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肩膀
沈渡洲到拳击馆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换好衣服出来，拳台还是空的。
馆长老赵在角落里修一个松了的沙袋，看到他招了招手：“小沈，今天那个新会员又来了，还是指名要你。”
“嗯。”
“这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老赵半开玩笑地说，“连着来了三天了。”
沈渡洲没接话，他跨上拳台，开始热身。老赵见他不想聊，识趣地闭了嘴，继续修他的沙袋。
三天。
顾承衍连着来了三天。第一次说是新会员，第二次说想巩固一下基础，今天没给理由，直接约了时间就来了。
沈渡洲压腿的时候想了一下这件事，然后索性就不想了。
不管对方什么来头、什么目的，他也只是陪练。
上完课，拿钱，然后走人。其他的跟他没关系。
更衣室的门开了，沈渡洲没有抬头，继续做他的拉伸。
“下午好”
顾承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特有的沙哑。
“嗯。”沈渡洲应了一声。
顾承衍走到拳台边，开始缠手带。
沈渡洲余光扫了一眼。
这次他没穿运动服，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小臂。
手臂线条很干净，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肌肉，是常年保持运动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紧实。
“你昨天回去肩膀疼了吗？”沈渡洲问。
“有一点。”顾承衍活动了一下左肩，“你猜对了。”
“今天热身多做十分钟。”
“好。”
沈渡洲站起来，走到拳台中央。
顾承衍跟着上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今天练什么？”顾承衍问。
“防守。你的进攻没问题，防守太弱。”
“好。”
沈渡洲戴上拳套，拍了拍自己的左肩：“打这里。”
顾承衍犹豫了一下。
“打。”沈渡洲说。
顾承衍出拳。这一次他没有收力，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沈渡洲的肩膀上。不过沈渡洲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慢了。”他说。“再来。”
顾承衍又出一拳，这次快了一些。
“还是慢。你的问题不是力量，是预判。你出拳之前肩膀会下沉，对手一眼就能看穿。再来。”
一拳接一拳，沈渡洲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承受着每一次撞击。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卸掉了一部分力道，但是肩膀上的皮肤还是很快红了一片。
顾承衍停了手。“你受伤了。”
“没有。”
“红了。”
“那是正常反应。”沈渡洲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继续吧。”
顾承衍看着那片红印，没有动。
“我说了继续。”沈渡洲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却低了一度。
顾承衍重新出拳，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四十分钟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沈渡洲递给顾承衍一瓶水，自己则是坐在拳台边，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阳光从拳击馆的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让他浅蜜色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
顾承衍坐在他旁边，喝了两口水，才忽然说：“你当陪练多久了？”
“一年多。”
“不疼吗？”
沈渡洲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挨打。”顾承衍指了指他的肩膀，“不疼吗？”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红了一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青。
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习惯了。”他说。
【系统027：宿主心率加速，建议保持冷静。】
顾承衍没有理系统。他看着沈渡洲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重新站起来，走向拳台中央。
“再来一轮。”沈渡洲说。
“你的肩膀......”
“没事。”
顾承衍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拳台中央。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出拳，而是站在沈渡洲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做这个？”他问。
“什么？”
“陪练”
沈渡洲看着他，眼神依然没有变化。“赚钱。”
“没有别的选择？”
“有。”沈渡洲说，“但别的选择更麻烦。”
他没有解释“别的选择”是什么，
但是顾承衍知道，毕竟资料上写得很清楚——沈渡洲拒绝所有跟“脸”有关的兼职。模特、平面拍摄、甚至商场促销的礼仪先生，他都一律拒绝。
“因为那个摄影师？”顾承衍问。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就知道自己不该问了。
因为沈渡洲的眼神变了。
“你查过我？”
“没有。”顾承衍说。
这是实话，系统查的，不是他。
沈渡洲看了他三秒，转身走到拳台边，拿起毛巾搭在肩上。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他说。
“沈渡洲......”
“到此为止！”
他立马跳下拳台，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再次关上了。
顾承衍站在拳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系统027：目标人物好感度-1，当前进度4/100。建议宿主在后续接触中避免直接提及创伤经历。】
“我知道。”顾承衍低声说。
【系统027：宿主，请注意你的行为，不要刺激目标人物，这将导致任务的失败。】
“我说了我知道。”
他跳下拳台，走到更衣室门口。
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却在距离门板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犹豫了好久，他还是收回手。
......
沈渡洲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肩膀。
红印已经开始发紫了。明天会变成青黄色，再过两天就会消退吧。
毕竟他见过太多次这种颜色变化，早就习惯了。
他套上T恤，坐在长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其实他不该生气的。毕竟顾承衍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戳到了不该戳的地方。
摄影师的事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但是那件事当年也算火爆，上了同城的热搜还有报纸，被人知道了他也属实没有任何办法。
对方知道了他不想被人知道的事，还专门来问他“为什么做这个”。
为什么做这个？
因为要养月月。
因为要交房租、买药、交学费……
因为除了挨打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才慢慢站起身来，拿着东西，推门出去。
走廊是空的，顾承衍已经走了，他下意识地送了一口气。
沈渡洲走出拳击馆，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月月坐在窗边画画。听到门响，她转过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哥哥，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课提前结束了。”
月月又写：“你不高兴吗？”
沈渡洲愣了一下。“没有。”
“你不高兴的时候会抿嘴。”
沈渡洲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嘴唇。
她在纸上写：“哥哥，你抿嘴的时候像一只生气的猫。”
“我不是猫。”
“像。”
沈渡洲没有反驳。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口。
又拉上窗帘，转身去厨房给月月热饭。
......
顾承衍坐在车里，没有发动。
车停在拳击馆后面的巷子里，从那个位置看不到正门，但能看到拳击馆的侧墙和一排垃圾桶。
他没有故意停在这里的，开出停车场之后他拐错了方向，就不想调头了。
【系统027：宿主，你已经在这里停了十二分钟。】
“我知道。”
【系统027：目标人物已经离开。】
“我知道。”
【系统027：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顾承衍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
Z市七月的天总是这样，闷热，多云，像随时要下雨但就是不下。
【系统027：宿主，建议你调整策略，按照系统的建议来，今天的行为已经造成了目标人物的信任度的下降。】
“我知道。”
【系统027：目标人物的防御机制很强，直接触碰创伤话题会引发抗拒。我再次建议从侧面入手。】
“我明白。”顾承衍打断系统。“我会处理。”
他发动车子，从巷子里开出来。
经过拳击馆正门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但是门口并没有人。
他立马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
沈渡洲下午没有出门。
他坐在桌边做试卷，月月在旁边画画。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没画完的海上，蓝色的海水在光线下有了一层细闪的亮片。
沈渡洲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笔停了。
他盯着试卷上的数字，不过脑子里想的不是数学题。
他其实在想顾承衍站在拳台上，问他“为什么做这个”的表情，没有带着好奇
就像是在问一个他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但又不甘心接受那个答案。
沈渡洲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真是奇怪的人。”他小声说。
月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谁？”
“没有谁。”
月月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沈渡洲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哥哥，你今天第二次说‘奇怪的人’了。”
“有吗？”
月月点头。她又写：“第一次是在拳击馆回来的时候说的。”
沈渡洲沉默了一下。
“那个人，”月月在纸上写，“就是你说的拳击馆那个人吗？”
“嗯。”
月月看着他的脸，写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沈渡洲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哦’是什么意思？”
月月抬起头，表情很认真。她在纸上写：“没什么意思。就是知道了。”
沈渡洲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但第三道大题还是没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