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月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却依然紧闭着，睫毛还在不停地在颤抖。

沈渡洲坐在床边，轻轻按摩着她的手，她的手格外的冰冷。沈渡洲想用自己的手掌的温度来温暖月月的手，可是不管他怎么做，月月的手始终还是格外的冰冷。

“月月......”他叫了几声。

睫毛颤了几下，眼睛才慢慢睁开，她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

月月的手不听使唤地开始发抖，她看着沈渡洲，嘴唇在动，但她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渡洲

“回家了。”沈渡洲边说边起身抱住月月，不断安抚着她“我们回家，我们马上回家”

月月摇头，身体不停地颤抖，手紧紧掐住着沈渡洲背后的肉，掐得更紧，指甲仿佛都要嵌进他的皮肤了。

“不要医院。”沈渡洲说。“我们回家，再也不去医院了。”

月月看着他，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

沈渡洲只好用右手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肩上，左手扛着月月的轮椅。

护士进来，拿着药。月月吓得把脸埋进沈渡洲的脖子，不说话，身体却颤抖得厉害。

“药拿回去吧。”沈渡洲说。“我们不用”

护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医生开的。”

“家里有。”他又说了一遍，用眼神示意着护士放在自己的背包里，护士也立刻秒懂

沈渡洲抱着月月走出病房，医院的走廊总是格外地长，明明是白天，走廊却暗暗的，雾蒙蒙的，暗的让他什么都看不清。月月一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没有抬过头。

一走到一楼的大门，阳光照进来，月月抖了一下。

“月月，太阳。”沈渡洲轻轻抬头示意。“很晒的。”

月月慢慢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顾承衍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看到他们出来，立马下意识地站直。

沈渡洲在原地愣了片刻。“你......怎么来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声音在抖。

“我刚好路过。”顾承衍说，“上车吧。”

沈渡洲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着问下去，抱着月月坐进了后座。

顾承衍发动车子，开出医院，车里很安静，月月靠在沈渡洲身上，闭着眼睛，手还攥着他的衣服，又慢慢的睡着了。

“她还好吗？”顾承衍问。

“还好，只是她怕。”沈渡洲说，“她害怕医院。”

“为什么？”

沈渡洲沉默了许久，低下头，看着月月靠在他肩上的脸，苦笑一声“火灾之后，她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我在处理父母的后事，应付警察。”

他的手掌在月月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没有人陪她。”

顾承衍从后视镜里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他，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月月却突然动了一下，沈渡洲低头看她，她睁开眼睛，在沈渡洲手掌心写字，一笔一划的，很慢。沈渡洲只能打起精神来不断地感觉着笔画的触感。

沈渡洲盯着那些划过的纹路，掌心的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些笔画还留在那里，烧过的灰烬里还藏着火星。

“她问我们去哪。”他说。

“回家。”顾承衍说。

月月又写，沈渡洲说：“她说她不想吃药。”

顾承衍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袋子，递到后面。“里面是退热贴，才不是药。”

月月看着那个袋子，没有动，沈渡洲接过来，放在旁边，示意月月看。

车停在翠湖小区楼下，沈渡洲把月月抱出来。顾承衍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沈渡洲把月月放在轮椅上。

三个人上楼，沈渡洲开门，把月月推进去，顾承衍愣愣地站在门口，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沈渡洲见状笑了笑“进来吧。”

顾承衍这才快步走了进去。

月月坐在床上，沈渡洲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吃药。”他说。“吃了就不发烧了。”

月月还是不停地摇头。

“不吃会再烧，还要去医院的。”

月月紧紧咬住被子，她看着沈渡洲，眼眶瞬间红了。

沈渡洲伸出空白的手掌，又悄悄从口袋拿出退烧药。

“看，魔术。”

说完他就偷偷倒出一粒，放在手心里。

“就一粒。”他说。“吃完就不用再吃了。”

月月看着那粒药，看了片刻，才慢慢伸出手，从沈渡洲手心里拿起那粒药，放进嘴里。

沈渡洲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宝贝。”

月月低下头，在纸上写：“苦。”

沈渡洲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他剥开递给月月。

顾承衍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们。

【系统027：目标妹妹情绪稳定。目标人物心率无明显波动。】

沈渡洲站起来，转过身，看到顾承衍依然还站在那里。

走上前，用手在顾承衍的眼前晃了晃。

“坐啊，傻站着干嘛。”他说，用头指了指示意顾承衍坐在客厅。

顾承衍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沈渡洲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你刚才说路过。”沈渡洲说，“从哪路过？”

顾承衍沉默了一下，“超市。”

“超市在医院对面？”

“嗯。”

沈渡洲看着他，也没有再追问。

顾承衍从脚边拎起两个袋子，“买了点东西，刚好给月月补补。”

沈渡洲看着那两个袋子。一袋是各种肉，牛肉、排骨、鸡腿，用保鲜膜封得整整齐齐。一袋是菜、牛奶......还有一盒草莓——月月最喜欢的水果，他已经很久没买过了。

“你不用——”

“我买多了。”顾承衍的语气很随意，“我一个人在家完全吃不完，就当是送给月月的补品，她还小，需要补补。”

沈渡洲盯着那盒草莓，草莓红得发亮，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贴着超市的价签——他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四十九块八。

月月之前就说想吃草莓，他说好，后来忘了买，又或者说他不敢买，因为买了草莓，药钱就不够。

但现在草莓就在眼前，干干净净地躺在盒子里。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捏了捏，又松开。

月月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冰箱里只剩三个鸡蛋和半棵白菜。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拿不出钱的样子，更不喜欢被人帮助，因为帮助意味着亏欠，而亏欠是他还不起的。

他站了很久，顾承衍也没有催他，就拎着袋子站在客厅。

沈渡洲慢慢弯下腰，把袋子接过来，袋子比他想象的沉，肉和牛奶都重，他一只手差点没拎动。

“谢谢，你坐一会。”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晚饭在这里吃吧”

顾承衍愣了一下。

【系统027：目标人物邀请宿主共进晚餐。好感度＋2，当前进度32/100。】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沈渡洲系上围裙，站在水槽前洗青菜，青茬茬的头发贴着干净的头骨，围裙带子勒在腰后，掐出一把窄腰。

水龙头开着，水冲在青菜上，溅出细小的水花，水珠溅上他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锁骨窝里。

他洗得格外的慢，一片一片地洗，洗完之后，手又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没有关，水就这样一直流。

顾承衍注视着他，沈渡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

他的手指在水里泡着，凉飕飕的，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很堵，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酸，又有点暖。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不让声音太大。

他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

水开了，泡沫浮上来，他立马用勺子撇掉泡沫。撇完之后还拿着勺子，就站在那里，看着锅里。此时锅里的水在滚，热气扑在他脸上。

等到差不多了他把排骨捞出，冲凉。再起锅烧油，放姜片，放排骨，翻炒......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炒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却停了片刻，锅铲就悬在半空，他看着锅里的排骨，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停顿了一会，但又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地继续炒......

做完这一切，他又转身切西红柿，他的刀很快，切下去，汁水瞬间就溅出来。

他切几下却突然停下来，把刀放下，直直地看着砧板上的西红柿，红色的汁液从切口渗出来，慢慢流......

他拿起刀，继续接着切，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切得很慢，切完之后，他把西红柿拨进碗里，站在砧板前，低着头，他的肩膀没有动，呼吸也仿佛变得格外的浅。

顾承衍坐在客厅里，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粉色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

片刻后，沈渡洲直起身，打了两个鸡蛋，筷子不断搅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搅了很久，蛋液完全均匀，没有一丝蛋白。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沈渡洲开盖，加了些盐，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一下，然后就站在锅前，盯着锅里的汤，水蒸汽逐渐模糊了他的脸，他的视线也变得朦胧。

但他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勺子。勺子上的汤滴下来，滴在灶台上，他也没有擦。

顾承衍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沈渡洲立马清醒过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

他把勺子放下，拿抹布擦了灶台，动作很快，然后盛了一碗汤，端到月月房间。

月月坐在床上，抱着速写本，看到排骨汤，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立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沈渡洲摸了摸她的头，走回厨房。

他开始炒菜，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香菇，油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他接着翻炒，出锅......

最后排骨盛出来，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菜端到桌上，三菜一汤。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些菜，才转身去厨房拿筷子，打开抽屉后拿了三双筷子。

顾承衍依然傻傻地站在桌边，没有落座。

沈渡洲又戳了戳他，“筷子。”示意他坐下来，两个人才面对面坐下。

沈渡洲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低下头，没有看顾承衍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碗里。

“尝尝吧。”

顾承衍咬了一口，肉质很软烂，酱香的味道也瞬间渗透进了舌尖。

“好吃。”他说。

沈渡洲没有接话，低下头吃自己的，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吃了一口米饭，他嚼得很慢，米饭送入口中，咀嚼时看不出用力的痕迹，喉结上下动一下，一餐饭吃得安静，像一个人在完成某种仪式，而不是在果腹。

顾承衍连忙又夹了几块排骨，吃得特别急。

“你很饿？”沈渡洲问。

“嗯。”顾承衍说。“我中午没吃。”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悄悄把排骨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盘子移动了一小截，刚好停在顾承衍的碗边。

顾承衍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话，低下头偷偷地笑了笑，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没有吃得那么急，嚼得很慢。

吃完饭，沈渡洲收拾碗筷，他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顾承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我走了。”他说。

“嗯。”沈渡洲没有回头，手里捏着一只碗，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碗已经洗干净了，不过他还没有放下。

顾承衍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承衍。”沈渡洲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的东西。”沈渡洲说，“也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们明天拳击馆见。”

顾承衍笑了笑。“当然，明天见。”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