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八月的第一周,学校提前开学补课。
电动车坏了之后,沈渡洲就彻底把救生员的工作辞了,电话那头,浴场的经理说可惜了,你是这里干得最久的。
他什么也没说,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钱包里,和月月的病历放在一起。
钱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快要拉不上了。
老师谅解自己的情况特殊,只要求上上午的课。
沈渡洲很感谢老师,他其实想上全天,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
下午的时间被两件事填满:给顾承衍上拳击课,然后去酒店迎宾。
私教合同每周四节课,课时费月底结,这笔钱够付月月的药费了。
顾承衍现在是他唯一的私教学员,其他会员的陪练他已经不接了。
老赵感叹道:“可惜了,你不接了那些老学员都不来了”。
沈渡洲回了句“嗯”,换好衣服,跨上拳台,安安静静地等顾承衍来。
最近顾承衍比较忙,一般四点左右才到。
他从公司开车过来,推开门的时候,沈渡洲早就已经在拳台上做拉伸了。
两个人不说话,沈渡洲看他一眼,说热身,顾承衍就开始绕拳台慢跑。
跑完五圈,打三组空击,戴上手套,站到沈渡洲对面。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星期。
沈渡洲没有告诉顾承衍他早上开始上学了,他觉得没必要。
顾承衍却总问他早上干嘛,他说打工,顾承衍就没再问。
其实自从上次之后,他们现在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有一种默契又或者说一种边界,沈渡洲不说,顾承衍就不会问。
沈渡洲有时候会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暖咖色的窗帘,看一会儿,再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
他们就像银河两岸的两颗星,靠得很近,能看见彼此的光,但谁都没有越过那条光河。
顾承衍发现沈渡洲早上去上学,纯属偶然。
那天是周二,他前一晚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四点,没回翠湖小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随便凑合了几个小时。
早上七点,他从城东的公司开车回翠湖小区,想回去换套衣服顺便清醒清醒。
车刚拐进小区的时候,他就看到一个背影,背着书包,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步子很快,身上的学校制服明显小了一号。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肩宽腰窄,但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
沈渡洲。
顾承衍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按喇叭。
他看着那个背影往小区外面走,但这明显不是去海边浴场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零三分,这么早,穿着制服,还背着书包,他跟了上去。
车速很慢,后面的车一直狂按了喇叭,他没有理会。
沈渡洲走了三十分钟,他在后面跟了三十分钟。
他看着沈渡洲走进学校的大门,他的视线明显在门口的早餐摊停了一下,看了看包子,没有买直接走进去,消失在教学楼里。
顾承衍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
【系统027:目标人物早上出现在学校,这与之前信息不符。】
“我知道。”
【系统027:所以他辞了救生员的工作?】
“应该是。”
【系统027:所以他现在是早上在上学,下午给你上拳击课,晚上去酒店?】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想起沈渡洲那天站在拳台上给他拿手靶,手腕上露出的那截骨头,瘦得像要刺破皮肤。
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颊上。
【系统027:宿主,你的心率。】
“我知道。”
下午四点,顾承衍到拳击馆的时候,沈渡洲已经在拳台上了,阳光把他晒成浅蜜色的皮肤照得发亮。
顾承衍换好衣服,跨上拳台。两个人只是面对面站着,沈渡洲看了他一眼。
“今天练什么?”
“反击。”
沈渡洲把手靶举起来,顾承衍开始出拳。直拳,摆拳......
他的动作比平时重,拳套砸在手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地,像有人在不停地砸门。
沈渡洲没有说什么,顾承衍打过来的每一拳,他都用手靶稳稳接住,不偏不倚。
下课后,顾承衍撑着膝盖直喘气,沈渡洲把手靶放下来,淡淡地看着他。
“你今天到底......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力度太重了。”
“你不是说不要收力吗?”
沈渡洲惊讶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顾承衍并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汗水从额头滴在地上。
“顾承衍。”
“嗯。”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顾承衍直起身,看着沈渡洲。
“你今天去学校上课了?”他问。
“嗯。”
“上午?”
“嗯。”
“你早上几点起来?”顾承衍问。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手靶,“六点二十。”
“几点出门?”
“七点。”
“你走去的?”
“嗯。”
顾承衍没再问,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你早上不是说打工吗?”
沈渡洲低下头,把手靶上的绑带松了松,又缠紧。“辞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渡洲抬起头,有点恼,盯着顾承衍。“为什么要说?说什么?说我辞了工作。”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顾承衍打断了“我可以顺路送你去。”
沈渡洲愣了愣,被眼前的状况打的有点措手不及。“送我?”
“我们刚好住同一个小区。”顾承衍说,“顺路,我早上也要上班的。”
沈渡洲看着他,顾承衍的表情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你疯了,你早上几点上班?”沈渡洲问。
“九点。”
“那你七点送我去学校,然后呢?你回小区?再去公司?”
顾承衍没有回答。
“顾承衍你疯了,两个小时根本不顺路”沈渡洲又说。
“反正我那个点也要去公司的。”
“你去公司那么早干嘛?”
“加班。”
沈渡洲看着他,看了几秒。“你骗人。”
顾承衍没有否认,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偏了一下头,眨了眨眼睛。“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拳击馆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沈渡洲把手靶摘下来,放在拳台角落,转过身,背靠着围绳,看着顾承衍。
“你真的不用来送我,我不用。”他说。
“我知道。”
“嗯。”
沈渡洲没有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缠手的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了,白色的布条从指缝间垂下来,就像几根没剪断的线头一样。
他把缠手绑带解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沈渡洲站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顾承衍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他站在房间里,没有动。风扇还在嗡嗡地响。
【系统027:宿主,他拒绝了你的提议。】
“我知道。”
【系统027:那你明天还会去吗?】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把运动服穿上,拉好拉链,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就像一条不愿意跟上去的小尾巴。
第二天,沈渡洲刻意提前出发,但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楼下。
天刚亮,车窗摇下来一半。
顾承衍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有一杯放在副驾驶的杯架上。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齐,有几缕落在额前,像是刻意让它落下来的,又像是忘了梳。
沈渡洲站在单元门口,盯着他。
“我说了不用。”沈渡洲说。
“我说了顺路啊。”顾承衍说。
沈渡洲没有动。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刚刚”
“你等了多久?”
顾承衍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答。
“如果我今天不出来呢?”沈渡洲问。
“你会出来的。”顾承衍斩钉截铁地说,“你要上学。”
沈渡洲看着顾承衍的眼睛,看了几秒,才移开眼睛,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尖锐,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他系好安全带,背靠在椅背上,座椅还是上次的位置,腿刚好伸直。
车子开出了小区,早上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八月了,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甜腻腻的预兆。
沈渡洲把那杯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就像是算好了他什么时候会喝。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热的美式。”他问。
“我不知道。”顾承衍笑了笑,“我随便做的。”
沈渡洲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车停在学校门口。沈渡洲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沈渡洲。”
他停下来。
“下午四点。”顾承衍说。
“我知道。”沈渡洲说,“拳击课。”
他下了车,关上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顾承衍把车窗摇下来。
“下午你不用来接我。”沈渡洲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顾承衍的目光从沈渡洲脸上移开,落向前方空荡荡的马路,“我顺路。”
“所以到底是哪里顺路了?”
顾承衍没有回答。
“你下午别来接了。”沈渡洲说。“四点我自己到拳击馆,你也是,下课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顾承衍看着他,他站在车窗外,逆着光整个人被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好。”顾承衍说。
沈渡洲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承衍坐在车里,看着沈渡洲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杯架上那杯咖啡,杯盖上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
他没有扔掉,拿起来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好苦没有加糖。
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系统027:宿主,这是你的咖啡吗?】
“当然不是。”
【系统027:.......】
他又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回杯架上,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