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魔尊1
静遂从洞府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深山老林里刚刚进化成型的野人。
修士闭关，数十年不过弹指一瞬，静遂掐了个咒，将自己清理干净,然后不带犹豫地飞身朝凌景宗主殿方向去。
如今正是太平时候,借着余逢春和邵逾白的风,凌景宗又过了几十年的舒坦日子,眼下别说人了，就连两边道上的灵植都郁郁匆匆，看起来闲适得很。
只是一路上静遂没看到有别人在,一时间有几分困惑，想着是不是最近宗门有活动,自己闭关忘记了。
然而等到了主殿,静遂却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灵泉中的红鱼长大了一些，已经不是刚到人大腿的小崽子,行事和晏叔原有几分相似,看见静遂过来，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引着他走进后殿。
后殿，气氛凝重。
静遂一进去，便发现本该翻涌流溢的灵泉，此时结了层薄薄的冰,寒气流淌，晏叔原坐在岸边，脸色比冰还冷硬。
“咋了这？”静遂百思不得其解,“啥事啊？生这么大气。”
上次灵泉结冰，还是几百年前。
那时晏叔原刚刚担任掌门,有个弟子去秘境历练，结果被其他蓄意挑衅的宗门子弟暗中偷袭，最后灵脉尽断，晏叔原知道以后，差点把那几个宗门的山头都炸烂。
静遂没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人犯这种贱。
“是谁又上门挑事了？”他沉声问，“孩子没事吧？”
晏叔原闻言抬起头，对上静遂的目光以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话虽如此，可晏叔原的脸色告诉静遂，就算事情不是他想的这样，也绝对没有好到哪里去。
静遂觉得自己受不了太多刺激，一屁股坐在棋盘边的石凳上，“你还是直接说吧！”
晏叔原叹气。
“穆神洲上住人了。”
“啊？”
静遂没反应过来：“谁住了？”
“还能是谁？”晏叔原瞪他，“除了那对师徒，还能有谁？！”
静遂放松下来：“哦，他俩。”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伸手去敲灵泉上面浮动的冰，“回来就回来呗，用得着生气吗？咱们又不是养不起。”
晏叔原闻言，冷笑一声：“要真是他俩回来，那就好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晏叔原沉默片刻，沉声道：“只有逢春回来了。”
“……”
静遂这下真的要摸脑壳了。
当年的结契大典他也是参与了的，明眼人都能看出邵逾白和余逢春是一对爱侣，如胶似漆，浓情蜜意，恨不得找根绳子把两个人绑一起，怎么他才闭关几十年，俩人就分开了呢？
此中必有隐情。
“咋回事儿啊？”
晏叔原道：“不清楚。”
“不是，你怎么能不清楚？”静遂有点急了，“你可是证婚人，而且你……”
他费劲巴拉地想着自己入道前的民间称谓，半天后接道：“——你还是大舅子！”
晏叔原：“……”
他的心情本来是很沉重的，静遂这么一说，晏叔原忽然感觉好多了。
“半月前，他突然回来，神色很不好看，我也问过几句，他只说是私事，叫我不用担心，”晏叔原终于松口，缓缓讲出自己知道的，“可我怎么能放心？”
与魔尊结契，与徒弟结契，两者中任选其一，都会遭人嘲笑唾弃，更别提是两者兼之。余逢春把事做绝了，宁死不肯回头，相信无论如何邵逾白都不会辜负他，可人心难测，晏叔原总会担心。
原本数十年两人相敬如宾，还和曾经一般贴心亲昵，晏叔原都放心了，想着邵逾白确实值得托付，可谁能想到，刚松气没几天，就闹出这么一遭。
师弟为人平和随性，能把他逼到离开魔域，想必那逆徒一定是做了天理不容的恶事！
这让师弟如何承受！
一想到这些，晏叔原就生气，灵泉开始翻涌，又在浪花顶端结出碎冰，寒气凌冽。
他气得不轻，咬紧牙关：“我真是……这些天我也去了穆神洲几次，他或是避而不见，或是避而不谈，总是说没事没事，可没事的话干嘛来我这里躲着？这叫我怎么放心！”
倏地一声脆响，冰层炸裂，漫天的碎屑仿佛雪花，洒在两人肩头后迅速融化，池中红鱼惊慌地游进洞中，不敢出来。
晏叔原的模样，像是要杀到魔域，替小师弟讨回公道。
静遂反而成了相对冷静的一个。
“人家道侣之间的事，你不要瞎掺和！”他说，“而且东君不没说为了什么吗？说不定压根就没吵。”
“没吵会这样？”晏叔原一拍石头，“我早就知道人心难测，父母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道侣师徒？既然如此，我那时就该……”
他嘟嘟囔囔地后悔，静遂听了一会儿，笑着问：“你那时候能怎么样？你难道还能当着那么多修士的面不同意吗？”
他自问自答，说完以后一挥袖子，斩钉截铁：“不可能！”
晏叔原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甩手让他闭嘴。
反倒静遂有话要说。
“要不，我去看看？”他沉吟，“反正我闭关这么久，也该和老朋友们叙叙旧。”
晏叔原闻听此言，侧过头来。
“你要是能打听到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我就这么一个师弟，他要是过不痛快，那我这个师兄当的可太没用了。”
从第一眼见到余逢春开始，晏叔原就觉得这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相当可爱，后来两人机缘巧合下拜入同一师门，晏叔原更是在喜爱中多了责任感，完全就是半个爹。
静遂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担忧师弟婚姻情感状态的空巢师兄。
……
穆神洲上，四季如春。
静遂顺着台阶往上走，一路游山玩水似的慢慢悠悠，拖长的袍子抚过两边盛开的小花，静遂神清气爽，又回想起独禅山上的嘈杂之色，不觉多出几分羡慕之情。
要是他的独禅山也能有这番光景……
静遂畅想三秒钟，然后被一只从山上下来的白色灵鹿打断思绪。
灵鹿四肢纤细，皮毛雪白，额间有金色纹路，行走时蹄下有朵朵花型印记。它看到静遂，并不惊慌，反而靠近过去，将嘴中衔的一串果子放在静遂掌心。
果子甜美剔透，灵气四溢，白鹿放下后便跃动着离开山道，消失在一片青翠丛林中。
静遂拿着果子，体会到了穆神洲主人递来的善意。
不再磨蹭欣赏，静遂快步上前，不过瞬息，便到了山顶。
山上又是另一派清雅景色。
静遂在一株遮天壁纸的花树下，找到了数十年未见的故人。
“东君。”
他唤一声，靠近过去，发现那只白鹿正卧在余逢春脚边，瞧见他来，还懒洋洋地甩了甩头。
“这是它清晨去悬崖边摘的。”余逢春瞥了一眼静遂手中的果子，解释道，“它喜欢你。”
“哦哟，你喜欢我？”
静遂往前凑，很得意地问白鹿。
白鹿不搭理他，喷了喷鼻子，起身挪到另一棵树下卧着。
余逢春抚去对面石凳上的尘土花瓣，对着静遂笑道：“还未贺你出关之喜，请坐吧！”
静遂不跟他客气，干脆直接地坐下，将果子放在棋盘边缘，大咧咧道：“我刚出关，还不知道你回来，是宗主跟我讲的。”
余逢春闻言道：“灵泉里的红鱼还好吗？”
养在宗主后殿，吃的是灵力灌溉的鱼食，喝的是从灵脉底下引出来的泉水，哪有不好的道理。
对那群鱼来说，此生最多的磨难恐怕就是晏叔原本人的情绪剧烈波动，比如最近几天。
余逢春这样说，显然是明了静遂此次的来意。
静遂叹了口气，呼噜了一把后脑勺。
“又是结冰又是冒火的，恐怕过得不太好，”他道，“不过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回，应该也还行吧。”
余逢春笑了，而后评价道：“师兄脾气不大好。”
静遂心有戚戚地点头。
别看晏叔原占这个天下第一大宗宗主的位置，长得人模狗样，实际上脾气坏得很，总是生气，还爱胡思乱想，现在其实强多了，以前更麻烦。
静遂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灵泉里的红鱼饱受磨练，修为长进很快。
也算因祸得福了。
“不过他脾气不好，也是事出有因，”静遂替晏叔原说话，“你看，你突然回来了，然后那谁又……他肯定是觉得你俩……”
人家的家事，静遂不好说太明白，只能一边比划一边试图用眼神传递具体内容，表达得很痛苦，类似于面瘫发作。
余逢春默默听着，等静遂说完点点头。
“我知道师兄在担心什么，静遂道长愿意今日来问我，也是关心心切，我很感谢。”
他这样说，静遂脸上的尴尬少了些，无奈叹了口气。
“不怕东君笑话，虽然已过去几百年，但我仍然记得，我小时候，家中父母也常吵架，摔盆子砸碗，闹得不可开交，有时候邻居都来劝，也没用。”
他缓声道：“我那时不懂，问过我娘，我娘说越是吵，越说明他们分不开。我虽未结道侣，但想来人世间的姻缘大多都是如此，天底下哪有不吵架的。”
静遂一向放荡不羁，深灰色的袍子穿了又穿，早就磨出了毛边，配上刚出关还没仔细打理的胡子头发，很像一个浪迹天涯，没钱没饭吃的侠客。
说的话也如侠客一般，是粗话，也入情入理。
余逢春承他这份情。
于是静遂不再多说，开始掰果子吃，默默等着人找上门。
两个时辰后，两人听见山下有叩门声。
“师尊！”何承息在山下扯着嗓子喊：“弟子闻听师尊出关，特来贺喜！”
都出关两个时辰了才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静遂冷哼一声，没有立即回应。
于是何承息又喊：“弟子并非故意迟来，是宗门内有要紧事务！”
不需要言说便知道师尊不高兴，这对师徒很有缘分默契。
余逢春笑笑，道：“既然有人来贺喜，那我就不留客了。”
话说到这份上，静遂不再推辞，将最后几粒没吃的果子捞进袖中。
“那我就先告辞了，东君有事，尽管传讯来。”
他行礼告别，下山去找自己的大徒弟。
等静遂走后，白鹿重新回来，很亲昵地把头搭在余逢春的膝盖上。
0166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白鹿眼中有蓝光闪过。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已经出来半个月了。]
“不着急，”余逢春摸着白鹿的脑袋，语气漫不经心，“得让他好好疼一回，长了教训才行。”
0166很严谨地推测：[他现在一定急疯了。]
余逢春不否认。
……
夜里。
静遂回到洞府还未躺下，便发觉窗边站着一个黑影。
大半夜的，洞府被外人入侵，自己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足以说明事情有多么惊悚可怖，若是人家愿意，都能把他脑袋割了种花。
静遂短暂惊恐了一下，然后很快发觉来者身份。
长长呼出一口气，静遂擦干汗水，略一躬身后问道：“不知魔尊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窗边人影动了动，两侧烛火倏地亮起，墙边点缀的夜明珠也再次焕发光辉。
邵逾白离开阴影，走到静遂面前，目光停留在他的袖口。
静遂也跟着低头，发觉一瓣浅绿色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粘在了自己的袖袍末端，暗淡光线下几乎分辨不出，也不知道邵逾白是怎么发现的。
他很命苦地笑道：“尽管我知道魔尊不会多想，但还是解释下——这是偶然粘的，穆神洲上到处都是花。”
邵逾白颔首，淡声道：“我明白。”
静遂又叹了口气，往床边走：“既然如此，尊上还有什么要说的？”
“……”
话音落下，邵逾白犹豫了。
洞府内光线昏暗，但静遂眼明心亮，自然能看出魔尊眼下有极明显的乌青，眼神疲倦，就连姿态也不如往日意气风发，显然这半个月过得很难受。
想起方才劝说余逢春的话，静遂道：“不论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问题争执，总该把话说清楚，这样避而不见算什么？”
闻听此言，邵逾白终于开口。
“是我的错，”他声音低哑，“我太鲁莽，惹师尊不快，怎么罚我都是应当的。”
认错态度还挺积极。
静遂一挑眉，“那你现在要去见他吗？”
邵逾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师尊可还在生气？”
若是生气，自己现在过去也只是让师尊更生气，况且一个生气就容易影响另一个，邵逾白很怕自己口不择言，说出不该说的。
静遂明白了。
他一针见血道：“所以你过来找我，是想打听一下东君心情。”
邵逾白没有否认，安静站在他面前，等待静遂的答案，黑色长袍像一道影子，覆盖在他身上。
堂堂魔尊，大乘期修士，放在哪里都是能呼风唤雨的存在。
邵逾白平日里也是说一不二，很鲜明的领导型人格，可一旦事关余逢春，他就变得谦卑，谨慎，小心翼翼。
情爱迷人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