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从河边回来之后,沈渡洲的生活没有立刻变好,月月还是会做噩梦,他还是会半夜惊醒,但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沈渡洲开始意识到一件他不想承认的事。
沈渡洲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见到顾承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恰好在上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在下一场雪,他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几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叶子的边缘已经有隐隐约约发黄的迹象,八月快要过完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到课本的某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顾承衍今天的领带是什么颜色,衬衫的扣子有没有系好......
沈渡洲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就像按水里浮起来的软木塞一样,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上来。
他警告自己不要想太多,但是自己是不敢想还是不该想呢。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更蠢的事,他在等顾承衍的消息。洗碗的时候手机挡在在案板上,甚至洗澡的时候也带进浴室,用毛巾垫着放在洗手台上,手机屏幕亮一下,他手上的泡沫都没冲干净就去拿。
大部分时候不是消息,系统自带的新闻推送、中国移动的话费提醒而已。他把手机放下,冲掉泡沫,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觉得最近手机的新闻推送好像变多了。
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一个周二的下午。
顾承衍那天没有来拳击馆。
他发了消息,说公司有事,课调到明天。
沈渡洲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放下,换好衣服,开始打沙袋,沙袋晃动的幅度比平时大,声音也比平时沉闷,老赵从办公室探出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打了一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停下来的时候,手腕内侧被磨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道印子,忽然觉得很烦,像是有东西堵在咽喉,自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拳套摘下来,转头去更衣室洗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是顾承衍。
“我今天的会太长了,抱歉。”
沈渡洲盯着这行字,盯了大概十秒,打了两个字:“没事。”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好拉链,走了两步,又掏出来,加了一句:“所以明天你还来吗?还是四点?”
顾承衍秒回:“来,四点。”
沈渡洲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还想打什么字,单悬了几秒,他又把手机锁屏。
第二天拳击课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拳台边喝水。
沈渡洲低着头,手指不停拧着矿泉水瓶的瓶盖,拧紧,又松开,又再次拧紧,瓶盖不停地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的嘴唇动了动,
“顾承衍。”他终于开口。
“嗯。”
沈渡洲的手指停了停,将瓶盖拧到最紧,紧紧盯着那个瓶盖。
“你有女朋友吗?”他问,声音不太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拳击馆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脏要从胸口一次一次地顶撞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
他后悔了,不该问的,以为问出来就好了,但问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更喘不上气了。
他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顾承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沈渡洲没有抬头,他继续拧那个瓶盖,明明早就拧不动了,瓶盖的螺纹不停地磨着他的指腹,已经有些发烫,但他还是在拧。
“男朋友?呢?”他说。这几个字比刚才那三个字声更小。
拳击馆的灰尘颗粒在阳光里飘着,慢悠悠的,沈渡洲盯着那些灰尘。
顾承衍看着他。“也没有。”他把每个字都咬的格外清楚,深怕对方听不清楚。
沈渡洲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瓶盖。
他把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拳台边,背对着顾承衍,拿起毛巾擦脸,毛巾彻底盖住了他的所有表情,但盖不住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廓红透了,像是被谁点了一把大火。
他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休息够了。”他说,“我们继续。”
顾承衍的视线一直跟他,他没有戳破,跟着他站起来,走上拳台。
两个人继续练拳,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顾承衍发现沈渡洲的情绪开始起起伏伏,像一条没有任何规律的曲线。
有时候他会突然很兴奋,话比平时多好多,在上车的时候主动说“今天老师讲了一个特别好笑的题,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又在拳击课上打完一组组合拳之后说“你刚才那一拳真不错,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甚至会在等红灯的时候用手指在车窗上敲出一段没有任何旋律的节奏,敲得很快。
但是过了一两天,他又突然down下去了。
他早上上车的时候也不说“早”,只是拉开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拳击课上他总是机械式地举着靶,顾承衍的拳头打过来,他反应一会才接住,放下,再举起来,眼睛不看他,也不看靶,总是在盯着某处发呆。
顾承衍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系统027:目标人物的情绪波动频率上升,黑化值在不断上升。请尽快采取措施。】
顾承衍没有回复系统,他在看向沈渡洲。
沈渡洲站在拳台边,正在解绑带,他的手指却在发抖。
顾承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
“你昨天不是挺高兴的吗?今天怎么了?”
沈渡洲把绑带缠了又缠。“没什么。”
他把绑带解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抱歉,其实我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他边说边走向更衣室,
“顾承衍,你不用管我,我过两天就好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更衣室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
顾承衍站在拳台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凌晨两点,沈渡洲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火,烟,月月尖叫声......
他立马坐起来,浑身冷汗,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心脏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黑暗里,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久,才勉强看清窗帘的轮廓,想起自己在哪。
他摸到手机,打开和顾承衍的聊天窗口,没有任何犹豫,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发出去,对方秒回:“还没有。”
沈渡洲看着那两个字,手指不停地敲击手机壳,又打了一行:“抱歉晚上打扰你了,我刚才做噩梦了,一时半会没回过神。”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
顾承衍的声音有点哑,像刚被吵醒,但语气却很清醒。“什么梦?”
沈渡洲握着手机,靠在墙壁上,被子顺势滑到腰上。“我梦到我爸妈了,他们在火里,我怎么叫他们,他们都听不见,我想跑过去,也跑不动,我怎么都跑不动然后我就醒了。”
“你害怕他们吗?”
“怕,但是我怕忘了他们。你知道吗?他们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了,以前我记得很清楚,我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旁边有两道皱纹,我妈右边的脸上有酒窝,但是现在我想不起来了,只能看照片。”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放心,放心。你不会忘记的。”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们永远都记得你,你不忘记他们,他们就不会忘记你。”
沈渡洲抿了一下嘴唇。“你怎么知道?”
“秘密。”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自己的呼吸声被话筒瞬间放大,“顾承衍,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这么多事?我的爱好,我在那工作......我真的不明白,就好像是老天派来一个仙男,了解我的一切,要给我设置一道劫。”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顾承衍说:“嗯,你就当我是吧。”声音像在笑,又好像根本没笑。他的尾音微微上扬,语气有的懒洋洋的,好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沈渡洲没有追问,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沉默了好久。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沈渡洲?”顾承衍叫他。
他没应。
顾承衍的声音轻下来。“嗯?还在害怕吗?”
又过了几秒。沈渡洲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现在就是……想听你说话。”
顾承衍沉默了几秒。“好,那我多说说。”他的语速放慢了些,每个字都带着微微的气声。
电话里传来他翻身的声响,然后是呼吸声——更近了,手机贴得更紧了些,沈渡洲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吸得有点重,电话那头的人一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