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魔尊2
那天夜里,余逢春没有等来邵逾白，反而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通影石在桌面上散出微光，人影缓缓浮现。
余逢春认清后有些惊讶：“常婉？”
雷劫之后，作为堕月殿守卫之一,常婉借着雷劫劈下的余威感悟,修为大增,气息更加强悍内敛,仿佛厚重的山石。
听见余逢春叫自己的名字，常婉抬手行礼，声音像往常一样铿锵有力：“东君安好。”
“我很好,”余逢春打量着她周围，“你好吗？”
常婉微微一笑。
“说实话,不太好。”
魔域所有人都知道,半月前东君与魔尊发生争执，争执内容不明,但随后东君愤而离开。
“……花以宁已经开始冲着你的牌位磕头了。”常婉说。
她没直接描述如今堕月殿众人的惨状,但仅凭一句话，便将那种压迫无助和迷茫描写得淋漓尽致。
余逢春沉默一瞬，道：“那他怎么不亲自来见我？”
常婉干脆道：“他不敢。”
如今邵逾白的亲信中，常婉还是胆大的，明知道不该掺和进来，却还是愿意尽力一试。
余逢春向来对勇敢的人心怀赞赏,闻言点点头，“既然如此，想说什么你便说吧。”
“东君应当对我此次的来意心中有数,既然如此，我不多言。”常婉道,“只是尊上最近一段时间并不在魔域，我等也不知道他的去处。”
邵逾白不在魔域？
这句话终于勾起了余逢春的一点兴趣，他坐直身体，思索片刻。
顷刻后，他道：“……不在就不在吧，那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丢了？”
“……”
显然这个回答不在常婉的满意范围内，于是她憋了很久，又道：“东君离开后的几日，尊上神思不属。”
要怪就怪她不是个能言善道的性子，如果花以宁来，必然能将尊上那几日的神情说得栩栩如生，顺便还能添油加醋，说不定就能哄得东君心软。
可惜那厮贪生怕死、胆小怕事，只知道在家里给东君牌位磕头，真要办实事了，根本不敢上，没用！
常婉想起来就生气，又看东君似乎没有松口的意思，便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改日再来劝和。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先告退！”
她行礼后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等等！”
常婉回看向通影，发现东君似乎在思索什么，指节敲击桌面，片刻后他问：“你们尊上是什么时候离开魔域的？”
常婉行礼：“九日前。”
……
投影消散，余逢春坐在桌前，重复常婉的答案。“九日前？”
0166平静道：[你没听错。]
余逢春起身离开桌前，推开竹舍的小窗。
窗户边缘处，树影婆娑里，藏书阁静静立在夜中，与白日并无不同。
余逢春盯着那里看了许久，不期然嗅到了夜里清淡的桃花香。
穆神洲上有桃花，但桃花都长在竹舍数里外的悬崖边，隔这么远，花香如何到达？
余逢春本没多想，可听常婉说九日前邵逾白离开魔域，再闻到这花香，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你还记得香味什么时候到的吗？”他问0166。
0166思索片刻：[不记得。]
住在四季如春的地方，闻见什么香气都正常，况且两人未曾争吵时，但凡回穆神洲，邵逾白总会折一枝桃花放在榻前，余逢春早就习惯了。
长年累月发生的事情，即便突兀，可只要不细想，就不会觉得有问题。
余逢春离开竹舍，踱步至窗前，果不其然在开得星星点点的野花中，找到了两三朵沾着夜露的淡粉色桃花。
看见桃花的一瞬间，余逢春心软了。
“好明夷……”
他叹了声，捡起两朵放在手心，朝藏书阁走去。
因担心火苗撩到书本，藏书阁内未设灯盏，只在两边转角的墙壁上嵌几颗明珠，夜里散发着悠悠亮光。
余逢春推门进入，没走两步，现在靠桌的两堆书籍中间，看见了一个人影。
邵逾白没有坐椅子，而是像小时候那样蜷缩在两堆余逢春看完的书本之间，侧脸压住手臂，不让明珠的光亮晃到眼睛。
小时候那个位置给他坐刚刚好，既不狭窄也不拥挤，可邵逾白已经长大成人，坐在那里，骨头难受得挤在一起，显得楚楚可怜。
他听见了余逢春脚步的声音，又或许在余逢春刚刚有所动作时，他便已经发现了，可邵逾白没有任何动作。
余逢春心中疑惑，缓缓靠近过去，蹲在书本前面。
“明夷？”
他唤了一声，面前人动了动，仍然不肯抬头。
这下是真有问题。
余逢春索性也坐在地上，一手按住邵逾白的胳膊，另一只手顺着鬓角滑到后脑勺摸了摸。
“明夷，抬起头来。”
他语气沉沉，拿出了做师尊的口吻，不是在商量。
没有办法，邵逾白安静片刻，终于慢慢抬起头。
一片朦胧月色下，泛红的眼角清晰可见，尚未擦干的水痕顺着眼眶往下滑，比刚看到的一幕还可怜。
邵逾白哭了。
短短五个字，难以形容余逢春心中的震撼难平，他直接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滑到邵逾白侧脸，擦去一滴将要坠下的泪。
不擦还好，一擦好像是暴露了他此时的怜惜心软，邵逾白眼睛一眨，又有两行泪滚出来，接着便停不下了。
余逢春最喜欢的眼睛里下起了雨。
“哎呦，”他又凑近一些，试着把泪水擦干，“怎么哭成这样……”
邵逾白不说话，就盯着余逢春看，等余逢春心疼着凑近过去，他二话没说便往前一扑，把脸埋在了余逢春的肩膀上。
他哽咽着开口：“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声音轻轻的，像是抱怨，又像是单纯的委屈，在余逢春耳边难过地诉说，“我怕你不要我了……”
泪水沾湿衣襟，微凉的触感压在余逢春肩头，仿佛有千斤重。
余逢春一言不发，把怀里人抱得更紧，等抽噎声轻一些了，他才缓声道：“不会不要你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雨又要下大。
余逢春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主角，总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偏偏哭得不显山漏水，只是默默盯着你流泪，让你更心疼。
从捡到这个孩子开始，余逢春便拿他没招，现在更是。
“你说都多大了，在师尊怀里哭成这样，”余逢春把人家的脸掰过来，很粗鲁地擦了一把，感觉到邵逾白想躲，当即命令，“不许动！”
邵逾白顿住，眼眸低垂，真不动了，默默等着余逢春给他擦泪。
等泪水止住，邵逾白终于不哭了，余逢春才松了口气，换了个姿势靠在桌前，依然把人抱在怀中。
他问：“我窗下的花是你放的？”
邵逾白低声承认：“是。”
“为什么？”
“怕你睡不好。”
那么乖的答案，即便余逢春已经心知肚明，仍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送到我面前呢？”
闻言，邵逾白抬眸望向他。
“师尊离去时，我惴恐难安，怕贸然出现，让师尊恼怒。”
觉得不该出现，可是太想了，于是偷偷摸摸地回到穆神洲，躲在藏书阁里。
如果不是常婉劝说时偶然提起，加上桃花暗香浮动，余逢春恐怕发现不了。
邵逾白的情意和他的担忧一样隐隐约约，不敢显露人前。
余逢春又想叹气。
“你既然知道我生气，为何又执意那样做？”他问，“你担心我伤及肺腑经脉，难道就没想过我也会担心你吗？”
他也有些疲惫，这些天的分别并非别人眼中见到的那么闲适自在，余逢春也在熬，就等着邵逾白来见他，两个人再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可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今天晚上会发生这样的事？
余逢春再一次心疼地蹭过邵逾白哭红的眼角，俩人不成体统地贴在一起，墨香浮动间相顾无言。
等了很久，邵逾白才开口道：“我错了。”
余逢春偏过头：“哪里错了？”
“……我不该擅自妄为，明知道师尊不会同意，还一意孤行。”
这是真切的悔改，是半月里邵逾白每日每夜都在思索的一句话。
他们吵得并不凶，更多的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试图说服彼此，他太固执了，无论如何都不肯退步，坚持认为自己做的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于是师尊离开了，说都冷静冷静。
邵逾白冷静下来了。
可余逢春却摇头：“你确实做错了事，但不是惹我生气。”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余逢春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不明白。
这几天带给他的教训就是，不要跟笨笨呆呆的孩子打哑谜，要说就把话说全了。
所以余逢春一字一顿道：“明夷，拿你的命来填我的命，就是在剜我的心。”
话音落下，又有眼泪掉下来。
威风堂堂的魔尊大人，哭得像个被踹了一脚的娃娃，那么委屈。
余逢春无视他的眼泪，继续说：“我的身体如何，我心里有数，哪怕你把一身修为都贴补给我，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你修炼出错，自噬其身。”
数十年中，他们的争吵总是逃不开余逢春的身体。
他是大乘期修士，普天之下没有敌手，可他也是几百年前以身镇住裂缝的人形阵法，千万劫报都应在他身上，余逢春的寿数会比别人少一截。
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也早就接受的。
只能说人心不足，博得姻缘天成还不满意，还想要白头偕老，同生共死。
邵逾白不想让师尊那么早走。
明明还有一生值得期待，可他已经在思考死亡了。
“师尊。”
邵逾白眼中泛起血丝，先前的委屈迷茫一扫而空，他看出了余逢春的不容拒绝，知道双修补足的法子以后再也不能用。
如此一来，余逢春必定比他早离世，剩下的那百年光阴，又是煎熬。
光是想想，邵逾白都觉得要呕出一口痛心的血。
“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熬不过去的，他真熬不过去，先前的两百年已经要把他杀尽，怎么能再承受一次？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狠心的人，留他徒伤悲。
“那你就能这么对我？”余逢春反问。
漫不经心地摸着徒弟的脑袋，余逢春静了一会儿，发现人完全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终于万般心累地摇了摇头。
“罢了，”他喃喃自语，“欠你的。”
邵逾白听出松动之意，眸色震颤。
“炉鼎采补的法子，以后还是不许用，”余逢春说，“但是……”
目光与邵逾白相遇，然后如水一般柔和下去。
师尊摸摸徒弟额头，语气安宁平静：“我百年之后，明夷可来寻我。”
不必苦等了。
这是余逢春的让步，邵逾白心知肚明。
如果不能一起白头，那同生共死便是第二好的选择，无论如何都比空守百年慰藉人心。
邵逾白不可置信地凑过去，边在余逢春的唇角落下细密的亲吻，边确认道：“果真吗？”
余逢春颔首：“果真。”
指腹蹭过爱人疲倦的眉间，余逢春透过这块半知半解的碎片，看见了他身后更完整的眼含期盼的男人。
“不叫你等我了，”他轻声承诺，“漫漫岁月，明夷已经吃了够多苦了。”
伴随着话音落下，邵逾白的眼睛倏地亮起，像两颗星星在眼中燃烧。
不需要思索，他本能抓住余逢春的一只手按到自己胸口，让掌心接触到快速真实的心跳。
“师尊待我之心，明夷此生不忘！”
他太激动了，一个起身，再也没有了方才柔弱可怜的模样，轻轻松松就把余逢春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藏书阁内光亮昏暗，靠近窗边的地方有似雪月光洒进，一片清明的亮堂堂，余逢春在光下被抱着转，脑袋晕乎乎的，还未缓过神，便接住一个亲昵的吻。
亲吻在时隔半月后多了几分思恋的狂热贪婪，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又道床头打架床尾和，余逢春时常没有自己已经结婚了的意识，然后被邵逾白暗戳戳地提醒。
知道今天这遭逃不过，余逢春短暂往后仰了一下头，躲开亲吻，然后挣扎着要下来。
“你要是敢在藏书阁做这些事情——”
他威胁道，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人搂着腰吻住，唇舌顺着脖子一路往下，在露出的小块皮肤上咬了一口。
余逢春耐不住，哆嗦一下，等再回过神，他们已经回到了竹舍中。
烛火大亮，枝叶发芽生长，簌簌颤音细碎响起。
在某个从情欲中短暂挣脱的瞬间，余逢春看到床榻边开出一朵桃花。
“师尊。”
邵逾白压在他身上轻喊。
无论日常起居还是床榻之上，他总是这样喊，余逢春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可以坦然接受，可偶尔也有些时候，会因为身份地位的特殊反差，萌生几分羞怯之情。
他身上泛起了怯怯的红晕，仿佛一场下在春日艳丽花丛中的雨。
露水滴落时，都沾上了晕红的艳色。
所谓小别胜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