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今天是每月例行给月月检查的日子。
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每隔几秒闪一下,白光沈渡洲打在脸上。
沈渡洲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月月的病历本,封面早就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月月坐在他旁边,她没有画画,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呆坐着。
门开了,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
“沈先生,你妹妹的情况,我们这边能做的已经做了。”沈渡洲站起来,接过检查单。
“她的病有加重的趋势,最近是不是更沉默了?晚上的噩梦更频繁了?”
沈渡洲点了一下头。
“我们这边的设备和专家资源有限,我建议你带她去市儿童医院挂个专家号,那边有针对儿童心理方向的专家,对选择性缄默症也有专门的研究,我现在怀疑有可能她不是选择性缄默症,得抓紧时间,我现在怕她的缄默行为可能是精神分裂症的早期表现,不过还是需要长期观察和专业鉴别。”
沈渡洲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数字他看得懂,那些数值旁边都标着箭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没有几个是正常的。
“专家号大概多少钱?”他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斟酌用词。“挂号费加上初诊评估,大概两千左右,后续的治疗……”他没有说完。
沈渡洲也没有追问,他把检查单折好,塞进病历本里,说了一声谢谢,转过身,月月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抱着速写本,看着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太阳把月月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
沈渡洲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医院门口的盲道,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月月在纸上写:“哥哥,他说什么?”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说:“他说你会好的。”
月月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纸上写:“你骗人。”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推着轮椅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沈渡洲停下来,蹲在轮椅前面,和月月平视。
月月的眼睛像刚下过雨的叶子,湿漉漉的看着他。
她看着沈渡洲,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渡洲看懂了那个口型。
“哥”。
他把手伸过去,在月月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怕她不明白,又怕她漏掉任何一个笔画。
“月月,哥哥去买点菜,你乖乖在家等我。”
月月捏住他的手指,她在纸上写:“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月月又写,写完把纸条举起来:“那你要快点。”
沈渡洲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开门进去,把她放在沙发上,从卧室拿了那条浅蓝色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把铅笔放在她手边。
托付好一切,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他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月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夏天的玻璃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不下一丝痕迹,玻璃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湿痕,很快就干了。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那片转瞬即逝的湿痕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完的时候,那个笑脸已经开始消失了,沈渡洲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月月还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手指在玻璃上移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不太清她画的是什么,只看到她小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像在写一封谁也读不懂的信。
他没有去买菜,沿着小区门口的路往南走,穿过三个路口,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是灰绿色的,慢悠悠地往下游流。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走到河边那条柏油路。
路是新修缮的,黑色的路面平平整整,画着亮黄色的标线,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热气。
路两边的树刚被修剪过,枝叶齐整,绿得发亮,有老人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收音机里还放着黄梅戏,小孩踩着滑板从旁边冲过去......
沈渡洲走在路上,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从一块树荫移到另一块树荫,阴阳交替中,像在穿过一道一道看不见的门。
他走到路尽头,柏油路面突然断了,像被野兽咬掉了一口。
断口处堆着几块路障,上面落满了灰,很久没人动过了。
路障后面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野草,他踩上去,脚下的草瞬间倒了一片。
土路尽头,一圈警戒线松松垮垮地挂在几根歪斜的木桩上,从红色褪成了脏粉色。地上长满了草,密密匝匝,把什么都遮住了。只有那根烟囱还立着,砖被烟熏成了黑色,顶端裂了一道缝,裂缝里长出一棵小树,歪歪扭扭的。
烟囱下面是一堆瓦砾,瓦砾上爬满了藤蔓,绿的,深绿的......一层叠一层,把那些烧焦的木头和碎玻璃都盖住了。
如果不仔细看,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是一栋房子,也不会知道三年前,这里烧了一场大火。
沈渡洲蹲下来,草扎着他的手心。
他的手指摸到了裤兜里那张转诊单,纸是硬的,边角直接刺进他的指腹疼疼的。
医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他一遍一遍地算账,日常开销一减剩下不到一千。
两千块的专家号要攒两个月,后续的治疗不知道要多少钱。
他站在废墟前面,一遍一遍地算,算到最后,数字在他脑子里打架,加在一起又减掉,减掉又加在一起,怎么算都凑不出后续的治疗费用,每一遍数字都一样,不骗人,也一点也不留情。
除非......他退学,白天的时间空出来,可以去工地当小工,一个月六千,加上晚上的酒店,一个月八千多,够了。
学校规定学籍可以保留两年,两年之后他二十岁。二十岁的时候,他还能回去读书吗,他低下头,不敢想了。
他喜欢学校,只有在学校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不用算账,不用签字,不用想下个月的药费从哪里来.......
但那只是每天六个小时的幻觉,六个小时之外,他还是那个要撑起一切的人。
他看着烟囱顶上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稀疏的树叶在风里作响。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引擎声又没了,车门开了,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噔,噔......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沈渡洲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他想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但此刻,他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这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熟悉。
他走到沈渡洲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蹲了很久,夕阳渐渐变成了橘红色,沈渡洲没有说话,顾承衍也没有开口问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絮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沈渡洲不会说,如果他想说,他不会一个人蹲在这里。
顾承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沈渡洲的手停了一下,接过去,捏在手心里。
纸巾被他捏成了一团,皱巴巴,像一朵蔫了的花。
过了很久,顾承衍开口了。“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拆了,建了商场。”
沈渡洲没有说话。
“有时候路过,我还会进去逛一圈,买一杯奶茶,坐在中庭的椅子上,但是想想以前在这块地方摔过一跤,还磕掉了半颗牙。”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顾承衍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你是在安慰我吗?”沈渡洲问。
“不是,我在跟你说话。”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路过?”
“嗯,来看一位老人,住在附近,车开到这里刚好看到你了。”
“月月呢?”顾承衍问。
“在家。”沈渡洲的声音很低。
“吃饭了吗?”
“没有。”
顾承衍没有继续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蹲着。
“我让人给月月送了饭,专门嘱咐放门口了。”他说。“王叔,你见过的,上次在医院,就是他炖的排骨汤,上次月月特别喜欢。”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团被捏皱的纸巾,把它展开,铺在地上,又把揪下来的那些草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纸巾上,包好,捏在手心里。
顾承衍看着他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泥土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今天带月月去医院了?”顾承衍问。
沈渡洲又捏了捏纸巾。“嗯。”
“医生怎么说?”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重叠在一起。
“医生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说月月的病可能会更严重,建议带她去看专家号,两千块,后续的治疗不知道要多少钱。”他说完就不说了。
“你在想什么?”顾承衍问。
顾承衍没有接着说了,他在等。
“我在算账。”沈渡洲说。“算我一个月能剩多少,算我要攒多久才能凑够。”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多少?”
“不到一千,每个月。”
顾承衍没有说够吗,沈渡洲也没有回答,他把揪下来的草一根一根摆在脚边,排成一排,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根须,上面沾着湿泥,他摆得很整齐。
顾承衍忽然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上次拳击馆的时候你给我说过。”
沈渡洲的手停住了。
“那次你说,酒店夜班的工资是两千二,比白班多两百,所以你上夜班。”
沈渡洲低着头,没有动。
“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现在一样。”顾承衍顿了顿,“我当时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在想彻底退学的事了,但是你后来还是去学校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在嘴里,糖纸在他手里被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我算过一笔账。”顾承衍说。
沈渡洲没有回应。
“你退学去工地,工地累,但这是你唯一能选的,一天两百,一个月按六千来算,加上酒店的两千二,八千二,每个月还能再剩点。”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然后呢?”
“然后你两年后回去读书。”
沈渡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甚至都不确定你二年后还能回去读书”
“你不喜欢这样。”顾承衍说。
沈渡洲没有说话,手指在草上碰了碰。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过这些。”
顾承衍说。“你在想退学,你想了很多遍,算了很多遍,怎么算都是退学划算,但是你不想退学,你不知道怎么办。”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草汁,绿绿的,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有的深,有的浅。
“我不喜欢别人帮我。”他说。
“我知道。”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顾承衍没有接话,他把嘴里的糖咬碎,声音很清脆。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被人看到我这样。”
顾承衍偏过头看着他,沈渡洲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拨弄那排草。
“我知道。”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你还来?”
“来。”
“你知道你还不走?”
“不走。”
沈渡洲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墨色。
他先移开了目光。
顾承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专家号的钱和月月后续的治疗,我先垫。你以后还,分期还,一个月五百。”
沈渡洲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钱。”顾承衍说。“是借你,你以后有了再还,一个月五百,还到什么时候都行。”
沈渡洲没有回答。
“学校有奖学金,有助学金.......”
他停了一下。
“你以后不只赚五千七,你可能赚一万,两万,你还得起。”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能还上?”
“能。”
沈渡洲没有再说不要,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排草,有一根没摆好,歪了,他伸手去扶,手指已经不抖了。
低下头,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腿早就蹲麻了,晃了一下,顾承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顾承衍。”
“嗯。”
“你知道吗,那根烟囱上面长了一棵树。”
“看到了。”
“它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没有土,没有水,就那么长着,还活了。”
顾承衍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月月也会好的。”沈渡洲说。
“嗯,会好的。”
沈渡洲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承衍。”
“嗯。”
“谢谢你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好不好。”
顾承衍看着他,沈渡洲的背影站在夕阳最后一点光里,衣服被风吹起来,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浮出来,像两片翅膀。
“你不好。”顾承衍说。“我知道,不用问。”
沈渡洲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继续走,顾承衍跟在后面。
系统027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你在将个人情感代入任务执行】
顾承衍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继续走。
车开了,沈渡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河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看了很久,
车停在楼下,沈渡洲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顾承衍。”
“嗯。”
“那个钱。”他停了一下。“我每个月还你。”
“好。”
下了车,单元门口的灯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那里,等顾承衍锁车。
顾承衍走过来的时候,沈渡洲说了一句话。
“顾承衍。”
“嗯。”
“谢谢。”
顾承衍的脚步停了一秒。
“进去吧。”
沈渡洲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河还在流,烟囱上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然后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