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渡洲多排了一个夜班。其实私教合同加上酒店的固定工资,月月的药费已经够付了,甚至月底还能省下几百。
但他还是多排了一个夜班,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排班表上签了名字,把笔还给领班,说“这周六我替小陈”。领班看了他一眼,大概想问你最近不是很忙吗,但他什么也没问,在排班表上写了两个字:同意。
凌晨的酒店大堂比平时冷清,门前那排旗杆被风吹得嗡嗡响,反复了整夜。
他站了六个小时,下班的时候太阳快出来了,他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会儿,把制服叠好放进背包最底层,换上自己的衣服。他没有直接去推电动车,坐在酒店员工通道的台阶上,台阶很凉,凉意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就是不想承认。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他点亮屏幕,打开和顾承衍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12点发的,顾承衍说“晚安”,他回“晚安”。他看着聊天背景的图片,又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看到杯架上除了那杯刻着“沈”的咖啡,还多了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他看了那东西一眼,没有伸手拿,先系了安全带。
顾承衍说:“王叔的配方,排骨汤。”
沈渡洲把保温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热气涌出来,带着排骨和玉米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姜丝的辛辣。
他低头看着保温袋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在晨光里泛着金似的光,玉米切得很整齐,一圈一圈地码在排骨旁边。
他说:“你早上做的?”
顾承衍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当然。”他说。
沈渡洲的十根手指贴着保温袋的外壁,掌心被热气烘得发烫,他没有马上喝,只是低头看着那碗汤,姜丝切得很细。
他又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
他说:“你早上几点起的。”
顾承衍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车停下来。“六点。”他说。
六点,比他平时起来做咖啡还早了半个小时。保温袋在他膝盖上热得发烫,烫意透过西装裤的布料渗到皮肤上。
他把保温袋抱在怀里,没有喝那碗汤,过了很久他才说:“下次不用做这么多,我吃不了。”
顾承衍看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车停下来。“我照着王叔给的方子做的,”他说,“第一次做,量没控制好,恐怕味道一般啊”
沈渡洲的两只手压在袋子上面。窗外的叶子又落了一片,贴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他的拇指在保温袋的拉链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谢谢。”他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把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涌出来,模糊了他那边的车窗。
他低头喝了一小口,汤很烫,咸淡刚好,姜丝的辛辣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又化成一团暖意往下流淌。
过了一会,车停在学校门口,沈渡洲解开安全带,弯腰去拿脚边的保温袋。
但顾承衍的手比他快,已经从后座拎起一个纸袋,递过来。“给月月的。”
沈渡洲接过来,纸袋比保温袋轻,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晃了一下,没有声响。“是什么?”
“水彩。”顾承衍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四十八色的,画画的孩子都会喜欢那个牌子。”
沈渡洲看着纸袋,没有打开。他把保温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纸袋,推开车门。“谢谢,下午她放学回来给她。”
顾承衍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你别偷看。”
沈渡洲站在车门外,愣了一下。
“没有,我逗你的,快进去吧。好好上课哦。”
下午,月月坐在桌前,沈渡洲把纸袋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他一眼,慢慢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个铁皮盒子。四十八色。盖子翻开,里面分了三层,每一格颜料上都印着颜色的名字,她一层一层地打开,手指从每一格颜料上轻轻摸过去。
沈渡洲站在厨房李,看着月月把颜料盒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转身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弯着腰,把洗了一半的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水很凉,手指好像都要发僵了。月月在身后把铁皮盒子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那天晚上月月睡下之后,沈渡洲躺在床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亮了,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打开和顾承衍的聊天窗口,“月月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谢谢你。”
对方秒回:“不用谢。”
他看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又打了四个字。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埋在被子里。被子里很闷,新洗的洗衣液味道从被罩上散出来,是超市打折时买的薰衣草味,太甜了,甜得有点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一样
他把被子往下踢了踢,把脸露出来,还是没睡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触到冰凉的瓷砖地面,那些白天压下去的念头全在黑暗里浮上来,一个一个接着,像水里的泡,破了又冒,破了又冒。
他从枕头底下又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那四个字还在,他刚才没有再看一眼就发过去了“你太好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才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打开聊天窗口。顾承衍没有回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闭上眼睛。他从晚饭后就陷入一种熟悉的失眠,自己的身体已经瘫软,但脑子还在飞快运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顾承衍的聊天窗口,打了两个字:“睡了吗。”发送,屏幕暗了,又亮了。“没有。”
他又打了一行:“陪我去楼下吧。”发出去之后他就立马套上外套,鞋带没系,拖着鞋就出了门。
他下楼的时候,顾承衍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外面套了一件没拉链的黑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没梳,有几缕落在额前,像是从床上刚爬起来就出了门。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看了沈渡洲一眼,侧过身让他先走。
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到小区花园的秋千旁边,秋千是双人的,铁链上生了薄薄一层锈,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沈渡洲用脚趾蹬了一下地面,秋千轻轻晃起来,铁链在头顶的横梁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吱,呀,吱,呀。
顾承衍也蹬了一下。两个人的节奏不同步,秋千在他俩之间微微侧过来又侧过去,像一艘找不到平衡的小船。
沈渡洲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他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已经很软了,像一块被揉过头的面团,摊在秋千上。
沈渡洲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安静,他把秋千蹬得更慢了一点。顾承衍也跟着慢下来了。这一次,两个人的节奏终于对上了。
夜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沈渡洲的眼皮沉了一下,又立马撑开。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胸口那块堵了一整晚的东西好像稍微松了一点,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要睡着了。
秋千的铁链还在响。吱呀。吱呀。每一下都慢半拍,像是生锈的钟摆,风停了,链子还在晃。
顾承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睡不着?”
沈渡洲没有回答。秋千还在晃,铁链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方便说说吗?”顾承衍又问
沈渡洲的脚趾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秋千停住了,铁链最后挣了一下也不响了,风也不吹了,连野猫都安静了,整个小区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我也不知道。”沈渡洲说。声音很低沉。“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他停顿了一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一直在转,就是这里,一直转,停不下来。”
“以前也会这样。”沈渡洲说,声音更低了,“月月刚出事那阵,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好了,但最近又开始。”
“多久了?”顾承衍问。
沈渡洲想了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我忘记了。”
顾承衍沉默了一会儿,“经常这样吗?”
“不一定。有时候一两天就好了。有时候……”沈渡洲的喉结动了一下,“有时候会很久。”
“多久?”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看着脚底下那片被秋千磨秃了的泥地。
过了很久,他才说:“最长一次,一个多月。去年冬天,月月住院那阵,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像被人按了开关,一直在转。转到天亮,也不困。就是……空。”
“你有没有觉得,”沈渡洲说,声音很轻“我不太正常?”
顾承衍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他说。“你只是……太累了。”
沈渡洲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夜又沉了一层,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两个人的轮廓融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肩膀的弧度。
“你明天还要上班。”他说。
“嗯。”
“你该回去睡了,顾承衍。”
“嗯。”
顾承衍没有动,沈渡洲也没有动。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黏稠又扯不断。
“沈渡洲。”顾承衍叫他。
“嗯。”
“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找我。”
“不用说什么。”顾承衍说,“发个消息就行。我开着声音。”
沈渡洲看着顾承衍的侧脸。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眉骨的轮廓,看了几秒,又低下头。
“嗯”他说。
顾承衍没有追。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站起来。“上去吧,凉了。”
沈渡洲也站起来,秋千的铁链晃了两下,吱呀两声,慢慢停了。那两声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了十倍,像是整栋楼都在听。两个人并肩走回单元门口
沈渡洲站在单元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转过身,看着顾承衍。顾承衍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站在影子里。
“顾承衍,不要试图拯救我。”沈渡洲说。
“晚安。”
沈渡洲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