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自从“康复”后,贺天昀就开始注意王府的守卫,注意不让祝满落单,就是担心何家会因为他的关系盯上祝满。
但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
在看见空荡荡的马车那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耳朵嗡嗡直响,几乎不能呼吸。
车内还残留着很淡的香味,是祝满看他睡不好,特地让找人配的、带点安神作用的暖香,他走之前给祝满盖的毯子也还在,唯独人消失了。
他看向跪在一旁春草,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他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尖锐,甚至说得上温和,但越是这样,春草却越是胆寒。
她知道昭王这是气狠了,连忙道:“少了个护卫,还不确定情况。”
贺天昀道:“车内呢?”
春草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给出一个有用的回答,就算只是缩小一点可能的范围都行,但她还是道:“奴婢不知,奴婢本来在车内守着王妃,但忽然觉得困倦,便下车洗了把脸,再回去来时王妃还在的,再然后……奴婢就不知为何睡着了。”
“困倦……”贺天昀垂着眼看向车上的香炉。
春草觉察出他的动作,立刻道:“香料都是从府里带来的,奴婢一直放在身上,从未离过身。”
言下之意就是不可能被掉包。
“我知道。”贺天昀道,“但是多少加一点迷药,你未必能觉察。”
春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再看看周围的守卫,见他们每个人都面露困倦,也明白过来,脸色有点不好看。
王妃点的香本来就有安神的效果,就算有人往里放迷烟,她也只会以为是那香料的作用
而且今晚要祭天,整个祭坛跟四周都是烟雾缭绕,护卫根本不会设防,夜岗又容易犯困,只要反应不大,他们也不会太在意,这种情况想趁机搞点动作不算难事。
想到这,春草立刻磕了个头:“请王爷降罪。”
“起来吧。”贺天昀道,“跟他们去查查附近的情况,还有,派人去公主府,跟颂今说一声,让他分成几路往所有可能的方向追。”
听见这话,春草顿时松口气,应了声“是”便起身走开了。
贺天昀又招来几个人,将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等把事情吩咐完了才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确认有没有遗漏,但想了好一会却始终不确定还有没有遗漏,只得低头揉了揉眉心。
他的王妃说得对,平日里还是得好好休息,不然紧要关头脑子都不好用了。
“王爷。”主持祭天的太常过来,轻声提醒他回去继续祭天。
贺天昀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表情并不凶,但眼神却极冷,看得太常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怀疑自己再说下去会被拿去祭天,识相地闭嘴了。
而此时的祝满,正坐在另一辆完全陌生的马车内,脸上满是茫然。
他只是睡了一觉,世界就换了一个。
这是哪?
他试着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对上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簌”地又缩了回去。
人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真的被绑架了!
何家的人干的?为什么绑他?是要威胁贺天昀?
祝满咬住下唇,眉头紧紧蹙起,开始思考逃跑的可能性。
虽然不用想也知道不可能,费劲把他绑了,肯定得找人看着,何况马车跑这么快,他要是跳车必死无疑。
想到这,祝满蠢蠢欲动的心立刻按了回去。
还是等人来救吧,他又没什么仇人,范围还是很好缩小的,只希望何家别太过分了。
想到这祝满就想叹气,怎么会有人这么热衷于当坏人呢,不是刺杀就是绑架,文明人就不能用些斯文点的方法吗?
就在他开始思考贺天昀来救自己需要多久的时候,原本疾跑的马像是受了惊般发出一声嘶鸣,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车上的祝满没料到这一下,整个人被惯性带倒,脑袋“咚”一声重重撞在了车壁上,疼得他忍不住“哎”了一声,连忙捂住脑袋。
这时外面的人喊了一句:“你是什么人?!快让开!好狗不挡道,要是耽误了我家主子的事仔细你的小命!”
那人只是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驾车的车夫觉察不对,朝一旁招了一下手,立刻有几个持刀的人靠了过来,警惕地盯着前方的人。
祝满挑开帘子悄咪咪看了一眼,就见是两个骑着马的人,天太黑看不清相貌,只知道是一男一女。
他有些没搞明白这发展,从缝隙里继续往外看。
对面的人显然不是什么善茬,更没有耐心,其中一个在看见这几人的动作后直接提刀就杀了过来。
祝满吓得脸色一白。
但那人似乎不是冲他来的,只对守在前头的几人动了刀。
他武功极好,就算对上掳他来的几个人也丝毫不落下风,倒是那几人被他逼得节节后退,眼看着就要挡不住了,其中一人只能吹了两声响哨。
很快,又有几道黑影冒了出来,加入战局,这才勉强将人拦住。
祝满估摸着那就是求援的信号了,目光又落在更远处还没出手的人身上,如果他会武功,还过去帮忙,那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掳他来的人也想到了这点,想了想,一咬牙,又射了一支响箭出去。
很快,接二连三冒出来的人将那人彻底压制住,逼得远处的人只能出手,于是战局更混乱了。
祝满虽然不明白何家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保住他,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就是逃跑的时候。
他蹲在车前,仔细看着两边的人,直到看见左边的人为了帮忙往前去了,连忙跳下车就跑。
方才守着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要抓他,但刚伸出手,一支短箭就“噗”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祝满见状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跑,想尽快远离战场。
他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只能钻进地形稍复杂还能稍微藏一下身的林子里,按着马车来的方向往回跑,他猜贺天昀应该会让人循着有可能的路线追才对。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跑了一段路之后祝满就开始喘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身体还不错,没想到才跑了这么一小段路就不行了。
于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马车已经远得看不见了才放慢脚步,哀怨地挪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实在累得不行了,干脆往地上一蹲,在心里骂起娘。
他这又是跑又是走的,愣是在这大冷天里折腾出一身汗,这会一停,顿时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多呆一会,连肚子都开始难受了。
这天气,也不知道在野外呆一晚会不会冻死。
要是冻死了,贺天昀肯定会伤心。
想到这,他只能又站起来,正准备活动一下手脚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朝这边冲了过来,吓得汗毛都炸了,也不管能不能躲得住,连忙往树后面一藏。
但那人并没有攻击他,而是直接“咚”一声一头撞到了树上,然后顺着树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祝满:?
他正懵逼的时候,就见一辆马车也在路边停了下来,几个人从车上下来,点起火把就往这边走。
祝满又把脑袋往回缩了缩。
等到那群人走近了一点,祝满才看清为首的人那张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脸,单看这脸起码背了几条人命。
然而祝满看到他的瞬间不止不怕,只觉倍感亲切,喊了一声:“黑猪!”
被叫做黑猪的男人眉头一拧吗,本就凶狠的脸看上去越发阴森,连声音都向带着杀气:“祝满?你在这干嘛?怎么穿成这副德行?”
祝满从树后出来,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高兴道:“说来话长,遇见你太好啦!你怎么在这?你老大呢?”
“找人。”黑猪答道,“有个家伙欠了老大钱,说要去找家里人拿,结果他半路忽然跳车了。”
“在那呢。”祝满指着刚刚撞在树上的人,又看向黑猪,“来都来了,能顺便送我回城里吗?”
黑猪皱眉:“不……”
“我给你银子。”祝满打断他拒绝的话,在他面前张开手,“五十两。”
搭个车就给这么多钱,属实冤大头。
黑猪顿时把话咽了回去,说:“好。”
祝满欢呼一声就想往他车的方向跑,结果刚迈出去一步,腿就软了。
他连忙抓住黑猪的衣袖,说:“累死了,走不动,你扶我上去。”
黑猪嗤了一声,说:“五两。”
“行,五两就五两,死要钱。”祝满抱怨了一句,“快点。”
黑猪这才伸手,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上了车,一起的还有那个撞到树上撞得头破血流陷入昏迷的倒霉蛋。
马车掉头,飞速回城,很快停在了一家叫“如意坊”的店前面。
这家店白天是当铺,但到了夜里就会变成赌坊。
大孟虽然禁赌,但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彻底禁掉,因此除非闹出事,不然这种夜里开张的上面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黑猪跳下马车,看祝满还在车上,催促道:“下来,还要我上去扶你?”
祝满摇头:“你送我回昭王府。”
黑猪皱起眉:“我只答应带你回城。”
祝满只好道:“再加十两。”
黑猪当场改口:“我得先跟老大说一声,你也进去。”
祝满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他。
如意坊老板叫白虎,名字很有气势,但本人其实长得很斯文,第一眼你不会觉得他是这的老大,更像被人抓过来的世家公子。
他看见祝满,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说:“昭王妃,现在满城都在找你,你还有空闲来我这做客。”
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消息向来灵通,祝满并不惊讶他会知道这件事,只说:“送我回去。”
白虎笑了笑:“你现在可是很值钱的。”
祝满挑了一下眉:“所以你想给我送钱?”
白虎脸顿时黑了,说:“你要是能赢我,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行。”祝满拉了张椅子坐下,“赌什么?”
白虎看他这样,反而没了兴趣,看向黑猪,说:“去一趟昭王府,就说他们王妃在我们这,想要人就拿钱来赎。”
祝满撇撇嘴。
白虎看他这样,笑道:“看来在昭王府过得还不错。”
祝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虎继续说道:“知道你替妹妹嫁过去的时候,我可伤心了,亏我那么喜欢你。”
祝满皱眉:“想送钱直说。”
白虎立刻闭嘴了。
祝满这才扭过头不去看他。
白虎不缺钱,如意坊是开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的,所以离昭王府也很近,两人等了没一会,黑猪就把人带来了。
祝满看见跑在最前头的人,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跑过去扑到他怀里:“天昀!”
将人抱到怀里,贺天昀脸上才终于有了点血色,连忙搂紧他,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找到你了。”
祝满眨眨眼,伸手拍拍贺天昀的背,说:“我没事,连受伤都没有,放心吧。”
贺天昀“嗯”了一声,侧头亲了亲他。
祝满正要回亲他一下,就听白虎干咳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王爷还真着急。”
贺天昀看向他,语气和态度都很好:“多谢公子救了满满,这是一点心意。”
他说着偏了偏头,便有人抬了个箱子过来,心意十足。
白虎挑了一下眉:“昭王可真大方。”
贺天昀道:“以后你有什么……”
他承诺还没说出口,就被祝满捂住了嘴,说:“不要跟他做承诺,钱给了就行,走吧。”
贺天昀微微蹙眉,拿开他的手,无奈道:“他救了你。”
“救我的是黑猪,而且我只答应给他一百两。”祝满说着朝跟贺天昀来的惊心勾勾手指。
惊心立刻给了他一个钱袋。
祝满掂了掂袋子,也没打开,直接扔给黑猪,说:“喏,你的酬劳。”
黑猪立刻露出一个阴森的笑:“爽快。”
“两清了,再见。”祝满说着拉上贺天昀就走。
贺天昀跟在他身后,无奈道:“慢点。”
“慢点一会被讹回去。”祝满拖着贺天昀上了车。
一坐下,贺天昀就拉着他检查起来。
“真的没事。”祝满拨开他的手,把刚刚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所以我只是跑得很累,没有受伤。”
听见他说有两人拦路,贺天昀皱起眉:“那么巧被人救了?”
祝满点头:“我运气好。”
贺天昀却是摇头:“他们很谨慎,那两个人可能一开始就盯上你了。”
祝满越发不懂:“盯上我?他们图什么?”
贺天昀摇头:“还不清楚,总之你没事就好,以后我会多安排些人保护你。”
说到保护的人,祝满问道:“我是怎么被抓的?”
贺天昀便把药的事跟他说了,又说道:“侍卫可能是闻了迷烟犯困,想去洗把脸醒神,结果中了招,他们就冒充他回来,趁其他人不注意把你带走的。”
“可能?”
“他已经死了,只能猜测。”贺天昀道,“这件事应该预谋已久,可能从让我祭天时就开始准备了。”
祝满听得心中一寒,越发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他笑起来,往贺天昀怀里靠过去,软声问道:“是不是很担心我?”
贺天昀垂下眼没有回答。
他当然担心。
在找人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想过不知多少次祝满回不来的可能,但无论他怎么想,怎么做心理准备,他都没办法接受那个可能。
他能想象到没有祝满的日子,却不知道那种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每一天都会是煎熬,每一刻都会是地狱。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何家。
想到这,贺天昀眼中又浮出戾气。
祝满见状连忙道:“我真的没事了。”
贺天昀闭了闭眼,敛去心里的怨气,朝祝满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嗯。”
祝满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说:“我知道你生气,我们报复回来就是了,别气坏自己。”
贺天昀又“嗯”了一声,柔声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跟如意坊的老板很熟?”
“也还好。”祝满立刻被他的问题带跑了,说道,“惊心以前就是如意坊的人。”
这些贺天昀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太细节的东西他并不清楚,于是问道:“那他怎么跟了你?”
“因为我买下他了。”祝满道,“惊心是在如意坊长大的,在里头学了一手千术,经常跟客人赌钱,有一回出老千被抓住了,拿人要砍他手,我就把他买下来了。”
贺天昀无奈:“这不该是老板做的事情?”
“因为惊心也骗他的钱啊。”祝满道,“他在客人手里骗了钱,就在如意坊里赌,骗了不少呢。”
贺天昀挑眉:“你居然有钱赎他?”
祝满本来想让他别看不起人,但想想自己在祝府时那点微薄的月钱,实在没底气说出这句话,只好老实道:“我也是去如意坊赌钱的。”
贺天昀皱眉。
祝满道:“就去过一回,当时我想给曼曼买个礼物,但钱又不够……也就是那次碰上惊心了。”
贺天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才道:“你因为这个就去赌钱?”
祝满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
“以后不准去了。”贺天昀揉了揉眉心,“不是什么好习惯。”
祝满点头:“本来我也不爱去。”
这时在外头的惊心插了一句嘴:“少爷这种人在如意坊可是很少见的。”
贺天昀目光朝外看去:“怎么说?”
“如意坊都是赌徒,赢了就想乘胜追击,输了就想翻盘,最后全都输得倾家荡产,进了就出不去了。”惊心说着,忽然笑了一声,“不过像少爷运气这么好的也很少见。”
祝满点头:“惊心教了我一点技巧。”
贺天昀皱眉看他。
祝满道:“没有去,我们就是私下玩玩,也不玩钱的。”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教我怎么听骰子跟摇骰子。”
至于别的倒没有教太多,因为他运气很好,当时去如意坊就靠着这好运气赢了不少钱,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认识白虎。
更准确点说,是从来没有输过。
白虎一直想从他手里赢一把,但没成功过。
一来是他原本的的运气就很好,再加上惊心教的东西,很难赢,二来也是机会很少。
他在赌坊看过太多赌得家破人亡的人了,所以从来不去如意坊,每回都是白虎找一堆借口上门,就为了跟他玩一把,他也是因此才跟他混熟。
贺天昀默然,又强调了一遍:“以后不准去。”
“不去了。”祝满笑道,“好运气得存起来,在那种地方浪费掉可不好。”
贺天昀无奈:“可惜好像没什么用,不然也不会被人掳走了。”
“那是因为遇见你的时候都用掉了。”祝满笑道,“这段时间才攒下来一点点,只够我逃跑。”
贺天昀没有说话,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
祝满看他还是心事重重的,只好又跟他说起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等回到王府,祝满本想用亲热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贺天昀没碰他,只是让他先好好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然后吩咐人去请顾芝芝过来。
顾芝芝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结果到了听说是要给祝满把平安脉,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说:“这种小事安安就能做了,还特地把我叫起来,烦不烦啊你。”
贺天昀没有应声,只是看了祝满一眼。
顾芝芝只好过去帮祝满把脉。
她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但手指搭上去后表情却有了变化,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问祝满:“你们做过了?”
祝满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很轻地点点头。
“做的时候有注意吗?”顾芝芝问道,“吃药了吗?”
祝满摇头,小声道:“偶尔会喝,也会戴套,有时候比较……来不及了就没准备,但是天昀从来不弄在里面的。”
顾芝芝便明白了,无奈道:“如果你们真的不想要,还是做全面些的好,毕竟有的人就算戴套喝药了还是有可能中,何况是你们这样。”
祝满点头:“我们以后会注意的,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暂时不用注意了,接下来要好好调理身体。”顾芝芝收回手,笑道,“因为你已经中招了。”
祝满一时没反应过来:“中什么招?”
顾芝芝指了指他的肚子,说:“你已经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你自己没感觉?”
祝满顿时懵了,看向贺天昀,就见他也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