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皇帝2
定熙十年。
太平无事的一年。
秋收汇总的奏报喜气洋洋地呈上来,今年无旱灾，无洪涝，百姓丰收，国库盈足。
每个站在大安阁地砖上的朝臣都在笑,陈和盛上一盘刚割下的金色麦穗,每人捡了几粒,倒在掌心不住地看,笑意愈来愈深。
有饭吃，有衣穿，日子会越过越好。
当年入朝为官,不就是为了手里的这把金色吗？
一时间，欢欣的氛围笼罩绍齐。
只是和美日子过多了,皮太舒坦,会不痛快。
有些人注意到，圣上已经两年未纳后宫了。
当年事发隐秘,不曾外传,但隐约从宫中放出的宫女口中得出过只言片语，似乎是前年的时候圣上中毒，险些身亡，痊愈后面把后宫的人全都遣散，一个没留。
有些人私下里猜测，想必是圣上死里逃生,看清了身旁嫔妃的无情无义，所以心灰意冷。
但即便心灰意冷，绍齐皇室不能没有后继者,眼下海清河晏、国泰民安，应该重新选秀,增实后宫了。
想到这点的宋大人双手一拍，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主意，连晚饭都没吃，换了身常服就去找自己的老师。
他的老师，正是前段时间一个劲劝皇帝立后的韩大人。
韩大人本名韩庸，前朝进士，为官几十载，性格刚直，甚至算得上迂腐，不为强权所迫，是根折不弯的木头。
宋湖作为他的学生，性格和他极其相似，两人凑一起讨论后一拍即合，决定找个恰当的时机上书。
而这个时机来得很快。
三天后，朔秦递来文书，朔秦皇帝病重离世，如今继位的是当初的三皇子哈勒。
文书亦是盟约，哈勒继位，意味着至少十年内，边关不会再起战事。且在文书中哈勒还提及，不日会有朔秦使臣来绍齐。
使臣正是当年的十三公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公主是喜欢皇帝的，虽然时过境迁，未必还喜欢，但也是个契机。
韩庸一把年纪了，熬夜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在使臣来齐后的第二天提这个事刚刚好。
于是他耐心等待，并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到圣上心情甚好，嘴角总是挂着点笑，脾气也比往常好上太多，不会动不动就要把人的脑袋串成串挂城门。
邵和军刀上的血都少了。
韩庸临走时攥着奏折，还算了一把自己的年纪，发觉自己已经快到告老还乡的地步，琢磨着都这个年纪了，皇帝就算生气应该也不至于把他砍成臊子。
深吸一口气，挺胸抬背，坐上轿子就上朝去了。
大安阁内，礼部尚书先奏报了使臣来齐后的一应安排，等邵逾白点头。
韩庸站在队伍内侧，耐心听了一会儿，发觉今日圣上心情依然很好，即便听见地方有贼祸兴起，也罕见地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安排人前去处理。
有这样好的心情，说不定自己一提，顺势就点头同意了。
怀抱着这样的推测，等地方事宜全部汇报完毕，韩庸二话没说，带着笏板跪在大安阁中央。
“臣启陛下：今绍齐承平，民安物阜，实圣主泽被四方之兆。然六宫虚位，椒庭寂寥，恐违先帝广嗣之训。《易》曰‘正家而天下定’，伏望陛下循祖制、开选秀，纳淑媛以衍皇枝。嗣承宗庙，则金瓯永固，社稷长安！”
一把年纪人了，说起话来仍然字正腔圆、铿锵有力，说出来的话砸在大安阁的地砖上，震得四下寂静。
韩庸说完以后，马上抬起头，去打量皇帝的脸色，然而还没等到看出个所以然，就被邵逾白身边的陈和吸引了目光。
一向和善好说话的和公公，这时竟然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韩庸的眼神很无奈，好像在问你怎么还没放弃？
看见他那个眼神，韩庸觉得情况不妙，圣上可能要生气。
然而事情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听完以后的邵逾白向前微微一躬身，双臂撑在膝盖上，认真看了韩庸很久，然后开口道：“韩大人的意思是，寡人后宫空虚，该选新人。”
韩庸当即叩首：“正是！”
“而选秀归根结底是为了给寡人绵延子嗣，是否？”
“是！”
“寡人明白了。”
邵逾白点点头，站起身绕着龙椅转了两圈，忽然手撑在椅背的龙手上，又道：“既然都是要充盈后宫，那立后不比选嫔选妃好太多？”
这！
韩庸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砸下来。
天可怜见，他已经为立后的事劝了四五年了，基本就是备着棺材上朝，本以为此事这辈子都不能如愿，没想到圣上竟然松口了。
他结巴道：“若、若陛下有此心，那是江山黎明之、之大幸……”
一时间，不光他，底下许多朝臣也露出了欣喜神情。
立后是政治较量，谁的女儿当了皇后，谁就凭空往上跃了一层，此后世世代代都要倚仗这一辈的庇荫。
人心浮动，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下朝以后，刚回到大明殿门口，邵逾白便听见里面有女人欢快的笑声，银铃一般。
朝陈和的方向瞥了一眼，陈和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没想到。
无奈摇头，邵逾白迈步进殿，拐过屏风，刚好就看见主仆尽欢的一幕。
最近两月无论如何也不肯陪他上朝的人，正懒懒散散地倚在塌上，青白色的衣衫似流水般垂落在地，墨色长发只是简单挽起，比春夜春风还随意自然。
他膝盖上倒扣着一本书，长宁坐在塌前的小凳上，余逢春不知说了什么，便把大明殿的掌事宫女逗得眉开眼笑。
邵逾白刻意加重脚步，把玩闹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笑声停止，长宁连忙起身行礼：“陛下。”
邵逾白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更何况这个小姑娘被自己心上人认定成妹妹。
“下去吧。”
长宁依言退下，其他侍候的宫人也跟随着他的脚步离开殿内。
两息之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大门合拢声在身后响起，邵逾白面上强装的随意淡定全部消失，瞪着面前人，不说话。
他不说话，明显是在等人哄，可余逢春却只是笑盈盈地看着，片刻后自顾自地拿起膝盖上的书，又看了起来。
人不过来哄，他就自己过去。
邵逾白半点没有不自在，快步靠近后挤上塌，和人严严实实地贴在一起。
他还穿着朝服，把人用力抱着，余逢春只觉得自己被某种愤怒的毛茸生物抓住，有点别扭。
“你起开。”他往后退了一把。
邵逾白一动不动：“不。”
“很挤。”
“我知道。”
知道还不动，余逢春都气笑了，又重复：“快起来！”
邵逾白沉默一会儿：“……不。”
“哎呦，”余逢春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抬手摸摸皇帝的后脑勺，“都要立后了，怎么还整天耍无赖？”
龙头被摸，邵逾白猛地抬眼，语气忽有些紧张：“你知道了？”
半个时辰前刚结束的朝会，余逢春已经知道消息了。
“邵和军传消息真快。”
邵逾白把脸埋回人家胸口，声音闷闷的。
余逢春继续摸他的后脑勺：“这话听着像不乐意。”
“没有，”邵逾白果断否认，“先生若是愿意，以后邵和军就改名余和军。”
余逢春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下，觉着听起来很别扭，拒绝了。
“不过今天你话放出去，恐怕从明天开始，各家淑女就要准备起来了，”他沉吟道，“又是半年的不安生。”
陈和会收钱收到手软。
想到这里，余逢春忽然笑了一下，半偏过身。
“陛下可有人选了？”
邵逾白点头：“有了。”
“是何方佳人？竟然能让你一眼动心，迫不及待立为皇后。”
余逢春语气戏谑，手指还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朝服上的刺绣，邵逾白本是耍赖，想在榻上等着被哄，可余逢春真要哄了，他却又脸红了。
“景潭寺里的余先生，”他小声说，“多年前一见倾心，若有希望，当以万金娶之。”
“才万金？”
对于一国君王来说，好像确实少了点。
邵逾白解释道：“如今绍齐虽有蒸蒸日上之态，可我的私库确实较为……”
简而言之，有钱的是绍齐，而不是邵逾白，邵逾白穷得很，只能拿出万两黄金求娶。
也是很羞涩了。
“听起来还算诚恳，”余逢春点评道，“只是你贸贸然说要立后，可曾问过他的想法？若是他不同意，你该如何？”
若是他不同意……
邵逾白环着人家腰的手略微紧了一紧。
其实今日之事，是他冲动。韩庸这个老头子，从邵逾白登基开始，便致力于给他选老婆，好像邵逾白不立后，他这辈子就算是完了一样。
各种说辞，各种手段，邵逾白都烦死了，今天也是，本来轻轻敷衍过去就算了，可他没忍住，犯了个浑，现在不得不向景潭山的余先生提亲了。
思索良久，邵逾白平静道：“若是余先生不同意，那我怕是要在众位朝臣面前丢脸。”
“那有点儿惨。”
“岂止，不过余先生为何不同意？”邵逾白低下头，在余逢春的耳侧边亲边问，“劳烦先生开口陈明，但凡我能做的，必定不会推辞。”
“……”
余逢春不回答。
于是邵逾白自己猜：“可是先生嫌彩礼不够丰厚？”
猜完他自己回答：“如今确实潦草些，但礼数半点不会少，以后也会越添越多。”
还是没有声音。
邵逾白继续猜：“又莫非是先生不想嫁我？”
这个问题有点难办，毕竟他们二人这辈子是绑死了的，若先生有意于旁人，即便邵逾白有心放手，恐怕日后发病也会做尽不该做的，要是把那人全家都剁碎了扔江里，可如何是好？
这些顾虑邵逾白没敢说，几番思索过后改口道：“先生不想嫁，也好解决。”
“哦？”
一直默默聆听的余逢春来兴趣了，“你想怎么解决？”
在他的注视下，邵逾白耳朵慢慢变红，轻声道：“我嫁也是好的。”
他不在乎这些虚名，只要礼成，一生一世一双人，谁娶谁嫁都好说。
余逢春这下是真笑了。
“我有兴趣，但要是真这么办了，恐怕你的大安阁前要跪下乌泱泱的一片人。”
到时候哭天抢地、磕头请罪，吵也吵死了。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立后涉及江山社稷，要斟酌权衡，绝不能随心所欲。
邵逾白是绍齐君王，更应该事事慎之重之，不能任性妄为，如果他执意要立余逢春为后，恐怕要有一场骚乱。
更别提两人还有师徒名分在，更是悖伦。
想到这里，余逢春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邵逾白也跟着起身，眼睛死死地盯着余逢春的后背，很紧张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其实结亲也好，省得你日日惶恐，总担心我背着你找别人。”余逢春说。
邵逾白瞬间坐立不安：“我没有。”
嫉妒太不堪了，就算心里真这么想，也不要显露人前，他不想做妒夫。
余逢春哼笑一声：“随便你怎么说。”
他心里有答案。
他接着没说完的话继续道：“但没必要昭告天下，未必只有夫妻才能站在一起。”
他们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
“可我话已经说出去了……”
要是改主意，韩庸一气之下撞死在大安阁怎么办？他虽然整天盼着邵逾白选妃立后，但实际上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死了有点可惜。
邵逾白思索片刻：“我会提前让邵和盯好他。”
只要他想撞墙，就绑好控制住。
余逢春看他的眼神很奇异。
“他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他，今夜去和他说一说，他会理解的。”
满朝文武中，只有韩庸一人揪着邵逾白的后宫不放，只要他不再闹腾，其他人察言观色后，也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余逢春说得自信，说完以后就离开小榻，把垂落在肩侧的发挽在手边，正好这时有宫人端来汤药，一人一碗。
余逢春先解决完自己的，然后把药端到邵逾白面前，盯着他喝完。
汤药下肚，是滚着热意的苦涩，余逢春接过碗，弯腰在人唇上留下漫不经心的一吻，接着无视邵逾白幽暗的眸色，将碗放回宫人的托盘上。
“他是先皇封的翰林阁学士，几年前还加封过太子太保，哪怕前几年也敢跟你对着干，万朝玉那时那样声势浩大，都不曾与他起过争执……”
他沉思片刻：“我倒真不敢让你去和他说。”
老头子脾气一起来，动手还好说，就怕把自己气出毛病。
0166这时露头：[或许你可以试试。]
余逢春：“嗯？”
[他很崇拜你，]0166毫不避讳地分享自己搜查到的情报，[韩庸的书房里有暗格，里面藏的全是你的书画。]
朝廷俸禄不算丰厚，除了供给家人吃穿，韩庸的绝大多数钱都用来搜集罗余逢春的书迹。
[你去和他说。]0166继续怂恿，[他说不定真放心把邵逾白交给你。]
余逢春：……
这种谈恋爱见家长的感觉，好诡异。
余逢春回头看去，邵逾白还乖乖在榻上坐着，仿佛是觉得衣裳厚重，低头解了两粒扣子，准备把外袍脱下。
察觉到余逢春的目光，他抬起眸来，眼神疑惑。
这样的场景，一瞬间让余逢春联想到了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邵逾白站在他面前，身量清瘦，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濡慕中掺杂着难以分辨的爱欲，叫人头昏。
“今天晚上我陪你去。”余逢春突然说。
让学生面临狂风暴雨算什么，自然要先生陪同，一起来扫清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