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月月吃不下饭的第三天,沈渡洲才察觉那并不是感冒。
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已是清冷冷的,带着些些许的寒意。
他给她加了床鸭绒被,又煮了姜汤,端到跟前。月月却只喝了几口,勺子搁在碗沿上,磕出一记脆响,热气白蒙蒙地升起来,她的脸在热气的白雾后,仿佛可以一触即碎。
沈渡洲这才发现她这段时间瘦的厉害。去年合身的外套,如今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像挂在细竹竿上的一面旗,风一吹便要响,露出里头伶仃的骨架。
沈渡洲问她,她只摇头,在速写本上写“没有”,字迹胡乱爬着,仿佛彻底失了筋骨。
后来,月月连粥也吃不下,看了一眼,就推得老远,低头急急地写“不饿”,本子一合,就紧紧抱在胸前,人缩进被子里,闭上眼,仿佛要钻进一个谁也触不到的壳中去。
沈渡洲蹲下身,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好凉,收回手,掌心却是一层腻腻的汗,他在裤侧擦了,但那汗水却仿佛彻底渗进了布料纹路里,擦不净似的。
顾承衍来时,沈渡洲拎着月月那本病历,站在单元门口,纸张泛着陈旧的黄,像深秋提早凋零的叶。“我不是给你发消息?可以不用来接我了吗?我今天不去学校了,月月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沈渡洲的声音干涩。
顾承衍不答,伸手拿过病历,一页页翻过。末了,又合上,放回他手里。“我肯定要来的。”
沈渡洲叹了叹气,转身上楼,脚步沉得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几声极大的撞击声。
月月今天没有做轮椅,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挨地挪到门口。沈渡洲背起她,她手臂松松环着他脖颈,气若游丝,下巴尖戳进他肩胛骨上,硌得人生疼又心疼。
顾承衍把车开到单元门口,他拉开车门,动作熟稔自然。沈渡洲将月月安置在后座,她头歪向车窗,辫子从肩上滑下来。
医院总是同一副面孔。门诊大厅的灯光是没有温度的煞白,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冷冰冰又病态光晕。人声、咳嗽声、电话铃声......熬煮成一锅粘稠滚沸的粥,咕嘟着麻木与焦灼。
沈渡洲抱着月月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顾承衍去挂了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挂号单和一本新买的病历本,沈渡洲那本太旧了,纸页快要散架了。
月月靠在沈渡洲怀里,闭着眼睛,她的手抓住着沈渡洲的袖子。
轮到他们了。医生姓刘,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问了月月的症状,沈渡洲一项一项地说。
刘医生翻着月月之前的病历,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
“需要住院。”
沈渡洲深吸一口气,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半晌才泛上血丝的红。“住多久?”
“先观察一段时间。她的情况不太乐观,之前的治疗方案效果不明显,我们可能需要调整用药。”
刘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妹妹的病,不只是缄默症。她有精神分裂的倾向,之前的病历里已经有这方面的记录了。最近她的症状在加重。”
沈渡洲坐着,背脊僵直成一块冷硬的岩石。顾承衍的手落在他肩上,他的掌心温热,单那温度却丝毫都渗不进那紧绷的肌理里去。
护士来办住院手续。月月被安排在五楼的精神科病区,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病房,四人间,靠窗的床位。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墙,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纠缠着,织成一张巨大、干瘪的网。
月月躺在靠窗的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细管坠下,慢得如同叹息,一点一点地砸在无声的寂静里。
邻床的老太太看着无声的电视,画面明明灭灭,映着她麻木的脸
中年女人剥着橘子,橘皮裂开,溅出酸甜的橘香,与消毒水味格格不入,还有个女孩,用被子蒙住头,只能看见一团微微起伏的轮廓。
沈渡洲俯身,将耳凑近月月唇边,轻声问:“月月哪里疼?”
月月却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如风中秋蝉的薄翼,极轻地颤了一下,便再无动静。
许久,月月才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瞳孔里盛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空茫茫的,什么也映不出来,像是两口枯了的井。
顾承衍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沈渡洲旁边,月月的手在沈渡洲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月月。”顾承衍叫了一声。月月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顾承衍,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天花板。
她现在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廊里的灯很亮,
沈渡洲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沉甸甸的墨黑夜,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顾承衍走过来,轻轻从身后抱住他。手臂坚实又温暖,仿佛形成一个短暂却可靠的屏障。“月月会好的,别怕。”他的声音很柔和,轻轻落在沈渡洲耳畔。
走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电梯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叮的一声,没有人出来,电梯门又关上了。
沈渡洲没有动:“月月刚才说疼。她很久没有说过疼了,她不说话,也不喊疼。”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不知道她哪里疼,我不知道,她不说。”
顾承衍凝视他。灯光流泻而下,将他眼底的青黑照得无所遁形。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上面有血丝,恐怕他自己咬的。
“月月她一定也想告诉你。”顾承衍说,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紧抿的唇角。
沈渡洲抬眼看他,眼睛里的脆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直起身,膝盖的钝痛让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歪了一下,顾承衍的手已稳稳扶住他手臂,跟在他后面。
回到病房,月月好像睡了,被子拉到下颌,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中还想抓住什么。沈渡洲将她手塞回被中。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月月醒了,她看着那根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另一只手去拔。
沈渡洲立马握住她的手。“月月,不能拔。”
月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她在沈渡洲手心里写字。“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求你了”
沈渡洲没敢直视月月的眼睛说,只得转过头轻轻说道:“过几天。”
月月又写:“我不要待在这里。”她的字越写越急。
沈渡洲握着她的手,等她的手指不抖了,才在她手心里慢慢写。“哥哥在这里陪你。”
月月看着他的手心,看了很久,又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她的眼泪却从眼角淌下来。
顾承衍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里。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顾承衍说:“公司的事,我出去回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月月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洲,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他手心里写字。“顾哥哥会走吗。”
沈渡洲摇了摇头。“不会。”
月月又写。“你骗人。”
沈渡洲说:“我没骗你。”
顾承衍打完电话回来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又坐下来。
静了片刻,顾承衍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沈渡洲能听到。“之前我查的只查了谢皮毛,这次有了新的发现,当时我没敢告诉你,现在确定了。你父母的案子,有些东西对不上。就是卷宗里缺了好几页,而且判决书上的量刑理由,没有写。”
沈渡洲周身血液仿佛凝了一瞬,又轰然冲回耳膜,咚咚作响。他转过头,看着顾承衍沉静的眼。
月月的手,在被子底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承衍看了月月一眼,月月闭着眼睛,呼吸很淡,看起来很平静。
顾承衍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怕惊醒什么。“而且那个纵火的人,之前有过两次纵火未遂。都被人压下来了,但不是法院压的,是受害人直接把案子撤了。”
沈渡洲猛地转过头来。窗外,天光已大亮,阳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间挤过来,明明是带着热的光,却落在地板上却成了薄薄一片惨白。
那句话像冰冷的玻璃弹珠,在沈渡洲脑壳里清脆地撞了两下,
但他没有再问。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月月脸上。她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的汗,下唇那点咬破的血痕早已凝成暗红的一小痂,像极了枯萎的玫瑰花瓣。他伸出手,轻轻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攥着被角的手指,将她的小指托在掌心,用拇指缓缓摩挲她的指甲。
“先不管这些。”他说。
“月月要紧。别的……等她好了再说。”
他将她的手慢慢地放回被中,又轻轻掖好被角,动作慢得近乎一种仪式。
顾承衍静静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我去联系市儿童医院的专家说明现在的情况,月月的情况,耽搁不起了。”
沈渡洲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顾承衍走到门口,停下,他回头看着他。
“沈渡洲。”
“嗯。”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