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永顺帝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在祝满看过去时还冲他笑了,旋即目光又落到他怀里的孩子身上,问道:“这是老大?”
祝满摇头,解释道:“这是小的,大的刚刚醒了哭闹,奶娘抱去喂了。”
永顺帝了然,又笑着问了两句孩子的情况,祝满回答了。
后头他还想再问,再话还没出口就低头咳嗽起来,只是咳了几句,他脸色就白了几分,看上去呼吸都不大顺畅。
祝满便闭了嘴,目光又落到他身旁的皇后身上。
皇后也和他对上目光,嘴边牵起一个笑。
一个温和、甚至说得上和蔼的笑。
要换作别人,祝满肯定能从这笑容中感受到友善,但皇后跟他们的关系可没那么好,这样一笑反倒……反倒像是在算计什么。
祝满心里一沉,伸手拉住了身旁的贺天昀。
贺天昀也看了一眼,靠过来低声笑道:“我在这,怕什么。”
“你在这我为什么不怕。”祝满小声道,“你又不会武功,要是她忽然发疯拿把刀乱砍怎么办。”
贺天昀:“……”
虽然这个比喻可能性实在太低,但他的确没办法反驳。
他只好道:“木深跟春草在。”
祝满“嗯”了一声,眉心还是皱着。
这时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嘴一张,开始哭。
祝满只好跟永顺帝打了个招呼,然后抱着她起身离开。
等再回来时,怀里的小孩又换了一个。
这时恰好宴席开始,永顺帝笑着开口说起这次宴席的主题,说起两个孩子的事,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传达他对贺天昀的看重。
毕竟贺天昀本就聪慧,先前他还担心贺天昀有断袖之癖不会有后代,但现在他有了孩子,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至于孩子是男人生的?无所谓。
皇上都承认了,还说龙凤胎是吉兆,那你反对你就是在打皇上的脸,脑袋还要不要了。
所以众人都没有说话,笑眯眯地听皇上说完便转向祝满跟贺天昀表达了祝贺。
等说完,永顺帝就吩咐开宴。
这就意味着这次宴席已经结束了大半,祝满顿时松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刚刚还笑着的永顺帝忽然就捂住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祝满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贺天昀已经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虞贵妃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扶住人,着急道:“御医呢?快过来!”
她话音刚落,就有御医提着药箱急急跑来。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祝满也被这变故吓得心脏“砰砰”跳,等缓过劲来才看向皇后,就见她也在看自己,唇角依旧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好像是她今天特地带上去的面具似的。
这个想法让祝满忍不住抖了一下,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孩子。
皇后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头很轻的笑了笑,旋即转向皇上,开始安排处理接下来的事。
永顺帝被抬走,宴席自然进行不下去,只能先散了。
贺天昀还得去看看情况,祝满便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一路上他都有些心神不宁,惊心便安抚他:“王爷肯定很快就回去了。”
祝满点点头,他倒是不担心贺天昀,只是单纯觉得心里不安。
惊心看他还是担忧,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偏偏在这大好的日子出事,好烦。”
祝满闻言眉心一跳。
在这之前跟他们两个孩子有关的各种传闻贺天昀都处理得很好,这也不是永远的,如果有人想用今天的事做文章……
想到这,祝满心里一沉,忽然明白了皇后为什么那么好态度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再想也没用,他只能先带两个孩子回去,等贺天昀回家再说。
但他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
贺天昀在宫里呆到皇上情况好些才回来,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两个孩子克皇上的说法。
祝满有些头疼:“要是皇上信了,不会找他们麻烦吧?”
“父皇现在还没恢复,放心吧。”贺天昀安抚道,“这件事不难解决。”
祝满看他。
贺天昀笑道:“如果父皇真的是生病,那的确有点麻烦。”
祝满便懂了。
如果皇上真的是生病,那这种说不明白的东西端看他信不信。
可他不是,他是中毒,那这件事就是说得明白的。
祝满放下心来,问道:“那皇上的情况怎么样?”
“不大好。”贺天昀伸手摸摸祝满的头发,“这段时间我得进宫侍疾,不常在府里,我把木深留下,有事就吩咐他去做。”
祝满摇头:“我有春草就好了。”
贺天昀摇头,说:“我会带别人,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祝满这才放心,说:“有事就让人来家里说。”
“知道了,你跟孩子好好的。”贺天昀说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起身走了。
祝满以为他说不常在府里的意思是起码晚上还会回来,但后面他想发现贺天昀连家都没回,听宫里来的消息说是他这些天直接住在紫宸殿那边了,除了侍疾,还有工作要做。
祝满几天见不到他,有些不放心,便让人去宫里问了一句,确定可以过去便带着两个孩子进宫去找贺天昀。
他到时贺天昀正在看折子。
“天昀。”祝满唤了一声。
贺天昀抬起头,看见他来,立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满满。”
祝满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正在处理的折子,一大叠也就算了,大部分内容看着都没什么重要的。
“怎么这么多请安折。”
“毕竟父皇病了。”贺天昀无奈道,“原先还有端王帮忙,但父皇知道自己是中毒后便不再让他插手了。”
祝满了然:“父皇已经猜到是他们做的了?”
贺天昀点头:“有这个胆量的也不多。”他说着,将手中的折子批完后放到一边,起身走近,将奶娘怀里的孩子接过去,“几天不见,又长大了点。”
“哪有那么快。”祝满好笑道,“你这些天不在,要不是奶娘帮忙,我得让他们两个折腾死。”
他说的是抱怨的话,但语气却很温柔,听上去没有半点不满,反倒有点跟贺天昀撒娇的味道。
“辛苦了。”贺天昀走过去,跟他交换了个吻,压低声音道,“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我还得继续在这尽孝。”
祝满撇撇嘴:“那我今天在这陪你吧。”
贺天昀自然没有意见,吩咐人去拿了茶点来,又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了一圈,便回去继续工作了。
祝满便在他旁边逗两个小家伙玩。
他们被照顾得好,身体长得也快,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样小得让人心惊了。
小玉修比较活泼,也爱玩,给什么都会抓住。
祝满这趟进宫没带玩具,只能拿自己的手给他玩。
小玉英安静些,吃饱了就攥着小拳头躺在床上发呆,祝满给她玩具她也不要,只有把手指伸过去时她才会抓住。
但抓住了也不像哥哥那样会在手里挥着玩,就是单纯的抓着,然后继续发呆。
贺天昀做事的时候就喜欢把手指塞她手里,想起来就动一动,戳戳她的小肚子,这会也不例外。
只是他做事有时候专注起来,就会忘了自己的手正给女儿抓着,比如现在,他刚看完一封折子,便伸手去拿笔,原本抓着他手指的小玉英手上便空了。
她呆愣了几秒,旋即“哇”的就哭了。
贺天昀这才反应过来,只能先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抱她,祝满就坐在旁边笑。
贺天昀无奈:“也不见她多爱玩。”
“她可能也不是想玩。”祝满凑过去,戳戳她的脸颊,“你忽然收手吓到她了吧。”
贺天昀好笑道:“哪有这么娇气。”
“娇气怎么了,多可爱。”祝满道,“我以前就很希望曼曼能娇气一点。”
贺天昀问道:“那大七呢?也娇气点。”
祝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竟小七他是对标祝满,那按说大七该对标自己,可他对自己并没什么想法。
他皱着眉想了想,最后道:“我希望他能跟你一样好看,要是一模一样更好。”
贺天昀:“……”
“要是跟我一样,那小七怎么办?”贺天昀有点哭笑不得,“好好一个姑娘长成我这样?”
祝满默了。
贺天昀长得好看,而且是很温和的好看,只是这种温和并不女气。
虽然贺天昀很好看,但如果他打扮成女孩子,那就会从好看变成好笑了。
祝满只好道:“就算是双生也不一定长得一样。”
虽然他跟祝曼长得极像,但贺天烨跟贺秀心就没那么相似了。
“那我希望他们长得像一点。”贺天昀笑道,“像你一样漂亮。”
祝满撇撇嘴:“不可以像我,太浪费你的脸了。”
贺天昀叹气:“你就惦记我的脸。”
祝满笑了,过去坐到贺天昀身旁,亲了他一下,说:“这不叫惦记,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孩子好。”
贺天昀笑了笑:“你不亲我,这话还有说服力一点。”
他说着将怀里安静下来的女儿递给祝满,这才转身回去继续做事。
祝满把女儿放到哥哥旁边,又伸手去逗了儿子一下,见他似乎玩累了,便转而在他肚子上轻拍,哄他睡觉。
两人很快就睡着了。
祝满这才起身走到贺天昀身旁,轻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贺天昀闻言拉过他坐到自己腿上,说:“陪我。”
但陪什么也没个具体的。
祝满起初还跟着他一起看折子,但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往贺天昀肩上靠。
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贺天昀没有叫他,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工作,倒不是他多体贴,而是他知道很快会被吵醒。
不是两个小孩也会是宫里的人。
果不然,祝满才睡着没多久,便有个小太监跑了进来,很没眼力劲地嚷道:“王爷,陛下醒了,正找您呢。”
祝满吓了一跳,连正在睡觉的两个孩子都被忽然出现的声音吓哭一个。
贺天昀淡淡看了那小太监一眼,说:“知道了。”
那小太监见贺天昀还坐在原地不动,便又重复了一遍:“王爷,皇上找您呢。”
贺天昀眸色一冷,看他的眼神顿时带了几分杀意。
小太监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给他磕头。
他的动静有些大,没一会他师父——也就是跟在永顺帝身边的老太监就来了,也没问原因,直接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这才笑着看向贺天昀:“这孩子不懂规矩,得罪王爷了,奴婢代他给王爷赔个罪,王爷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贺天昀对这种老子训儿子的戏码没兴趣,收回眼神放到祝满身上,看他还迷糊着,便说道:“要不在这边睡一会?”
祝满摇头。
他本来就是为了见贺天昀才进宫的,既然贺天昀有事,他就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贺天昀也没留他,吩咐木深照看他之后才起身往永顺帝住的寝殿去。
等将人送进去了,小太监才疑惑地问老太监:“师傅您干嘛对昭王这么客气,端王来了都没见您这样呢。”
老太监简直要被这徒弟气死了:“这能一样吗?就现在这情况,陛下立昭王是早晚的事,等将来昭王殿下登大宝,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小太监想到刚刚的事,也有些心虚,他师父是皇上跟前的人,宫里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就连一些皇子皇女见了他也是笑眯眯的,他让人捧习惯了,一时没想那么多。
“应该没事吧。”小太监道,“昭王殿下看上去脾气好得很。”
老太监斜了他一眼:“昭王殿下以前的事,你不知道?”
“知道。”小太监笑道,“最近不还有人怀疑昭王殿下以前都是装的么,要我说怎么可能呢,殿下以前那日子那是正常人能过的。”
“那如果是真的呢?”老太监道。
小太监顿时不说话了。
如果是真的,那再正常的人,大概也会变得不正常吧。
他正这么想时,就听见里头传来皇上愤怒的骂声。
老太监连忙进去,就见皇上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泛红,眼珠有些微凸起,手中的汤药已经泼到了昭王身上。
“你再说一遍!”永顺帝怒道。
于是贺天昀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父皇要立贺天晟也可以。”
老太监听见这话,心里一咯噔,连忙道:“王爷,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实话罢了。”贺天昀垂下眼,抬手扫了几下衣服上泼到的汤药,“父皇不过是看中我听话好拿捏,那换成别人也行,比如……老三?他向来为父皇马首是瞻,想必会很乐意做父皇的狗。”
永顺帝气的脸都绿了:“我不过是说你两句,你就闹脾气。”
贺天昀笑了笑,没有回答。
最后反倒是永顺帝先放软了态度,他温声道:“你这两天一直待在宫里也累了吧。”
然而贺天昀并不买他的账,依旧垂着眼皮看着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以前还傻的时候,不搭理永顺帝是常事,只是近期事事有回应的好态度让永顺帝已经快忘了他那时的模样。
他忽然想到最近听到的事,状若无意问了一句:“你知道现在有许多人在猜测,你先前可能不是真病了。”
贺天昀依旧没有搭理他。
永顺帝见状有些来气,看向老太监:“去把虞贵妃叫来。”
贺天昀扯了一下嘴角:“既然父皇要见母妃,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行了个礼,便大摇大摆地走了,顿时把永顺帝气得心肝脾肺都在疼。
但更让他生气的,是虞贵妃告病没来。
老太监看他阴着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要不老奴再让人去一趟兴庆宫?”
然而永顺帝却是摇头。
他已经隐隐能感觉到事情的失控,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贺天昀有句话说得对,太子,不一定非得是他或贺天晟,他那么多孩子,从中挑个听话的并不难,但现在的情况是他挑哪个,哪个就有可能死。
虽然现在下毒的人还没有查清,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跟皇后还有何家脱不了关系,那些人连他都敢下手,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罢了,有什么难的。
现在所有的皇子中能和贺天晟抗衡的就只有两个,那就是贺天昀跟贺天烨,但贺天烨早就退出了,就算他现在强硬地把太子之位塞过去,他怕也是听贺天昀的。
贺天昀是在点他。
也是在逼他。
想到这永顺帝气得将手中的碗都摔了。
他那边气得要死,祝满这边心情却很好,因为贺天昀终于从宫里回来了。
他前脚刚进屋,正准备哄孩子睡觉呢,贺天昀后脚就回来了,抱起摇篮的孩子逗着玩。
“怎么忽然回来了。”祝满有点惊讶,“早知道就等你了。”
“我在宫里待得够久了。”贺天昀道,“孝子装腻了,还不如回来陪你们。”
祝满好笑道:“可别耽误了正事。”
“不会,我心里有数。”贺天昀道,他说着,看向一旁的木深,“估计一会宫里就来人了,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去了。”
祝满还好奇宫里来人能说什么,过了一会便明白了——皇上赏赐了不少东西,说贺天昀这些天做得很好。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挺明显的,就是给个台阶让贺天昀回宫去。
然而贺天昀早料到这一招,连来送东西的太监都没见一面,就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了。
祝满一边翻看赏下来的那些东西,一边问在旁边逗孩子的贺天昀:“你的病准备什么时候好?”
“等查出结果吧。”贺天昀道,“本来想再装一段日子的,但父皇实在有些烦人,宫里那些人也让我有些透不过气。”
祝满便想起刚刚吵醒他的那个小太监,问道:“他们平时都那样?”
贺天昀委屈地应了一声。
祝满听他这语气,便知道那是个例了,但还是凑过去亲亲他,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天昀不难过了哦。”
贺天昀顿时被逗笑了,低下头去跟他交换了个吻。
他对外称病,这些天自然不会出门,有些官员没办法,只能找上门来,但贺天昀无一例外都打发走了,看上去好像真的不打算管事了。
皇上身体一直没好,已经好些时日没有露过脸了,朝堂上这些天已经开始乱了,许多人都在担心接下来的发展。
而这时就是何家混水摸鱼的好机会。
昭王不管,皇上不在,何家原私下里的手段便迫不及待放到了明面上,开始明目张胆地拉拢朝臣。
永顺帝听见这消息后也开始急了,警告了皇后和端王几次,也让人去叫过贺天昀几次,但两边都没有搭理他。
他早些年一直靠着何家,羽翼渐丰后若是还愿意给端王跟何家一个机会,也不至于和他们闹得这么僵。
但他那时身强体壮,虞贵妃和贺天烨又听话,所以让他产生了自己能完全控制局面的错觉,迫不及待地想跟何家划清界限,甚至到后面贺天昀的出现也没有让他改变这种想法。
他唯一没料到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会出问题,现如今才会陷入这种两难的局面,何家不会再帮他,贺天昀也不愿顺着他,偏生他还拿这两边没有办法。
他需要两边的势力相互制衡,这样他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否则等其中一边倒下,届时他手中的权柄一定会受到挑衅。
何家会要他死,而贺天昀……永顺帝想不明白贺天昀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喜欢。
他一边担忧着这些,一边还要防着何家继续给他下毒,重重忧思下本就不好的身体便越发糟糕,终于在某个温度骤降的夜里吐出一口心血,陷入了昏迷。
宫里的消息递到昭王府时他们都还没睡,主要是两个孩子不知在闹什么脾气,哭了一晚上不肯睡觉,祝满跟贺天昀只能一人抱一个在屋里来回走动哄着他们。
好不容易把人哄睡了,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又把他们吵醒了,气得贺天昀脸都黑了,直接出去将人打发走。
祝满有些无奈:“别意气用事。”
“没有,我现在去不去已经没有区别了。”贺天昀轻轻摇着手里的孩子,说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