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皇帝3
京城韩府内。
韩庸喝完夫人温的药,捋捋胡子，转头嘱咐道：“最近不管什么人来拜访，都说我身子不行，闭门谢客。”
“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夫人道。
她是将门女人出身,与韩庸一文一武,平日里性格不拘小节、洒脱爽快,有什么便说什么,此时也是一样。
相伴数十载，别人不清楚，她还不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吗？除了几个学生好友,哪里还有其他人愿意登门拜访，太把自己当回事。
面对夫人的嘲笑,韩庸一笑了之。
“妇道人家,怎么明白？”
他继续捋胡子，“近日宫中要有大事。”
“就是你前几日晚上一直在琢磨的事？”
韩庸褪去外袍,看着夫人动作利索地除去钗环,道：“正是。”
“那究竟是什么？”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对外人说。”
夫人闻言回过头，有些恼火：“韩平！你当我是什么人！”
韩庸，字平，普天之下能把这个字挂在嘴边的，也就是夫人了。
“哎好好好,错了错了。”韩庸直接道歉，单腿坐在床上左右看了两圈，压低声音道,“皇上要立后了。”
“嗯？”
此言一出，夫人也很惊讶。
“我还以为圣上无心于此呢,”她站起身，“且不说最近，就连前几年的后宫，也是妃嫔寥寥无几所出，你一提他便生气，怎么如今又……”
话音落下，夫人喃喃自语：“颇有古怪啊。”
她不说还好，一说韩庸心中也起疑窦，不自觉开始回想今日朝会时邵逾白的一言一行、神色变化，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古怪。
“不能吧？”
他往前坐坐：“堂堂君王，怎能戏耍我等？”
夫人哼笑一声，乐意看自己夫君这副模样。笑完她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其他都还好说，但凡涉及后宫，圣上的话总是七分假三分真，韩庸也不是第一次被骗了。
“……”
夫妻双双沉默之际，屋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管家立在门旁，谨慎道：“老爷夫人，有客来访。”
这个时辰？
韩庸看了一眼床边的蜡烛，觉得古怪。就算送礼，也不该挑这种莫名其妙的时间。
他咳嗽一声，问：“客人是谁？”
“没细说，只说自己单字一个和。”管家道，“还说老爷听见这个字，就明白了。”
和？韩庸所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名中带和。
韩庸跳下床，扯下外袍就往身上套：“快快快！快把人请进来！！”
深更半夜，大内来人。
恐怕来的，还不只一个和公公。
韩庸最后在前厅见了来人。
陈和一身朴素黑袍，见韩庸往这边跑，赶忙拦住：“韩大人怎么如此急切？夜深，要小心些。”
“……”
韩庸喘着粗气，瞪了他一眼。“圣、圣上果真来了？”
“这还能有假？”陈和笑眯眯地托住他的胳膊，“漏夜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大人不要声张，陛下有话说。”
这时候找上门，还能为什么事？八成是为了今日早晨的朝会。
韩庸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若是先帝在天有灵，也该知晓他是尽心尽力了的，是陛下死活不肯点头，与他无关。
想到这里，韩庸叹了口气，任由陈和把他搀进前厅。
邵逾白果真就在那里等着，新开的红花摆在前厅两边的博古架上，暗香浮动，帝王身穿常服，站在花边打量一尊有些年头的花瓶，神色闲适。
闻听脚步声，他微偏过头，轻声对韩庸道：“寡人年幼时，父皇曾携寡人来过此处，数十年前便放在这里的花瓶，数十年后竟然不曾挪动，可见韩大人为官清廉。”
韩庸停在门口，闻言道：“陛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受。”
“你是能受的，不必过谦。”
邵逾白离开博古架，停在前厅的客位旁边。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朝着博古架那边看，仿佛在等待什么，韩庸也朝着那里看，只是他年纪大了，眼老昏花，看不真切。
可即便看不真切，片刻后，他仍然听见剑刃被弹动时发出的嗡鸣声。
前厅内还有别人！
韩庸心中一惊，还未想清楚，便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人从博古架后面走出来，言笑晏晏：“早听闻韩夫人是将门出身，为人豪爽骁勇，今日但是看这柄长剑，便知道并非坊中传言。”
语罢，他行至韩庸面前，抬手行礼道：“深夜到访，多有打扰，还望韩大人海涵。”
“……”
韩庸，韩庸说不出话。
眼前人的年纪瞧着比邵逾白稍大些，可眉眼间却不曾有世俗尘气沾染，一派山中清丽风月。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带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站在韩庸面前时，韩庸能闻见丝丝缕缕的药气，混杂着邵逾白身上的熏香。
韩庸认得这张脸。
近十年前见过一面，从此再难忘怀。
他哆嗦着嘴唇，仿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颤巍巍道：“……不想老夫还有一日能见到余先生，实在是上天垂怜，不叫老夫抱憾。”
多年前，韩庸还未得先帝赏识，只是个翰林院中负责抄写做杂事的小官员，家中老母总是说景潭山的香火灵，一日休沐，带着韩庸一起上山，主要是要替他这傻儿子求求功名利禄。
韩庸那时正因为自己的碌碌无为心中怨闷，想来在景潭山上风光清丽，就算香火不灵，能散散心也好。
然后他就在后山小亭中，遇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正在下棋，见了韩庸，便随口问：“我观这位大人神情郁郁，可是有心事？”
韩庸反问：“来这里的人，哪个是没有心事的？”
是了，满天神佛，因人有欲求而存在，如果人无求无欲，它们哪怕金光遍体，也不过是路边随时可见的草木石头。
少年仰头大笑，随手抛下棋子，快步走到韩庸面前。
他长得极好，尽管衣着朴素，却只会让人联想起山中自然而生的精灵，而非世俗凡人，韩庸总是心中有疑惑在，不敢直视他。
可少年却盯着他看了许久，等到韩庸觉得该走了，他忽然道：“我虽久在山中，却也知道今年的进士里有位姓韩的大人，为人博学端正，是难得的人才。”
说的正是韩庸。
韩庸猛地转身，眼睛睁大，不可置信。
而少年继续道：“人才能否大展宏图，也要看是否天时地利，大人已占人和，二者中再来其一，便能事事顺遂。”
韩庸不明白他是如何分辨出自己身份，更不明白他为何要出言劝慰，但此时此景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真的让人联想起那些古言话本中描写的山神精灵。
他愣神着，听见那少年又道：“不管大人信不信，我会看相，平日是要收人万金才能看一次的，但今日你我有缘，我便告诉大人——
“——不出三月，大人必定获人赏识，平步青云，一展宏图。”
说完，山外有人呼唤，鸟雀振翅飞翔，少年听见声音，抬腿便要离开。
而正在此时，韩庸终于回过神来。
“你、你是什么人？”他颤抖着问。
那时少年已经走出几十步，隔着台阶回头，与他远远对视。
听见他的问题，少年灿然一笑。
他朗声道：“在下姓余，名逢春，大人以后会更多听见我的名字的！”
韩庸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中，看着少年离开小亭。
三月后，先帝来翰林院视察工作，偶然撞见深夜还在整理卷宗的韩庸，赞他勤勉谨慎，遂委以重任。
又过数年，皇太孙到了拜师入学的年纪。
韩庸那时已开始着手参与礼部事宜，对此事并未过多了解，只是偶然一日与同僚聊天时，听说皇太孙拜的那位师傅，名叫余逢春。
那一瞬间，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少年站在山上，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全部应验。
余逢春，果真要扬名天下。
……
韩庸深吸一口气：“……九年前老夫听说先生已离开京城，深叹未能相送，本以为不会再有相见之日，没成想先生竟然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余逢春死而复生，也不知道过去一年中宫里的风起云涌。
余逢春笑笑，不准备把这些破事拿出来吓唬老人。
所以他只是道：“绍齐各处都走了，走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一出现，整个前厅的气氛都变了，0166没说错，韩庸确实有点崇拜他，他以至于言谈举止中都不再端着架子，很是亲切。
“是是，京城挤了些，可风光是好的。”
韩庸连连点头，眼神忽然落在邵逾白身上，语气犹豫：“那您今日前来，是为了？”
余逢春笑了。
“自然是为了我这不省心的学生，”他轻声道，“韩大人心中有数。”
“唉，”韩庸叹气，“老夫已经猜到是为了这事，可陛下快到而立之年，也该考虑国本，先生清楚其中利害，不必老夫多言。”
“说的也是。”余逢春点点头。
两人分别落座，邵逾白从旁边候着，见此自己也想坐下，却突然看见余逢春转过头来，对他轻声道：“韩大人府中花园很别致，夜里看更有一番雅趣，陛下不妨前去一观。”
这是赶他走，不让他插手的意思。
邵逾白：“……”
他有点不放心，不想走，可先生眼神很坚定，无法违抗。
于是邵逾白默不作声地移步离开，守在门口的陈和紧随其后，跟着他往花园的方向走。
等他走后，余逢春脸色忽然变了，变得严肃。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韩大人即为国家栋梁，我便不隐瞒遮掩了。”
韩庸闻言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直觉自己接下来要听到的是皇家秘闻。
而果不其然，确定他准备好以后，余逢春叹了口气，缓声道：“这件事，要追溯到十年前。”
一幅陈年画卷，在韩庸面前徐徐展开。
少年皇帝与深山姑娘一见钟情，姑娘叫江秋，两人约定秋日再会，不曾想山中突发险情，巨石滚落，砸坏了姑娘的屋棚，也砸坏了皇帝的心上人。
此后皇帝数年抑郁寡欢，前些日子更是死中逃生，已无心情爱。
这个故事来得太过匪夷所思，几乎不像是皇家人身上能发生的，韩庸连连叹息，不知该做如何评价。
而这时，余逢春又温声道：“其实大人所担忧的，不过就是皇上无后嗣，日后后继无人，但绍齐有才能者数不胜数，单看皇室血脉中，便有不少青年才俊，何愁将来国本动摇？”
“可是后位乃——”
“——如今绍齐蒸蒸日上，何必一定要纠结这个？”
韩庸沉默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言。
“况且，”余逢春道，“如今朝中局势稳定，若是立后，恐怕权力失衡，又有周折，也是不便。”
他好言相劝，韩庸自然领他这份情。
陛下不想立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韩庸劝了又劝，都没什么起色，今日邵逾白能把余逢春劝回来，亲自拜访，已经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
想到这里，韩庸叹了口气。
“立后选妃，说白了也是陛下的家事，老臣已经尽力，日后不会再劝了。”他缓声道，“日后若有同僚问起，老夫也会尽力平息，还望陛下不要怪罪老夫多管闲事。”
余逢春笑道：“韩大人一心为国为社稷，何错之有？”
韩庸也跟着笑，笑完他忽地想起什么，开口道：“先生会相面，老夫多嘴一问，不知陛下面相如何？”
邵逾白？
余逢春一挑眉，从心里回忆着邵逾白的眼角眉梢、鼻尖嘴唇。
片刻默然后，他道：“绍齐以后会越来越好。”
韩庸颔首。
邵逾白以后如何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国家会在他的统治下，走向更高的山顶。
韩庸只需要知道这个。
“既然如此，老夫放心了。”
韩庸起身行礼，“夜深了，夫人还在卧房等着，先生与陛下自便，老夫先走了。”
语罢，他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他的背影，0166说：[是个聪明人。]
“谁说不是呢。”余逢春赞同。
他方才讲述的故事漏洞百出，一听便是随意胡诌的，可韩庸并不戳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为人臣者，须知进退，既有死谏之志，亦懂权衡之道。
立后没有那么重要，只要绍齐百年昌盛，一切都好说。
余逢春在花园接到了在等他的皇帝。
“走吧，”他说，“都处理好了。”
蹲地上的邵逾白觉得先生像神，不自觉就采了朵花，递到先生面前。
余逢春坦然接过，一手拿花一手牵人，溜溜达达地走了。
今夜过后，数载里没人提过立后的事。
只要韩庸别做出头鸟，其他那些大臣，邵逾白都能轻松对付。
只是余逢春回京的消息，在专人操作下，很快就向外传播，逐渐众人皆知。
天子亲至府邸，几次相求，终于把人请出山，当日册封太师兼大安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光禄大夫，加封文国公封号，赐良田千顷，并有“先生摄政治国，绍齐大幸”等青天白日之语。
从此大安阁内，多了一把扶手椅，交趾黄檀为主体，嵌紫檀竹节扶手、錾金龙包角，夏有凉玉为席，冬有软锦靠背，太师坐在上面时，很舒服。
定熙十七年，地方诸王挑选聪颖乖巧的年幼孩子送至京师，以备日后立储所用，同年，韩庸告老返乡。
返乡前一日，韩庸奉上一锦盒，指明要文国公与陛下亲自打开。
打开以后，锦盒内装着一对亲手雕刻的木质大雁。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大雁是忠贞之鸟，韩庸或许早就知道了。
“韩大人有一双慧眼。”
余逢春将两只木雕大雁拿起，对着光看了许久，眼前浮现出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对着烛火一点一点凿刻的场景。
暖融日光下，即便文国公年逾四十，仍然与当年初见时并无不同，天子总会看着看着入迷心动。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与余逢春在光下十指相扣，大雁上的锦绳纠缠在两人之间，红艳明媚。
知子之好之，平生以报之。
后书记：定熙帝早年庸碌，后得文国公相辅相佐，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