件事情，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
签完名后，余逢春开口。
“什么？”
余逢春道：“我不准备回军部了，更不要提元帅什么的，我没兴趣。”
“好的。”
随着余逢春身份恢复的，还有他庞大的积累财产，他可以一辈子不工作不出门，花自己的钱也能过得非常好。
“而且，我想给你看看这个。”余逢春又说，从光脑上调出一个界面。“今天早晨刚收到的，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
现在就是个很不错的时机。
邵逾白调整光脑，看清了屏幕上出现的公章通知。
是联盟军校发布的一则招聘通知，下书余逢春已经通过考核，即日便可开展教学工作。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你要去授课？”
“差不多是这样，”余逢春放大屏幕，将通知投影在两人面前，“我的任期很短，基本是想走就能走，所以工资也没有开很多。”
邵逾白问：“为什么呢？”
他记得余逢春以前最烦教别人做事，吩咐下去的工作，别人多问两句，他就要生气，然后嘟嘟囔囔地刺挠人。
如今竟然发生这样大的转变——
余逢春随意道：“我前段时间旁听了几节战术课，里面提到了我的作战案例，还有你的，我觉得讲得不是很好，基本思路是对的，但既不全面也不透彻。”
邵逾白接道：“所以你想自己试试。”
“嗯哼。”余逢春道，“谁都不知道眼下的和平能持续多久，多一些人才永远不是坏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玩笑道，“说不定我能培养出一位元帅。”
这是笑话，没有多少真心实意，可邵逾白却认真地说：“你可以。”
他道：“我就是你培养出来的。”
他的一言一行、统筹调令中，都带着余逢春的影子。
没有余逢春，就没有今天的邵逾白。
……
于是在宣判结果正式通报的第二天，又一则消息在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上炸开，掀起更翻涌的波浪。
联盟军部联合审判庭与最高议会发出联合公告，证实了余逢春案的主要受害人余逢春确认存活。
公告上的寥寥几句，在现实中仿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溅起惊涛骇浪。
媒体都疯了，不少在政府部门任职的同事都在下班以后遭到媒体的追尾堵截，各种手段频出，就是为了探听到现如今余逢春在什么地方，又是怎样的状态。
有几个退伍早的老兵还在闲聊时回忆起了那位指挥官，说当年见过一面，其气质姿容，毕生难忘。这样的说法更引起了公众的好奇，各种各样的流言传的满天都是，说什么的都有。
人们都在期待那位指挥官露面。
可最后的发布会上，出现的人只有元帅。
也正在这时，沉浸在狂热思绪中的公众忽然联想到了一则很快就被大量新闻淹没的报道，那篇报道中提到过，元帅在升任第七军团指挥官前，曾是指挥舰Y上的一名警卫队队长。
那是七年前的事，意味着元帅与余逢春关系匪浅。
他来召开这次发布会，很合适。
“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是带着疑问而来。”元帅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中回荡，“而我的职责，就是为这些疑问画上句点。"
会场内鸦雀无声。不同于寻常发布会，此刻没有人贸然举手——两侧持着拘捕设备的卫兵让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偶尔有记者不安地挪动身体，却在接触到卫兵冷峻的目光后立即恢复了端正的坐姿。
“让我们从事件本身开始梳理。”
元帅身后的光屏骤然亮起，无数光点如星辰般流转，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时间脉络。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经过严格核实的证据。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浮出水面。旧联盟的阴暗面，就这样赤裸地展现在公众眼前。
与此同时，联盟军校的某个教室里，新生们正窃窃私语地等待着新来的战术课教授。
“安静。”
年轻的教授站在讲台前，崭新的教材封面上连署名都尚未干透。
他屈指轻叩桌面，待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们的战术课程。我姓余。”
台下，新生们稚嫩的面庞上写满好奇与怀疑。他们打量着这位过分年轻的教授，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敬畏，又掺杂着难以掩饰的疑虑。
“我的主要研究方向，”余教授微微勾起嘴角，“是联合统一作战时期，余逢春与邵逾白的军事战略分析。”
班内哗然，他这两位正是如今联盟内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位是联盟元帅，另一位则是联盟元帅的老上司，如今刚被平反，下落不明。
新来的这位教授刚好研究他们两个，不可谓之不巧。
“教授！”
有个学生举起手来。
余逢春朝他看去：“有什么问题？”
“据说余逢春的军事战略，即便在如今的联盟档案库中都鲜有记载，您确定可以胜任吗？”
学生问得很认真，语气也诚恳，不是在挑事，就是不太会说话。
余逢春很乐意给这种愣愣的小孩好脸色。
“我确实很在行，”他说，“这个在日后的授课中你们会感觉到的——还有别的问题吗？”
又有一个学生举起手。
学生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们能感觉到这个教授人不错，好说话，也开得起玩笑。
“你有什么问题？”余逢春问。
学生大声问：“教授，你开设这一门课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标？”
余逢春一挑眉，听见了脑海中0166的笑声。
“我的目标，”他拖长声音，目光扫视过每一张学生的脸，“是培养出新一任的元帅。”
“希望我们可以度过一段富有意义的教学时间，同样也希望你们可以在未来的工作与生活中，偶尔想起我接下来说的话。”
“战争，从不是学习的目的。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为的是终止战争。”
……
……
联盟新历，156年2月。
议会选举出新的元帅。
就职仪式上，这位饱经沧桑的军人谈起了他年少时上过的一门战术课，谈起了那位姓余的教授。
“我的教授曾讲过一句话，学习不为战争，而为终结战争，这与前元帅邵逾白的理念完全相符，也会成为我接下来的统帅理念。”
“希望联盟可以永远光明正义，永远不再经历战争。”
同年三月，联盟前元帅邵逾白在走过兵戈铁马的一生后，于私宅云阙与世长辞，为一个时代画上句号。
伴随他的离世，那位教出了新一任联盟元帅的余教授，也跟着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