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二天上午,顾承衍去了城北
那家私立心理诊所,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外面的光透过去也成了灰蒙蒙一片,看不清里面,只看得见门把手上挂着的一块小牌子,写着“营业中”。
推门进去,候诊室里也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两本心理学期刊,边角都卷了,被人翻过很多遍又搁回去。
前台的护士认得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就领着他往走廊里走。走廊很窄,冷白色的灯光照得墙壁上的白漆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诊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心理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笔,他正在翻一沓病历,看到顾承衍进来,把病历合上,抬了抬。“眼镜顾先生,上次你电话里说要咨询的事。”
“不是我。”顾承衍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想怎么开头。
想了想他还是把沈渡洲的最近的表现和情况说出来。
陈医生又抬了抬眼镜,他把病历翻到空白一页,倒没有写字,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是从他十五岁开始,到现在三年,但是最近几个月起伏更大。”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把笔帽合上又扒开,咔嗒,咔嗒。那两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楚,“这两周内有高兴到睡眠减少、话特别多的时期吗。”
“有,”顾承衍说,立马跟着点了点头“上上周,他表现的异常兴奋和平时的感觉不太像。”
陈医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看着顾承衍。“所以这两周呢。”
“低落,他话很少,也不解释为什么。别人理也不怎么说话”顾承衍想了想,才缓缓开口道。
“他失眠,但很少说。”
陈医生看着顾承衍,看了一会儿,好像在不断地审视他。
陈医生说,“不一定是正式诊疗,我们先聊聊。你带他来,越快越好。”
顾承衍他把手在桌上放平,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表,秒针一跳一跳“他不肯”他说。
静默漫开来。
陈医生把笔放下,那笔滚了半圈,停在病历纸边,笔帽上的金属扣闪着一点冷光。“那你来劝,你总有办法的吧。”
顾承衍没应,他看向窗外,那半扇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瞧见对面楼晾着的衣裳,一件白的衬衫,在风里一飘一荡,空落落的,像个人形却没有魂。
周末早晨,车停在翠湖小区楼下。桂花已经谢了,空气里只剩一点残留的甜,很淡,像隔夜的茶。
沈渡洲拉开车门的时候,习惯性伸手去拿杯架上的咖啡,手却悬在半空,停住了。
杯架旁躺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摊开着,像一具沉默的尸体。第一页别着张四寸黑白证件照,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眉毛浓得过分,像用墨汁狠狠画上去又晕开了,眼睛生得小,眼白多,法令纹深深刻进去,倒像是谁用指甲在蜡上掐出的痕。照片旁印着一行小字,判决书的案号,印得有些浅了。
沈渡洲拾起文件夹,照片的边沿烫手,他盯着那张脸,眉毛,眼睛,嘴角的纹,一条一条看过去,纸页翻得哗啦哗啦响“嫌疑人归案了。”
他翻到下一页,是张表格,日期栏填了三行,每一行后头跟着蝇头小字:第一次纵火未遂,第二次纵火未遂。后头都标着“已处理”,墨色淡淡的。
“我还是有点疑惑,抱歉查了你父母的案子。”顾承衍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哑,“那个人之前有过两次纵火未遂记录。很奇怪,都被人压下来了。这个案子实在疑点太多了,查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沈渡洲不接话,只看着那些日期,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个月牙形的凹痕,浅浅的,像谁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转眼就要被新雪盖了去。
一只手覆上来。顾承衍的掌心是温的,比他自己的手暖上许多。那块表的金属表带贴着他手背,凉津津的,冷与暖这样绞在一起,倒生出一种奇异的黏稠感。
沈渡洲没抬头,盯久了,那些字好像会浮起来,在眼前悠悠地荡。
“所有的东西应该都在里面了。”顾承衍说。“你想现在看,就现在看。你想过段时间看,就过段时间看吧,都随你了。”
沈渡洲沉默着,梧桐叶子落地的声音擦着柏油路面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息。
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手指从顾承衍掌心滑脱,还带走一点残留的温热,那温热还缠在皮肤上,久久不散。他把文件夹放到后座,动作极轻,像在安置什么易碎品。
“秋天到了”他开口,眼睛望着窗外。有个同月月一般大的小女孩跑过去,手里举着风车,转得呼呼的,鲜活得很。“月月说,想画菊花”
顾承衍侧过脸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伸手去拧钥匙,引擎低低响起来,车子缓缓滑出去。
就在那天深夜,月月做了噩梦。
她的嘴张得很大,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气声,她发不出完整的尖叫,只浑身抖着,冷汗从额头沁出来,一层黏腻腻的,把黑色的发丝贴在太阳穴上,像被水泡过的茶叶,湿漉漉贴在瓷杯壁。
她的瞳孔放得极大,眼白里爬满红血丝,蛛网似的。死死地盯着墙角,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或者什么别的,是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
沈渡洲光着脚跑过来,膝盖磕在床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管,伸手抱住了月月,月月挣扎了一下,指甲在他小臂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红印。她还在挣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声,呜噜呜噜的,像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沈渡洲把耳朵凑近了,才听出那几个字:
“不要……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绑我……”
他的手臂僵住了,怀里是月月发抖的身体,她攥着他T恤领口的手在抖,光着的脚在被子里蹬。他不能松开,低下头,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嘴唇贴在她汗湿的发顶,声音压在喉咙里,又低又哑:“月月,是哥哥,哥哥在这里。没有人绑你,没有人。是哥哥。”
月月没有醒,指甲还使劲抓着他的小臂。
电话是后来打的,沈渡洲蹲在厨房地上,手机攥在手里,方才那通电话,四十七秒。他自己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顾承衍在那头说“等着”。
二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顾承衍用备用钥匙开的门。他在门口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搁在鞋柜上。
鞋柜上那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很久没浇水了,边缘泛着枯黄。他走进卧室,往里看了一眼。
月月在沈渡洲怀里缩成一团,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呼吸很重,一起一伏,睫毛上挂着泪珠,一颗一颗,在昏暗里闪着细碎的光。
顾承衍走进去,在沈渡洲旁边坐下来,靠着月月的床沿,他的膝盖碰着了沈渡洲的膝盖,从对面楼跑过来,只穿一条单裤,秋夜的风都灌进去了。
沈渡洲感觉到那凉意,自己的膝盖却无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
月月的怪异愈发重了。
她在半梦半醒间反复摇头,嘴里吐出破碎的字:“火……火……”又说“不要绑”,突然又睁大眼,死死盯住墙角,仿佛那里残留着某种轮廓,只有她能看见,只有她能辨认。
沈渡洲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不烫,但是她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地响。
天快亮时,月月终于睡沉了。
沈渡洲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把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进被子里。她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方才磕着的地方,已泛起一片青紫。
他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窗外还是黑的,对面楼顶有盏航空警示灯在闪,红色的,每隔几秒亮一次,像一只不眠的、血红的眼。
灶台上搁着两杯水,是昨天下午倒的,早已凉透,水面平静,杯底结着一层极细的水垢,在窗外红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顾承衍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了片刻,绕到他面前。
沈渡洲整个人是塌的,肩膀垂着,背脊也是弯着,像一件挂得太久、终于撑不起形的旧衣裳。
顾承衍把手放在他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骨。
沈渡洲没抬头。
“我真的害怕。”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我没没保护住她。”
他的手指抵在在灶台边缘。“我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她只是不说话,我怕的是别人欺负她。今晚她叫那些话的时候,我怕的不是那个。”
他怕的是,月月心里还锁着更多的事,更多他说不出口、她也说不出口的事。
站了很久,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褪成灰白,像一匹褪了色的绸子。沈渡洲端起那杯凉水,仰头喝尽,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指抹掉,动作有些迟钝钝。然后他才放下杯子,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擦了一遍,又一遍,不锈钢台面好像能照出自己模糊的脸,才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
顾承衍在旁边,把那只空杯拿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
水流哗哗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沈渡洲转过身,背靠着灶台,他看顾承衍把沥水架上的碗筷重新摆过。
他看了片刻,才开口:
“你回去睡会儿。”
“你也是。”
沈渡洲点了一下头,顾承衍走到厨房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他没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门在他身后虚掩上,留下一道缝,透进走廊里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