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电动车

Z市七月的傍晚，热得像蒸笼，让人实在提不起什么精力。

海边浴场到市区这条路，沈渡洲骑了两年，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走。

骑的电动车是在废品回收站花三百块买的二手货，车灯坏了一个，后视镜只能用胶带暂时缠着，骑起来全车都在响，就像一台随时要散架的噪音机器。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骑就行。坏了也大不了推着走，毕竟他推过很多次了。

身上的T恤还带着海水的潮气，只能黏在后背上，被风一吹又凉又湿。

他从早上六点坐到中午十二点，太阳把他的后颈晒脱了一层皮。

换班之后回家给妹妹做了午饭，又骑了三十分钟往拳击馆赶。

现在得快速回家给妹妹做晚饭。

因为晚上还有一份兼职，需要骑四十分钟才能到。

路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红灯亮了。

沈渡洲只能捏下刹车，一只脚撑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还早，来得及。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开着，里面的人正在抽烟。

他皱了皱眉，因为他一向不太喜欢烟的味道。

绿灯亮了。

他立刻拧下油门，电动车发出一阵嘶哑的噪音，摇摇晃晃地就往前窜。

经过那辆黑色车窗的时候，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也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不过就一下，他就走了。

......

“哎呦我去！疼死我了”

烟从指间滑落，狠狠烫了顾承衍大腿一下。

他低头把烟捡起来，再抬头的时候，那辆破电动车早就已经拐进了前面的巷子。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侧脸——寸头，剑眉，眼尾微微上挑，下颚线锋利得像刀刃一样。

皮肤是晒过的浅蜜色，脖颈修长，锁骨在黑色T恤领口若隐若现。

一个男生，看起来恐怕只有十七八岁。

顾承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他自己就是开模特经纪公司的，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漂亮面孔。

但是刚才那张脸不一样。

那不是单纯“好看”，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啊，往人堆里一站就再也挪不开眼的那种。

他盯着巷口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甲方“极夜”那个项目，推了四轮模特都被打回来，一直说“不是他们要的感觉”。

但是具体是什么感觉呢？品牌方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说“要一张让人记住的脸”。

刚才那张脸，看一眼就忘不掉。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方向盘。

脑子里却有一道声音响起来，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机器合成的声音。

【系统027：目标确认。沈渡洲，18岁，当前世界主角。黑化倒计时：187天。】

这是自己从逆袭部转到攻略部的第一个任务，被投放在这个世界已经五六年了，都快忘了系统这回事，如今系统的任务终于来了。

他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听着那道声音继续往下说

【系统027：世界线记录显示，187天后，目标人物的妹妹自杀。目标人物在失去最后的亲人后彻底崩溃，用三个月时间策划连环谋杀案，随后自杀。宿主任务：阻止目标人物妹妹死亡，或阻止目标人物黑化。】

此时红灯早就已经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顾承衍踩下油门，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187天啊。”他缓缓开口。

【系统027：正确。系统已经为宿主制定详细攻略计划。目标人物警惕性高，贸然接近可能引起反感。当前好感度：0/100。任务完成度：0%。】

顾承衍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条巷子很窄，他的车不知道能不能开进去。但里面路灯坏了一半，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居民楼。恐怕那个骑电动车的男生就住在里面。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助，‘极夜’那个项目的模特定了吗？”

“还没，顾总。甲方推了几轮都不满意，”

“先别定我有人选了。”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拐进了巷口旁边的一条小路。

车停在一棵老榕树底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居民楼的入口，但不太显眼。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六层的旧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空调外机也锈迹斑斑。

五楼有一扇窗户拉着窗帘，窗帘是很旧的那种碎花布，像是上个世纪流行的风格，不过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系统027：资料整理完成。】

顾承衍点开手机上的文件。

沈渡洲，18岁。父母三年前火灾去世，留下他和妹妹沈渡月。三年前寄住在姑姑家，成年后来搬走现在和妹妹两个人住在一起，家在……

妹妹沈渡月，13岁，选择性缄默症患者。三年前确诊，至今未愈。

顾承衍往下翻，看到一张证件照。

寸头，没有任何笑容，眼睛只是直视着镜头。

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但眼神很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才把手机锁屏，放在副驾驶座上。

“187天。”他又说了一遍。

【系统027：是的。】

“来得及。”

他没有马上走。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

五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往外看。但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静止。

顾承衍发动车子，离开了巷口。

他不知道的是，五楼窗户后面，沈渡洲也恰好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

沈渡洲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

Z市万豪酒店。

沈渡洲在员工更衣室换好制服——黑色西装，白衬衫。

镜子里的自己和傍晚那个骑着破电动车的寸头男生判若两人。

肩宽腰窄，制服被撑出好看的轮廓，寸头反而衬得五官更加突出。

他不看镜子里的自己。换好衣服就出去了。

领班在门口等他。“小沈，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了。”沈渡洲没有解释是红灯太多，还是电动车太慢。

“行吧，速速去。今晚有VIP，你站正门，表现好点。”

沈渡洲点了点头，走向酒店正门。

八点到十一点，三个小时。

他站在酒店门口，负责为每一位客人开门、拎行李、指路、叫车。

他的英文流利得像母语。

这是父母生前给他打下的底子罢了，从出生开始的就是外教课，家里也堆满了英文原版书。

那时候家里有钱，父亲做外贸，母亲是翻译，日子过得体面。

但后来就没了，车没了，房子没了，父母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他和月月了

“WelcometoGrandHotel.”

“这边请，先生。”

“行李我帮您拿。”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也不远不近。

这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太热情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太冷淡会被投诉。

他也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

晚上十一点整，领班出来换岗。“辛苦了，小沈。”

沈渡洲点了点头，回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黑色T恤，洗旧的牛仔裤，运动鞋。

他从员工通道出来，走到停车场角落，那辆破电动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旁边一辆车都没有。

他骑上去，拧下油门。车灯依然还是是坏的，他没有修，也没有多余的钱修。

到家的时候，月月还没睡。

沈渡洲开门进去，七平米的房间被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

月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面前放着一张纸条。

她今年十三岁，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沈渡洲早上出门前给她扎的，到现在还没散。

沈渡洲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哥哥，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他看向桌上——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海。蓝色的海面上有白色的海鸥，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月月”。

“好看。”他说。

月月笑了，却是无声的，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沈渡洲把画收好，放在桌上的课本旁边。

桌上的一半是高三的复习资料，还有一半是月月的画笔和纸。

“明天给你买颜料，想要什么颜色的？”

月月在纸上写：“我都想要。”

“好，那都买。”

他给月月盖好被子，关了灯，躺在地铺上。

床是月月的，他睡地上。

一个枕头，一条薄毯，铺一层旧床垫，他已经睡了三年了。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今天等红灯的时候旁边那辆黑色车里的人。

那个人在看他。

但他没多想别的，这世界上看他的人太多了。

他只是觉得那辆车挺贵的，车牌是连号的。

他在酒店门口见过很多这种车，里面坐着的人非富即贵。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早上五点，海边救生员。中午回来给月月做饭。下午两点，拳击馆陪练。晚上八点，酒店迎宾。

又是很长的一天，这样的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了，好像很久很久了吧。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顾承衍的公寓在城北，离翠屏巷又四十分钟车程。

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有马上去洗澡，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沈渡洲的资料，他没有关。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张证件照放大，又仔细地看了很久。

【系统027：宿主，是否需要制定明日攻略计划？】

“需要。”

【系统027：根据资料，目标人物周四下午在铁拳拳击馆做陪练。建议宿主以会员身份前往，建立初次接触。】

“周四。”顾承衍看了一眼日历。明天就是周四。

【系统027：是的。】

“那就明天吧。”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来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关掉电脑，走进浴室。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是那个侧脸。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那个男生不一样。倒不是五官的问题，是气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气质。

他睁开眼，关掉水龙头。

【系统：宿主，明日初次接触建议保持专业距离。目标人物对陌生人警惕性高，过度热情可能适得其反。】

“我明白。”顾承衍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

城北的夜景很亮，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和他今天看到的翠屏巷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

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是我。你在翠湖小区那套房子还空着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对，帮我留着。我有个朋友要住……不，不是朋友。唉算了，你就当是朋友。租金我来出。”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系统：宿主，你在做什么？】

“安排住的地方。”

【系统：你住在城北，目标人物住在城南。】

“所以我才需要搬过去啊。”

【系统：……这不在现阶段攻略计划中，请按照我的计划来，不要过度热情，会让目标人物警惕。】

“这是我自己安排的。”

【系统：为什么？】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住的地方太差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系统：这与现阶段的任务无关。】

“我明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扇拉着碎花布窗帘的窗户。

那张证件照上的眼神——很冷淡。

但冷淡的表面，感觉有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但是顾承衍就很想把那扇门打开。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系统：宿主，你的心率！！】

“睡觉。”他说。

【系统：……好的。】

系统沉默了。

但顾承衍知道，他今晚大概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