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皇帝1
定熙九年。
刑部大狱内。
看守一夜的狱卒靠在潮湿的柱子旁,打了个哈欠。牢狱里憋闷发臭的空气熏得人头疼，狱卒拽拽自己沾了泥污的衣角，思索着交班之后该去哪里吃口热饭。
看守的牢房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正朝着牢门这边走来。
狱卒留意着,果然没过多久就看见一片脏污稻草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腹只带着些许练字留下的薄茧,筋骨莹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
“劳驾，”牢房里的人语气恳切,“给口水喝。”
狱卒笑了。
看守牢房这种倒霉差事，也不并非全然无用,除了他们这号人,还有谁能让当朝丞相求他们给口水呢？
虽然这丞相也早被拽下马就是了。
“万丞相，还没睡呢？”
狱卒叫了一声,慢悠悠地挪动脚步,到自己喝水的茶桌那边拎起壶，直着身子往万朝玉手中的碗里倒了些水。
牢房里，万朝玉低低笑道：“身子疲乏，反而有些睡不着。”
正常人下大狱，这个时候都该哭着求天求地求祖宗了，偏偏他还气定神闲,隔壁牢房那位更是一句话都没出过，仿佛两人直到如今田地，仍然胸有成竹,确定自己不会死在这种小事上。
“行，您喝口水。”狱卒哼笑一声,倒完水以后又离开了。
然而刚等他将茶壶放回桌上，紧闭一夜的牢门忽然大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狱卒在看见的一瞬间就心中大惊，连忙跑过去恭敬行礼。
“和公公！”他低声喊道：“夜深露重，您怎么……”
陈和站在门口，漫不经心地拍拍袖子上粘住的浮灰，闻言一掀眼皮，道：“皇上有旨，今夜有人专门审问，你可以退下了。”
狱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领旨的时候，余光瞥见陈和身后，出现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
他不敢多看，知道这种事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有命了解的，做好自己的聋子瞎子就好。
想到这里，他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钥匙，双手奉上。
“这是牢房钥匙，”他低声道，“另外一套在刑部大人那里。”
一只带着夜露冰凉的手在他掌中接过钥匙
“多谢，今夜就当提前为你放班，走吧。”
传入耳朵的声音清越柔和，带着难以用语言表述的威严。狱卒又磕了个头，然后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而就在他离开的下一秒钟，两名邵和军抬着扶手椅进入牢房，将椅子板板正正地放在正中间。
门边，陈和躬了躬身，低声道：“奴才就在门口候着，先生有吩咐，尽管唤就是了。”
黑色斗篷在风中吹拂摇晃，最后露出一张清俊面庞，余逢春笑了一下，将钥匙串夹在手中晃来晃去。
“我知道，”他道，“你们去吧。”
此次夜访，是皇帝私密下令，陈和护送，但凡余逢春这时候出点事，那把他这把骨头烧了埋地里，都还不清。
陈和不再多言，只朝着牢房内看了一眼，便带着两名邵和军离开了。
四下寂静，余逢春撩开斗篷。
“准备好了吗？”他问。
话音落下，一个冰凉的小瓶落进他手中。
沉寂许久的0166摩拳擦掌：[我已经把提取出来的毒素整合萃取，还添加了点别的，保证比他们用的效果强一百倍。]
余逢春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真厉害！”
0166得意洋洋地转了两圈，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余逢春走进牢房，大门在他身后合拢。
先前发生的种种举动，已经引起了牢房内两人的注意，余逢春甫一进入，便听见角落里有人低声咳嗽着问道：“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
来的是你大爷。
余逢春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径直坐在了扶手椅上，翘起二郎腿。
既然他不回答，万朝玉也不恼，兀自沉默一段时间后又问：“可是宫中的大人？在下可认得？”
“你确实认得。”
余逢春终于说话了。他坐在椅上，隔着一段距离看向牢中形容狼狈的两人，语气平静。
见他愿意开口，万朝玉和顾佑都松了一口气。宫中来人不外乎是因为那几件事，卫贤给邵逾白下毒，实属愚蠢，但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得不兵行险招。
万朝玉从心中估算，觉得差不多是时候毒发命危了。
思及此处，他咳嗽一声，轻声试探道：“不知圣上安否？”
话语中的试探意味太过明显，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寻找。余逢春闻言轻笑一声，无聊摆弄着衣角的暗色纹路。
他漫不经心道：“他很好，不好的是你们。”
锁链碰撞的清脆响声，在此时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余逢春抬眼望去，刚好看见顾佑艰难坐直身体，一双鹰目中尽是怨恨诅咒。
他不如万朝玉能忍能演，满心的不甘太过鲜明，死到临头了还觉得是自己棋差一招，愚蠢至极。
看着这两人，再想想自己和邵逾白被害到何种境地，余逢春就觉得好笑。果然就不能轻易分开，一旦分开，傻学生会被人随意欺负，差点连命都丢了，也怪有人蛇蝎心肠、胆大包天，什么财都想贪，什么权都想要，什么人都敢杀。
如果余逢春真的在这个世界学到什么道理，那就是不要随便离开邵逾白，他脑子不好，精神也有问题，很容易被人欺负。
余逢春回忆着刚刚离开大明殿时邵逾白的眼神，还有他亲自挑来的衣裳斗篷。
平日日理万机的皇帝，回到寝殿为先生洗手做羹汤，比长宁还熟悉衣料裁剪和食补养身之法，说起来头头是道，把余逢春当雪人照顾。
“……牢中阴寒，先生病体未愈，千万要注意保暖，我吩咐人煨好热汤，先生回来喝。”
半个时辰前还在大安阁扔折子骂人的皇帝，此时已经是贤妻良母的模样，半跪在地上，亲自替余逢春套上靴子后，确定斗篷足够厚实，才让陈和带人过去。
余逢春没想这么大费周章。
可还未等他拒绝，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的邵逾白果断道：“我知道先生不需要，但就当是安我的心。”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人的样子可怜兮兮，余逢春总是会在这样的眼神里忘记他干的那些疯事，昏头昏脑地原谅一切。
这次也一样。
邵逾白稍微一示弱撒娇，余逢春就没招儿了，只能点点头，任由自己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大批人。
此刻的牢房内虽只关着他一人，但外头早已被邵和军围得水泄不通。那二人若有半分异动，立时便会被乱箭穿心。
余逢春屈指轻叩膝头，任凭死寂在牢房里蔓延。
在人类漫长的审讯史中，沉默向来是最锐利的心理刑具。配合刑讯或证据，往往能摧垮最顽固的囚徒。
看似仍握着最后底牌的两人，实则已到了崩溃边缘。宫中来使近在咫尺却缄默不语，这份无形的压迫比任何刑具都更令人窒息。
顾佑的手腕刚抬起，万朝玉便截住了话头：“大人既说我认得，不知究竟是何渊源？”
一双形状清秀的眼眸，被多日的囚禁污染，可精明之色丝毫未减，万朝玉敏锐地从短短几句交谈中察觉到要点，赶在顾佑之前，试图夺回一部分的主动权。
放在平常的审问谈判中，这个做法是毫无质疑的正确，可惜今遭的形式完全不同，余逢春此时的身份，恰好是一切的命门。
“京城万氏长子，三岁能诗，入学后更得大儒盛赞，谓之不世出的天才。”
平淡的叙述在霉湿的牢房里回荡。万朝玉藏在稻草中的手指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污浊的指甲在昏光下格外刺目。
0166将每个细节都放大呈现，余逢春注视着对方指节泛白的瞬间，继续道：“你虽然面上不显，做出一副谦逊卑微的姿态，但心中其实十分得意，。随着年纪渐长，你越来越觉得全京城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当你先生，便四处搜寻，偶然间得知余逢春如今住在景潭寺，便亲自上山，求他收你为学生。”
万朝玉闻言骇然。宫中这位大人的前半段话，世人皆知，所以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后面那些，知道的人少而又少，怎会——
余逢春不理会他的震惊，低头掸掸袖子上的浮灰，说：“你信心满满，认为余逢生必定会惊艳你的才华，将你收为徒弟，可你没想到的是，你连续拜访三次，他都闭门不见，最后一次更是让你以后不要再来。
“你愤怒不满，质问他为何不肯收你，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在你身后被你打了两巴掌，推进泥坑里的小厮，然后就让武僧送你下山。”
铁链因为剧烈动作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万朝玉控制不住地站直身体冲到牢房前，沾满泥污的双手扣住两侧的木质栏杆，眼睛瞪得很大。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小厮已经被他杀了，那两名武僧虽然见过现场，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全天下了解如此透彻的人，除了他就只有一人——
他颤抖着发问，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到像是含着口将要喷出的血：“你、你是谁？？”
“我觉得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余逢春说。
他摘下斗篷，露出那张只在万朝玉噩梦里出现过的脸，冲着他浅浅地笑。
“既然顶了我学生的名头，怎么见到先生，还不跪下磕头？”
狭小窗口忽然有白光乍现，轰隆一声有惊雷在牢房外炸响，接着便是磅礴大雨。
电光闪亮间，余逢春的脸映在冰冷苍白的白光中，一片非人的黑白分明。
想来只有亡魄投生，从阎王那里领了复仇令爬回人间，才有如今这般。
万朝玉心中大骇，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一个不慎，摔倒在地，看余逢春的眼神像是在看鬼。
顾佑也不可置信：“你、你不可能还活着……”
余逢春的毒是他亲自下的，多少分量、如何发作，他都清清楚楚，哪怕大罗金仙下凡，余逢春也绝无生还可能。
“哈哈哈……”
余逢春大笑出声，在扶手椅上笑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溢出泪来，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着他歇斯底里的笑声，像阴曹地府里大仇得报的鬼，艳丽的嘴角淌出仇人的血。
越看这场面，便越觉得可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两个人，将他们玩弄于鼓掌。
天意弄人。
他笑的越大声，那两人的脸色越难看，万朝玉几乎都要开始发抖，顾佑则脸色煞白，双手用力握紧木头栏杆，恨不得破门而出，把余逢春掐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那个废物皇帝会在最后挣扎出一口气，把他们一网打尽，原来是余逢春回来了。
怪不得，就凭邵逾白那病后没有三两重的骨头，怎么可能突然翻身，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怨恨的情绪迅速生根发芽，一瞬间，顾佑的眼神都变了。他是从沙场搏回来的人，从来不信命，也不信有人能捏住他的命。
在顾佑看来，他只是棋差一招，天下本来该是他的。
余逢春看出了他的不甘愿，没有多言，只是起身捡来两个水碗，接满水以后，将手里那瓶毒药平分着倒了进去。
毒药入水即化，无色无味，余逢春稳稳端着两碗清水，分别放在两间牢房前。
“喝了它。”他道。
顾佑嘴角抽搐，眼中血丝密布：“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们会乖乖就范？做梦！”
“你们当然会喝。”
余逢春说。透明小瓶在指尖轻转，他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像突然想起那样随意开口：“我更改了其中的一些成分，服下以后即刻发作，但不会很轻松，你们大概要难受很长一段时间。”
他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开始吧。”
万朝玉疯狂摇头，铁链哗啦作响，整个人蜷缩进牢房最阴暗的角落：“我不喝！死也不喝！”
“不，你会。”余逢春说。
黑亮眼眸中有诡异白光闪过，在如此阴森可怖的环境中，更显鬼魅。
如果说之前二人对余逢春的看法只是推测的话，那现在他们基本已经确定面前这个不是人，就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索命的鬼。
“整八年，你到处说是我的学生，想来也是沾了我许多福分，将我货真价实的学生欺辱瞒骗……”
“你得为此付出代价才行。”
无形的力量操纵万朝玉的躯体，余逢春喃喃轻语，平静注视着万朝玉发觉身体不受控制时惊恐异常的脸。
隔壁牢房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顾佑像饿极的野兽般扑向那碗水，仰头灌下，喉结疯狂滚动，仿佛即将渴死在沙漠中的旅人，仰头将毒药一饮而尽。
余逢春淡淡瞥了他一眼。
“至于你……”他沉吟着，“你的罪孽更深重，得更痛苦一些才行。”
那么多因试药而死的平民百姓，顾佑得一点一点的还，才能平息他们的怨恨。
毒效发作得极快。无形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二人淹没。万朝玉再不复先前的儒雅，像条癫狂的野狗般抓挠着自己的脸，而顾佑则跪在地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牢房里的惨叫经久不息，余逢春负手而立，静静聆听了许久。
等大雨停歇，带着潮意的凉风涌进牢房，余逢春才像回过神来一般，离开了在背后抽搐挣扎的两人。
0166在他脑海中实时播报：[预计还有12个小时才能结束。]
还可以，这已经是他们能拉长的最多时间。
余逢春微微颔首，踏出牢房。
刑部长官已经在门口候着，他也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惨叫和血肉划破的咕吱声，脸色惨白，肩膀不住哆嗦。
余逢春路过他的时候，还能听见他牙关颤抖的声音。
感觉到眼前的煞星从眼前走过，刑部长官缓缓呼出一口气，以为事情就要结束了，结果余逢春刚走两步，就又转了回来。
“对了，”他停在长官面前，“一会儿劳烦你进去收拾干净，碗直接砸碎埋了，不要再用了。”
他细心叮嘱，不想伤及无辜。
这些话落在刑部长官员里，却接近于催命的召令。
“属下明白，大人放心便是！”
他趴在地上磕了个头，不敢直视余逢春的脸。
注视着他惊若寒蝉的样子，好像自己是多吓人的存在。余逢春很奇怪地左看右看，却正好遇上陈和无奈的叹息。
余先生为陛下和自己出气，下手太狠，把人吓着了。
其实不光他们，陈和自己听着墙内的动静，都觉得有些心惊。
得做到如何地步，才能在半个时辰内将这两个人逼成疯子？
陈和不敢想，也不乐意想，只伸手引着余逢春上了轿子。
“陛下在等了，”他凑过去小声说，“催了两次。”
余逢春不再关心，整理衣摆后做进轿子：“走吧，回去。”
喝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