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午四点，两个人在拳击馆见面，沈渡洲已经换好衣服在拳台上了。
“今天练什么？”顾承衍问。
“进攻”沈渡洲说。
“好。”
沈渡洲戴上拳套，站在他对面，距离刚好是一臂，很奇怪今天他不太对劲，出拳很轻倒是比平时轻多了。
顾承衍挡了两下，把手放下来。
“不要收力打。”他说。“我是来上课的，不是来让你哄的。”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拳打过来，又快又准，擦着顾承衍的耳朵过去，拳风刮得他耳廓直发烫。
顾承衍侧身躲开，反击，又一拳打在沈渡洲的手臂上，力道不轻。
沈渡洲退了一步，看着他，满意地笑了笑。
“再来。”
今天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冲完澡，换好衣服，一起走出拳击馆。
沈渡洲背着书包，顾承衍在他旁边，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气。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等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渡洲却忽然开口。
“你明天早上不用做咖啡了。”
顾承衍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我喝不喝都行。”沈渡洲轻轻地说。“你不用那么早起来做。”
“我没那么早起来。”
“你又骗人。”
顾承衍沉默了一下。“嗯。”
沈渡洲没有继续说话。
路灯已经亮了，照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像涂了一层棕榈油，油亮亮的。
车开到单元门口，引擎还没熄，低低地哼着小曲，好像在等谁先说再见。
沈渡洲没有动，顾承衍也没有催，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到了。”顾承衍说。
“嗯。”
“明天早上，”顾承衍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树冠在风里一摇一摇的，“七点，好吗？”
“好。”
沈渡洲推开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停下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退回来，走到驾驶位旁边，探进来半个身子，手撑着车门，弯下腰。
“顾承衍。”
顾承衍转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沈渡洲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得像一颗星星。
“其实我想说今天拳击课，”沈渡洲说，目光没有躲，声音却低了下去，“你打得不错。”
他缩回去，门关上了，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顾承衍走回对面，掏出钥匙开门。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的灯亮了，不过碎花布的窗帘并没有拉上，他看到沈渡洲的身影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最后停在窗边。
沈渡洲也站在窗边，没有拉窗帘。
他看着对面，目光穿过夜色，蹦到顾承衍站着的这个位置。
沈渡洲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顾承衍知道他在看自己。
几秒钟，也许五秒，十秒。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顾承衍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小颗粒。
他没有动，沈渡洲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又隔着两扇玻璃，像是两棵临近的树，枝桠伸向彼此却又够不到。
最后沈渡洲伸出手，拉住窗帘的一角，慢慢拉上，晃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对面只剩下亮着的灯，和一块安静的花布。
顾承衍站在窗前，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上扫过去，就像是一只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又拿开了。
他站着没动，手还搭在窗帘边上，
口袋里的手机却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是沈渡洲发的消息。
“明天早上包子你要肉的还是菜的？”
顾承衍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字。
“肉的。”
“知道了。”
“你呢？”
“我吃过了。”
“你早上根本没吃。”
沉默了几秒，沈渡洲的回复过来了。
“菜的。”
顾承衍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手机又亮了一下。
“晚安。”
他拿起手机，打字。
“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对面501的灯灭了，整个小区都暗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法国梧桐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洲提前下楼，车还没发动，安安静静地停在老位置
上车的时候，杯架放着一杯咖啡，杯盖上刻着三个字：顾承衍。
沈渡洲愣了一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回杯架上，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
“今天讲哪道题？”顾承衍问。
“昨天晚上写到第三十七页，第二题，我不会。”
顾承衍看了一眼，拿过练习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沈渡洲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听懂了吗？”顾承衍抬起头。
沈渡洲看着他的眼睛。“懂了。”他说。
“那你做一遍。”沈渡洲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写了两行，停下来。
“这里不会了。”
“这里，用这个公式，代入这个数。”
顾承衍说这话的时候，凑了过来，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被一寸一寸的吃掉，沈渡洲好像彻底融化在他的气息里。
顾承衍的手指垂下来，微微弯曲，好像是不经意地落向沈渡洲的手背。
近了，更近了——沈渡洲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带起的风，温热的风扫过他的皮肤。
但没有碰到，就差那么一点点，也许是一张纸的厚度，又或者是一根头发的距离。
沈渡洲的手僵在原处。
他的心跳从肋骨底下往上蹦，直直顶到喉咙口，他咽了一下，又没咽下去。
顾承衍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几秒才收回去，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慢慢退开，又重新坐直。
但目光却没有移开，一直落在沈渡洲的脸上。
沈渡洲却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之间那点已经重新拉开的距离。
题目好像在他视线里彻底模糊了，他只能看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落进来。
他又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到膝盖上。
“嗯。”他说。
......
车停在学校门口。沈渡洲把作业塞进书包，解开安全带。
“拳击课”
“知道。”他下了车，关上门。
顾承衍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有铅笔灰的痕迹，黑黑的一小片。
他看了几秒，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下午四点。
顾承衍换好衣服跨上拳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沈渡洲把手靶举起来。
“今天练什么？”
“反击。”
“好。”顾承衍出拳，沈渡洲格挡，然后反击，一拳打在顾承衍的手臂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退了一步。
“你的重心。”沈渡洲说。“太靠前了。”他走到顾承衍身后，手搭在他腰上，往后推了一下。“脚跟着地。”顾承衍往后挪了一步，沈渡洲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有收回去。
“这里，发力的时候腰要转，不是只靠手臂。”沈渡洲手指在他腰侧按了一下，指出发力的位置，指腹压下去立马陷进肌肉的纹理里，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收回去，速度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隔着薄薄的运动T恤，他能感觉到沈渡洲手指的形状和温度，好热，像烙上去的一样。
沈渡洲立马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再试一次。”他说。
顾承衍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肩胛骨上，他出拳，转身，腰发力，动作标准到沈渡洲挑不出毛病。
......
晚上到家的时候
他站在玄关，把运动包放在地上，换鞋，换到一半，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501的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上。沈渡洲此时就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对面。
过了很久，沈渡洲才抬起手，挥了挥手，轻轻拉上了窗帘。
顾承衍站在窗前，对面501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影子在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澡。
洗完澡，他走出浴室，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和沈渡洲的对话框，上面还是几小时前那句“晚安”。
他打了一行字：“睡了吗？”发出去，但是想了想还是又撤回了，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了灯。
但黑暗中，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
沈渡洲发了一个字：“没。”
顾承衍看着那个字，窗外的风吹着法国梧桐的，窸窸窣窣地，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笑。
他打字：“窗帘拉了。”
等了片刻，回复来了：“看到了。”
又过了片刻。“你站在窗前站了好久。”
顾承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打字“你也。”
对面没有再回复，但窗帘后面，沈渡洲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
【系统027：宿主，你最近的行为越来越难以预测。】
“嗯。”
【系统027：你给目标人物讲题时的举动，你故意让他看到咖啡杯的杯盖，所以你在试探他。】
“嗯。”
【系统027：你在试探什么？】
顾承衍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
“他知道了。”顾承衍小声说。
【系统027：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他。”
【系统027：你确定？】
“不确定。”
【系统027：那你？】
“所以我才在试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